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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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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克莱门斯照例去安灼拉房间伺候他起床洗漱,却发现少爷已经自己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葡萄园,侧脸显得格外严肃。
“少爷,您今天起得真早。”克莱门斯将温水盆放下。
安灼拉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比平时稍长,带着审视的意味。“今天葡萄园开始采收,”他说,“父亲来信说,希望我了解庄园的运作。”
克莱门斯点点头:“需要我陪您去吗?”
按照过去几周的模式,安灼拉一定会说“需要”,然后找各种理由让她全程陪同。但今天,安灼拉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必。你是女仆,有女仆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远。克莱门斯微微一愣,抬眼看他。安灼拉避开了她的视线,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我去书房看这些,中午之前不要打扰我。”
“……是,少爷。”
克莱门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些纳闷。自从那个尴尬的早晨之后,安灼拉虽然还是会粘着她,但总有些时候会像现在这样,突然把自己关起来,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敌人战斗。
她耸耸肩,决定不去深究。少爷的心思有时候比隔壁英国的天气还难猜。
既然不用陪安灼拉,克莱门斯便去厨房帮忙。收获季节庄园里会雇佣一些临时工,厨房需要准备更多的食物。她刚走进厨房,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克莱米!快来帮忙揉面,我这手都快废了!”
是马修。那个和她一起把安灼拉从街垒上背回来的大力士朋友,此刻正愁眉苦脸地对着一大盆面团,手上沾满了面粉。
克莱门斯笑起来,走过去在水盆里洗了手:“揉面都不会,你怎么在厨房混的?”
“我是搬运工,不是面包师!”马修抗议道,但看到她来帮忙,立刻眉开眼笑地让出位置,“克莱米最好了!”
厨房里还有其他几个年轻仆役,都是从小一起在庄园或巴黎宅邸长大的伙伴。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气氛轻松愉快。
“听说巴黎那边还在戒严,”一个叫莉娜的洗衣女工压低声音说,“幸亏老爷把少爷送来这里。”
“少爷恢复得不错,”马修接过话头,朝克莱门斯挤挤眼,“多亏了某人的精心照料。”
克莱门斯正专注地揉面,闻言头也不抬:“那是我的工作。”
“只是工作?”另一个叫皮埃尔的马夫促狭地笑,“我可听说少爷现在连梳头都要你亲自来,吃饭也要你在旁边站着,散步更是离不开你——”
“皮埃尔!”马修用沾满面粉的手拍了他一下,“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皮埃尔灵活地躲开,继续笑道,“整个庄园谁不知道,少爷现在最离不开的就是克莱门斯。上次我还看见在花园里,少爷靠在克莱门斯肩膀上睡着了,那样子——”
“皮埃尔!”这次是克莱门斯出声了,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你再胡说,中午就一片面包都别想吃了。”
厨房里一阵哄笑。大家都很喜欢克莱门斯,知道她脾气好,开得起玩笑。
“不过说真的,”莉娜一边削土豆一边说,“少爷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在巴黎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要不就是和那些朋友出去,难得见到他笑。现在感觉……柔和多了。”
“那是克莱门斯的功劳。”马修笃定地说,又压低声音,“而且我觉得少爷对克莱门斯……”
他没说完,但挤眉弄眼的样子让意思再明显不过。
克莱门斯摇摇头,手下揉面的动作不停:“别乱猜。少爷只是受伤需要人照顾而已。”
“需要人照顾怎么不找别人偏找你?”皮埃尔立刻反驳,“老玛丽经验更丰富,为什么不让老玛丽照顾?”
“因为——”
克莱门斯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总不能说“因为少爷喜欢粘着我而且还会做关于我的春梦”吧?
她改口道:“因为老爷夫人信任我。”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官方,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其实庄园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安灼拉对克莱门斯的态度早就超越了主仆。只是没人敢明说。
“说起来,”马修忽然换了个话题,表情认真起来,“克莱米,你还记得我们在巴黎救少爷那晚吗?”
