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蓁荣

44、多年以前 “滴滴

　　“滴滴——”

　　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阳光砸满了山头。李雨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副驾驶座上抓起矿泉水瓶，她瞥了一眼路况，分神拧开瓶盖。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晒久了的味道，李雨皱了下眉，伸手探了下空调出风口。

　　这是她旅程的最后一站了，要是再找不到……那也没有办法了。

　　前些日子，她意外得到一条消息，多年未见的母亲也许还存活于世。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消息，李雨多方打听，辗转来到了此地。

　　她不知道，此生能否有幸再见她一回。

　　连着开了四小时的车，从市区一路钻进连绵的丘陵。导航在二十分钟前给她发布了最后一条指令，让她“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然后就再也没出过声。她拿起手机一看，信号格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矿泉水瓶被撞滚了一圈，碰在座椅侧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道路还是那个道路，只是收窄了许多，李雨眨着酸涩的双眼，忽而瞧见两个相互推搡的人影。

　　她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目光朝向两人的身后望去，不远的远方，正坐着一处不大的村落。

　　她扫了眼后视镜，准备找个匝口，停车寻人。

　　不料，就在她抬眼的瞬间，驶在她前头不到二十米的那辆银灰色轿车，突然毫无征兆地甩了一把方向盘，车身霎时向右一扭，轮胎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嘶吼。

　　李雨瞳孔骤缩。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李雨的视线越过前车甩开的那个缺口，她清楚地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仰躺于地，头发花白的脑袋磕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在澄澈、近乎透明的阳光照耀之下，老人捂着脑袋尚来不及呼痛一声，余光便就瞥见了那辆正朝自己碾压而来的车辆，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叫喊。那辆银灰色轿车，在最后一刻竟是一个急猛的转向，硬生生拐了出去。可老人还来不及庆幸，另一辆紧随其后的黑色车辆，便直直地向她碾来。

　　李雨疯了一样踩下刹车，踏板在她的脚下剧烈弹跳，“咯咯”的声响里，车身不可遏制地向前冲去。

　　她猛地扭转方向盘，轮胎挤在地面上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车身倾斜，就在这天旋地转的瞬间里，那个倒在地上的老人抬起了头。

　　她浑浊而惊讶的眼睛直直地穿透挡风玻璃，对上了李雨的视线。

　　在看清老人面容的瞬间，李雨迸发出了一声尖叫：“妈——”

　　“砰——”

　　喉咙里的呐喊没能喊出，一声巨响就吞噬了一切。

　　李雨分不清是她冲撞了别人，还是别人甩到了她。她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颠倒，金属与金属之间摩擦声暴烈而又尖厉，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无数细小的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开来，一股难闻的气味呛得她无法呼吸。

　　所有的声响在一瞬间放大极致，又在下一瞬间归于沉寂。

　　安静下来的世界，她只记得那一双熟悉的眼睛——

　　妈妈。

　　她想再睁开眼，再往她的方向看过一眼，可眼皮沉重得好似千钧，任由她如何努力，世界还是一寸寸地黑了下去。

　　再之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许确看过当时的行车记录，也知晓事故发生的大致经过，可当她从李雨的口中得知，那位老人就是他未曾谋面的外婆之时，他震惊得怎么也说不出话。

　　而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谢凌尘，竟然就是在场的另一个人——那个与外婆推搡，把她推上死路的人。

　　许确难以置信，也不肯相信。他望着母亲痛苦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长了这么大，即使在未成年的时候听见李雨车祸昏迷的噩耗，低声下气地去求徐云凯的时候，也从来没这么迷茫过。

　　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要开这样一个残忍到近乎荒谬的玩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

　　李雨缓慢地抬起手掌，轻轻地揩了一把眼泪，她张着嘴，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要，和他，见。”

　　许确明白她的意思。李雨是在告诉他，不要再与谢凌尘来往了，不要再去见他，也不要再有任何牵扯。

　　可他感到心碎。四面八方的心碎。

　　他没法忽视母亲的痛苦，也没法忽视自己的内心。

　　命运似乎总是这样，总在他误以为喜悦的时候迎面一击。

　　可偏就在这时，他低头看见了诺冉给他的消息，其喜悦之情，不言而喻：“许确！谢凌尘终于答应来我们公司了！！”

　　许确盯着屏幕上那些方方正正的黑色字体，抬眸看了眼送达时间——14：30。

　　下午这个时间，他才刚刚见到谢凌尘。

　　深吸口气，许确望了眼仍在哭泣的母亲，低头敲下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