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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委屈 谢凌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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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尘离开医院后,径直找到了琥珀桃源。这天正是周六,徐云凯也没在家,他蹲在门口抱着双膝,遥遥看见日光偏移。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了。
这三个小时里他数过门前树,看过路旁花,他望着远处那条道路陆续驶过三辆白车、一辆灰车,于是他进而想到,徐云凯常开的那辆是银白色的。
银白色的车终于驶过来了。徐云凯见了他,很是稀奇:“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找我有事?”
他的目光在谢凌尘的脸上打量一圈,忽而一笑,自信而笃定地说:“你去见李雨了吧。呵,早跟你说了别去见那个女人……”
徐云凯拉开大门:“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
谢凌尘没有反应,他站在门前,胳膊垂下,阳光洒在他的肩膀:“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他平静地说。
“知道什么?”徐云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我是李雨的儿子,”谢凌尘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其实你一早就知道了吧?”
徐云凯勾了下唇,轻松地说:“不知道啊。你来找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
谢凌尘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看我能看出花来?”徐云凯心里觉着好笑,“李雨那家伙刚成年就跑了,跑到哪儿也不知道,那么多年杳无音讯,要不是后来带着儿子来见我,我还以为她早死在外面了呢。”
他盯着谢凌尘细微的神色变化,又继续说:“再说,她当年可就带了许确一个儿子,这么多年也没提起过你,我又怎么会知道,她原来……不止一个儿子。”
“好了,脸色别那么难看,看你这副样子,又要哭了?”徐云凯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掌抚过谢凌尘的脸颊,指腹蹭着眼角,像是要替他拭去眼泪。
谢凌尘躲开了他。
“你别碰我。”
徐云凯的手掌落在半空,被拂了面子也不生气,他看着谢凌尘双眼通红的模样,又“苦口婆心地”说:“上次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是就告诉过你了?让你别去见李雨,你偏不听,现在舒服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凌尘眼角挂着的那滴泪,欣赏一般勾起了唇:“让我猜猜看,她是把你赶出来了?还是……噢,她根本没认你吧?”
肩膀忽然开始抖动,两行珠子一样的眼泪坠在地上,谢凌尘抬起脸,他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起——”
“有。”徐云凯打断他,坦然承认道,“当初看上你这张脸,就是因为你这张神似的面庞。”
话音未落,谢凌尘忽然暴起,他情绪激动地大喊:“你什么意思?!”
徐云凯彻底卸下伪装,他瞧着谢凌尘愤然而起的模样,语气平淡地说:“意思就是,我对李雨有兴趣,而我当初看上你,也只是因为,你这张脸,让我想起了李雨。”
看着谢凌尘起伏越发猛烈的胸膛,徐云凯带着些许责怪地继续道:“头两年还是挺像的,现在不知是怎么了,长开了,倒是没那么神似了。”
“徐云凯!!”谢凌尘的泪水汹涌而下,他拼命眨着眼睛,喉咙像是被胶水黏住似的,一扯就发疼,“你不要脸!!!”
他跑了。
拼命地跑。
谢凌尘跑到街上,想让车子撞死,可车灯闪过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躲闪了。
他走在路上,不知道去哪。
他想起下午才答应过诺冉加入他们的事,可那时候他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
若是想到了……
算了。
其实他早在看见李雨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母亲,他又怎么会忘记。
虽说童年记忆早已在脑海里淡忘褪色,消失在茫茫的记忆深处,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这辈子也都不会再回忆起来,可看见她的那一刻,他还是认出来了。
认出来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回响,那就是逃跑。
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可直觉告诉他,不能留在那儿,不能让她看见自己。