克莱门斯点头:“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你真的吓到我了,”马修说,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平时看你温温柔柔的,那天却像变了个人,那么果断,那么勇敢。在街垒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你却一点都不怕,直接冲过去检查少爷还有没有气……”
厨房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听着。
“我当时腿都软了,”马修继续说,“但你特别镇定,指挥我怎么背少爷,怎么避开巡逻队。克莱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克莱门斯心里一紧。这是穿越带来的后遗症——原主克莱门斯确实是个温顺胆小的女孩,不可能有那晚的表现。
她笑了笑,找了个理由:“因为那是少爷啊。一想到少爷可能会死,我就顾不上害怕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大家都接受了。莉娜感动地说:“克莱门斯,你对少爷真好。”
“少爷对我也很好,”克莱门斯说,这是真话,“小时候他教我读书写字,我父母去世后,老爷夫人收留我,少爷也从没亏待过我。”
“可是少爷后来疏远你了,”皮埃尔心直口快,“那段时间你很难过吧?我都看见你偷偷哭过几次。”
克莱门斯沉默了几秒。原主的记忆涌上来,那些躲在被子里哭的夜晚,那些看到安灼拉转身离开时心口针扎般的疼痛。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现在好了,”马修拍拍她的肩,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少爷现在黏你黏得紧,算是补偿了!”
大家又笑起来。克莱门斯也笑,心里却想:安灼拉现在黏她,可不是因为补偿,而是因为……嗯,原因有点复杂。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厨房外的走廊里,安灼拉正站在那里。
他原本是去书房的,但走到一半又改了主意——他其实想克莱门斯陪他去葡萄园看看。这种反复无常的心情让他自己都感到烦躁,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折返回来,想告诉克莱门斯改变计划了,却在厨房门口听到了里面的谈笑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半开的门外,听着。
他听到马修叫克莱门斯“克莱米”——一个亲昵的、他从未叫过的昵称。
他听到皮埃尔说“整个庄园谁不知道,少爷现在最离不开的就是克莱门斯”,脸上瞬间发烫。
他听到他们谈起街垒那晚,听到马修说克莱门斯“像变了个人,那么果断,那么勇敢”。这让他想起醒来后看到的那个会顶撞他的克莱门斯,确实和记忆里温顺的女孩不太一样。
然后他听到皮埃尔提起他疏远克莱门斯的那段时间,听到那句“我都看见你偷偷哭过几次”。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些年他看着克莱门斯从困惑到失落,看着她眼中光芒黯淡,看着她越来越沉默。每次看到她难过的样子,他心里也同样难受,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是对她好,也是对他自己好。
现在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那种愧疚感加倍涌上来。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开始滋生——当他听到马修和克莱门斯之间轻松自然的互动,听到他们互相调侃,听到马修亲昵地拍克莱门斯的肩,听到厨房里所有人像一家人一样聊天说笑……
而他,安灼拉,站在门外,像个局外人。
在厨房里,克莱门斯是鲜活的、放松的、被朋友们包围的。她会笑,会开玩笑,会假装生气威胁不给他们吃面包。
那种状态和在他面前时不太一样——在他面前,她虽然不再小心翼翼,但总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一种随时准备退到安全距离的谨慎。
而在朋友们中间,她是全然自在的。
安灼拉忽然意识到,除了他,克莱门斯还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不需要他参与就能获得的快乐。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种陌生且酸楚的情绪——嫉妒。
他嫉妒马修可以那么自然地叫她“克莱米”,嫉妒皮埃尔可以和她开那种玩笑,嫉妒厨房里所有人都能和她轻松相处,而他却要苦苦压抑自己的情感,连靠近她都要找各种借口。
他也嫉妒克莱门斯在朋友们面前的那种自在。在他面前,她永远有一部分是收敛的,是带着女仆对少爷的敬意的。但在朋友们面前,她是完整的自己。
安灼拉站在门外,听着厨房里的欢声笑语,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想推门进去,想打断他们的谈话,想用少爷的身份命令克莱门斯立刻跟他走。但理智阻止了他——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克莱门斯本来就有权利和朋友相处,她不是他的所有物。
而且,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只会让她离他更远。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厨房里,谈话还在继续。马修正在讲一个笑话,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克莱门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安灼拉很少见到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他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涩。
最终,安灼拉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背影在走廊的阴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账册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厨房里的谈笑声,回响着马修叫她“克莱米”的声音,回响着皮埃尔说的“少爷现在最离不开的就是克莱门斯”。
那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段时间所有笨拙的、黏人的、得寸进尺的行为的本质。
是的,他离不开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由、平等、博爱,但那些宏大的词汇在面对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对克莱门斯的感情,不知道该如何跨越阶级的鸿沟,不知道该如何在爱一个人和坚持原则之间找到平衡。
他只知道,听到她和别人笑得那么开心,而自己不在其中时,心里难受得要命。
这种陌生的、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感到恐惧,也让他感到羞耻。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尚,可以超脱这些私人的、狭隘的情感,但现在他发现,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会嫉妒、会吃醋、会因为喜欢的女孩和别人说笑而感到痛苦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