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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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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行之多年的“疏远大法”彻底失效了。
自从那天花园散步后,一种莫名的焦躁就盘踞在他心头。他试图重新筑起防线,用比之前更冷淡、更客套的态度对待克莱门斯。他不再主动与她交谈,用餐时目不斜视,甚至在克莱门斯例行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也只是生硬地回一句“不必”。
他期待看到什么?期待看到她眼中再次浮现那种熟悉的、因他疏离而带来的失落和小心翼翼吗?期待她像过去那样,因为他的一个冷眼而惴惴不安,默默退到更远的角落吗?
然而,没有。
克莱门斯的反应平静得让他害怕。
他说“不必”,她便真的不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礼貌地退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他刻意沉默,她也绝不会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或者在他视线之外忙碌。她依旧尽职尽责地照顾他的起居,换药、送餐、整理房间,但所有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绝不越雷池一步。
她不再像刚来庄园时那样,会“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会带着生动的表情给他反应。
这种得不到预期反应的感觉,让安灼拉更加烦躁。就像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感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变得有些……挑剔。
“今天的汤太咸了。”他皱着眉,放下银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其实味道和往常并无不同。
克莱门斯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几乎没动的汤碗,应道:“是,少爷。下次我会让厨房注意。需要为您换一份吗?”
她的顺从让他一拳落空,胸口更堵了。
“窗户开得太大了,风凉。”他靠在床头,目光扫过微微拂动的窗帘。
克莱门斯立刻走过去,将窗户关小一些,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好的,少爷。”
安灼拉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波的平静逼疯了。
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这样……像个真正完美的、没有灵魂的女仆。他宁愿她像之前那样顶撞他,哪怕只是带着点小脾气,也好过现在这该死的、无懈可击的礼貌。
于是,在某天下午,当克莱门斯照例询问他是否需要在房间里走走时,安灼拉酝酿了一天的、莫名的火气,或者说,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蹩脚的出口。
“走路?我自己难道不会走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幼稚的暴躁,“还是你觉得,我现在是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物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刻薄,太无理取闹,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修养。
克莱门斯果然顿住了脚步。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受伤或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奇怪他今天为何如此反常。
那眼神让安灼拉尴尬得无地自容,他几乎想立刻收回刚才的话。
但克莱门斯只是很快垂下了眼帘,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少爷言重了。是我多事了。”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安灼拉几乎是脱口而出。
克莱门斯停住,疑惑地望向他。
安灼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一切。她不能走!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独立、关于尊严、关于保持距离的大道理,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却变成了一句完全违背他初衷的话:
“……扶我起来。”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克莱门斯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依言走上前,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伸出手臂,让他借力。
当他的手搭上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当她身上那熟悉又干净的好闻气息再次钻入他的鼻腔时,安灼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啪”一声断了。
去他的疏远!去他的克制!
他受够了这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折磨!
从那天起,安灼拉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试图推开克莱门斯,反而开始……粘着她。
吃饭时,他不再要求独自用餐,而是默认她在旁边伺候,甚至偶尔会指着某道菜,让她布菜。走路时,他不再逞强,总是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让她搀扶,并且,他会刻意地将更多的重量依靠在她身上,享受着这种近距离接触带来的隐秘的悸动。
他开始提出各种“合理”的要求。
“克莱门斯,陪我去阳台坐坐。”
“克莱门斯,这本书的字太小,你念给我听。”
“克莱门斯,我有点渴。”
他的要求越来越多,越来越琐碎。而克莱门斯,始终秉持着被动接受但绝不主动的人机原则。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从不拒绝,但也绝不会在他没有要求时,主动靠近半分。
这种被动的顺从,某种程度上反而助长了安灼拉“得寸进尺”的嚣张气焰。他像是要弥补之前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变本加厉地索取着她的陪伴和注意力。
粘着她,就是要粘着她。
他甚至开始迷恋上那种肌肤相触的感觉。
有一天清晨,克莱门斯刚帮他穿好外衣,准备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带上东西离开时,安灼拉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头因为卧床而有些凌乱的金色长发,突然开口:
“克莱门斯。”
她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少爷?”
“你帮我梳头发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克莱门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象牙梳子,站到他身后。
她的动作很轻柔,梳齿划过发丝,带来舒缓的沙沙声。安灼拉闭着眼睛,感受着身后她的气息和动作,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感和安全感填充。
梳着梳着,他像是无意识地,又像是蓄谋已久地,微微向后靠去。
起初只是肩膀轻轻抵着她,然后,他的头渐渐后仰,最终,整个后脑勺都靠在了她……胸前柔软的区域。
克莱门斯梳头的手猛地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裙布料传递过来。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太过越界,已经完全超出了主仆之间应有的界限。
安灼拉闭着眼,嘴角却勾起一丝“小人”得志的弧度。他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和亲密,甚至故意放松了身体,让自己更沉地靠向她。其实他的耳尖在微微泛红。
克莱门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穿越之前,她可是个在情场里游刃有余的“海后”,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安灼拉这点小心思,在她眼里简直如同孩童耍赖般幼稚又直白。
他无非是仗着身份和她的“不敢拒绝”,在试探她的底线,索取更多的接触和关注。
她没理由拒绝吗?理论上,作为下位者的女仆,她确实没有。而且平心而论,安灼拉这个人,除了理想主义得有点一根筋、别扭起来有点烦人之外,本质上并不坏,甚至称得上纯洁。
她并不讨厌。
再加上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她确实挺喜欢他的。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领袖。
行吧,看在你长得帅、而且还是个伤患的份上。
克莱门斯内心翻了个白眼,决定姑且纵容他这幼稚的行为。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继续梳头。
但安灼拉靠得实在太紧了,她的手臂活动起来颇为不便,梳子的轨迹都变得滞涩。
尝试了几下后,克莱门斯终于无奈地停下了动作。她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那样,语气带着点纵容又有点没好气,低声说:“少爷,您这样……我不好给您梳头了。”
她以为安灼拉会像之前那样,红着耳朵讪讪地坐直身体。
然而,她低估了这位革命领袖在抛弃理智和距离后,脸皮所能达到的厚度。
安灼拉非但没有动,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极其舒适的枕头,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然后,他理直气壮地冒出一句:
“那就先不梳了。”
“……”
克莱门斯彻底无语了。
她看着赖在她怀里不肯动的安灼拉,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位革命领袖、高冷少爷,撒起娇来还真是……别具一格。
她能怎么办?难道要一把推开他,义正词严地说“少爷请自重”吗?且不说她下位者的身份不允许,单看她自己……其实也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算了。海后的修养就是见招拆招,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她只好接受了这个“不梳头”的现状,用那种看透一切的、带着点宠溺的语气说道:
“那好吧,少爷。您小心点,别扯着伤口了。”
她任由他靠着,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以防他滑倒或者牵扯到胸前的伤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心里更加憋闷,却又……舍不得离开这片刻的温香软玉。
他靠在她胸前,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轻微起伏。阳光将两人笼罩,影子在地板上交叠,亲密得如同恋人。
安灼拉得偿所愿,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安宁感填满。
他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感受着身后温暖的依靠,觉得那些所谓的理想、责任、界限,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