他今天去见李雨,其实称得上是鬼迷了心窍,他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的,可还是抱了那么一点希望。
可他明明知道的,当年丢下他,是李雨自己的选择。
她当年选择了丢下自己,那么现在,也没理由认下他。
兴许在李雨的眼里他的出现全然是部恐怖片,分明那个年纪就抛去了山野,怎么还能出现在她眼前?真是……阴魂不散。
谢凌尘坐在路边没了去向,他既不想回家,也不想买醉,他不想在任何有天花板的地方生存。于是他拦了辆车,随口报出一个地名。
好多年没来这儿了,眼前的路线也早已跟记忆里的岔了道。头一个司机怕死,把他放在最后有导航的地方,人就跑了。他左右等不到顺路的车,连个人影也没见着半个,后来他就不等了,一个人闷头便往山沟里钻。
村里有个习俗,人死后是要埋到山上去的,他们管这个流程叫“上山”,上山的那天,所有的亲友都要排着长长的队伍去送,送的人越多,就越是好,送的人越多,下辈子投胎就越是能投个好人家。
小老太上山的时候没有人来送,只有谢凌尘一个人抱着骨灰,慢慢地向山上爬。
山那样高,坡那样陡,半山腰的地方坟墓最多。
可谢凌尘没在半山腰上停下,他要给小老太寻个最高的、足够让所有人都仰望她的地方。
越是往上,路就越窄,越是往上,树就越密,走到最后他终于找不见路了,周围葱郁一片,连块平地也难以寻得。
谢凌尘忽然又想,把她独独地埋在这里,会不会太孤单了。
晚上天黑,山林里也许会有豺狼虎豹,就是没那些凶猛的野兽,野猪总该是有的,蛇也总是有的,她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于是谢凌尘又抱着骨灰盒,一步步往山下走。
他知道小老太跟村子里的那些人关系都不太好,他怕把她放在那一丛中会受人欺负。于是他寻了很久,终于选定了一个顶顶好的位置,安静、清闲,不怕被人叨扰,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这山上的风景都差不太多,谢凌尘给她选了处有落日的,免得她成天念叨。
可是这地儿……真是太久没来了。
夜深,无灯。手机那点破电量早在他找山的时候就耗尽了,摸到山上去全靠一点月光指引。
记忆早就模糊,山上的草木也更新了一代,谢凌尘面对着全然陌生的道路,忽然间落下泪来。先是一滴,再是两滴,再然后是接连着的四滴,再之后他就数不清了。
山上的路绕,后半夜又起了大雾。他将眼泪尽数洒进泥土里,祈求上天指引方向。
可是上天没有功夫理他。
他摸着一块块墓碑,跪在山野里,一步步匍行,有尖利的石块划伤了他的手臂,有丛生的荆棘刮破了他的衣裳。他越是往深处爬,泪水就越是汹涌,等到了他终于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再也克制不住地放声嚎啕。
他怎么也找不到准确的路,怎么也看不清小老太的方向,他再没有力气向前路爬去了,他只能停在原地,放声地哭嚎。
他怎么这么委屈呀,怎么这么难过,怎么所有的好事都发生不到他的身上,怎么他以为的一切都那么可笑。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界上,命运给予他这般苦难究竟有什么意味。凭什么他的人生过成这样,凭什么他的一切都那么不堪。
凭什么,凭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凭什么我要这样,凭什么……!
心脏太过于疼痛的时候,谢凌尘靠着一块杂草丛生的土坡,终于睡着了。
他好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啊,可天光乍破、黎明将晓的时候,他还是醒了过来。
一夜的露水将他的浑身湿透,谢凌尘拖起沉重的身躯,向身下睡了半夜的土坡望去,瞧见自己的身形也拓了上去。
丛生的杂草早已没过膝盖,孤零零的一个土包像是谁家坟墓,谢凌尘四下转了一圈,却也没见着竖碑,于是朝它鞠了一躬,预备离开。
他还没找到小老太的居所,暂时还没有下山的打算,可就在他准备再向上探探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绊,他低头,看见一块灰色的方角。
他咽了一口唾沫,呼吸放得很轻。
他记得小老太的坟墓在这一圈里最为偏上,四周冷清清地没也挨着谁,可这……
他抬起头,分明瞧见上头的一圈还零散着几座墓碑,而身旁的周围,也分散着不同规模的坟冢。
谢凌尘又低下头,他盯着脚下露出泥土的一角,缓慢地蹲下身。
他记得他给小老太太立的碑也是一座灰色的,可他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它是否倒下过……
石块刨不开泥土,他就举着双手硬刨,刨得指缝里满是泥块,刨得双手肿胀充血,他终于刨开了一字。
他不知道小老太的名字叫什么,所以他给她立的碑上——
谢凌尘细细地摸着凹槽,天一般的委屈骤然袭来,才流过一晚的泪水又盈满眼眶,他重重地扑在土堆斜坡之上,哭得没了人形。
他在这山上待了一天,陪着她看过一场日落后,方才离去。
谢凌尘回到家已是深夜,他冲净了身上的脏污,摁开床头充电的手机。他以为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消息出现,可当他划开手机,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群聊。
华度鸿创。
许确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