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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宫变 沈半溪俯下 ...

  •   那人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炸开在人群间,众人的膝盖接连砸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禁军们愣了一瞬,随即也纷纷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宗元易站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宣政殿那扇敞开的殿门。

      他死了。

      一股凛冽的快意自心底窜起,漫遍宗元易四肢百骸。他与睿帝虽为骨肉父子,却是恩寡怨深。自那次围猎中箭,他奄奄一息躺倒在地,望见父亲眼底那片冰冷漠然,他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性命一点点流逝,自那一刻起,宗元易便明白,他们这对父子,终究只能斗到你死我活,再无转圜余地。

      陆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殿下,臣斗胆请教,自陛下病重以来,您以‘侍疾’之名,封闭宫门,隔绝内外,朝臣不得入宫探视,连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如今都被您折磨成这个样子,敢问太子这是何意?”

      宗元易的目光掠过阶下乌压压跪伏的群臣,一丝阴翳沉沉压上眉梢。胸腔里那点因睿帝咽气而翻涌的快意还未散尽,便被怒意与焦灼浇灭。他的好父亲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若再迟半个时辰,待燕无寐被禁军押入殿中、坐实了“弑君”之名,这满朝文武便只能噤声垂首,可偏偏就在这一步之遥,陆湎前来搅局,而他的父亲连死都像在和他作对。

      “陆湎。”宗元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却仍端着储君的从容与威仪,他转过身,眸光沉冷地落在陆湎身上,“父皇生前亲自拟定的政令,孤一概不知。未央宫封闭,是为防先帝龙体不豫的消息外泄,以免人心浮动,引发朝野动荡。这是孤身为储君应尽的职责。”

      “至于李常侍,”宗元易顿了片刻,立刻想好说辞,“陆尚书可还记得围猎之日出现的刺客?经孤调查,那刺客正是燕无寐和李常侍里应外合安插在猎场,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荒唐!燕无寐是皇帝子侄,他何故要在猎场安排刺客?”陆湎道。

      “孤也想知道为什么,”宗元易眼中闪过凌厉,他指挥禁军,“还不将反贼拿下!”

      禁军领命上前,刀锋尚未触及燕无寐衣角,一道悍然的身影便斜刺里杀出,手中长剑横斩而出,竟是生生将最前排的禁军逼退数步。周寅一身羽林郎甲胄,甲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方才一路杀进来的。

      宗元易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镇定,目光与周寅针锋相对,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冷厉杀意:“周寅,你身为羽林郎,不思护卫宫禁,竟敢带兵闯宫谋逆?你若此刻放下兵器,孤尚可念在旧日情分,留你一条性命。”

      周寅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头大笑一声:“旧日情分?殿下,你口口声声念着旧日情分,可你如今做的事,可曾念过一分一毫的情分?你囚父篡政,构陷忠良,连陛下身边的近侍都被你折磨成这副模样,你还敢同我谈情分?”

      “拿下。”宗元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再无半分余地。

      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凛冽,甲叶铿锵。周寅横剑不退,一剑劈开当先扑来的两名禁军,回身便护住燕无寐侧翼。重影眼观六路在燕无寐背后铺路。

      燕无寐手腕翻转,长刀出鞘,身形如电般切入禁军阵列之中,刀锋所过之处,血线飞溅。

      周寅带来的卫队硬是将禁军撕开一道口子,掩护着燕无寐撤退。

      宫门已在望,侧门早已备好了马匹,接应的人见三人冲出,立刻扬手将缰绳掷来。燕无寐翻身上马,周寅紧随其后,三骑并辔撞开宫门。

      身后喊杀声时近时远,马蹄踏过空旷的街巷,惊奇鸡啼犬吠。

      出了长安城西门,官道两侧的田野被月光照得一片青灰。

      约莫奔出十余里,前方暗处忽然亮起几点火光,一队铁骑横在道中,甲胄映着月色,为首的将领扬手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人立,此人正是杜引章。

      “主上!”杜引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奉命,已将黑虎卫精骑四千带来!”

      周寅对杜引章臣服于燕无寐这事一脸惊骇,他只得到燕无寐提前送来的消息,让他祝自己一臂之力,城外自有军队会合,却没想到那人是镇守边陲的杜引章。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长安我们是回不去了。”周寅看向燕无寐道。

      燕无寐笑了笑,“阿寅,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你觉得那浩如烟海的史书,都在讲什么?”

      周寅神色顿了顿,随机面色一变,庄重起来,可他还没开口,就听到燕无寐吐出四个字:“成王败寇。”

      周寅:“你可真是……”

      “我把你带出来只问你一句,跟不跟?”

      “自当奉陪!”

      燕无寐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他终于大仇得报,旧日的恩怨在此刻一干二净,尽管满身疲惫,可压在脊背的重负却骤然消散,至此他才算真正重生。

      沈半溪在洛阳城中军帐里接到消息时,天刚破晓。他放下书卷,走到帐门口,望着东边渐渐亮起的天空,长风掠过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洛阳的城门大开,燕无寐一行人马踏着晨光入城时,沈半溪正站在城楼之上,晨风扬起他的衣袂和发梢,他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直到对方勒马仰头,两人隔着高高的城墙短暂对视一眼,沈半溪弯了弯唇角。

      沈半溪步履如飞奔下城墙,心中急不可耐,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奔赴那人身侧,燕无寐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抱紧怀中。

      周寅叉着腰站在一旁,“咦”的一声,他个大活人站在一旁完全没人理睬,守城门的士兵看着相拥的二人表情亦是精彩纷呈,周寅“啧”的一声,呵斥道:“看什么看,站好了!”

      沈半溪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回来了。”

      “嗯。”燕无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应了一句,“日夜兼程,我好累,也很困。”

      沈半溪摸摸他的脑袋。

      燕无寐被沈半溪牵着,跟随其步伐,任由其摆弄,沈半溪将他的盔甲脱去,把人清洗干净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然后将人塞进被子里,燕无寐一粘上榻就开始迷迷糊糊,沈半溪看着他轻颤的眼睫,为他掖了掖被角。

      沈半溪正要转身之际,突然被握住手腕,燕无寐哑声道:“你去哪?”

      沈半溪坐回他身边,哄小孩一样的语气道:“小厨房里炖了汤,等你睡一觉醒了可以垫垫肚子,我去看看火候。”

      燕无寐拽着人不让走,“我走这么久,你不想我吗?”

      沈半溪故意逗他,“你猜。”

      “我猜不到。”燕无寐语气十分不满,他就想听沈半溪说。

      “我很想你,有时候做梦梦见你,甚至分不清梦境里的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燕无寐拉着沈半溪的手放到自己脸侧,“那你摸摸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半溪笑了笑,捏捏他的脸,“这个当然是我的,管它真的假的。”

      沈半溪俯下身,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你先睡。”

      燕无寐这才依依不舍的进入梦乡。

      沈半溪放轻脚步出门,正撞上一脸愤愤的周寅,沈半溪道:“你小点声。”

      周寅,“喂,你什么意思,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尽管不满,周寅还是放轻了声音,他轻轻推开一点门缝,看到熟睡的燕无寐,哼声道:“他倒好一回洛阳就睡上大头觉,我呢,把人救回来不落好不说,你塞给我一堆公务是什么意思?”

      沈半溪将他推离房门远点,而后笑了笑道:“就是让你帮忙分担的意思。”

      “我也日夜兼程,我也很困!我要睡觉!”

      “那就睡醒再看。”

      周寅,“……”

      沈半溪不与他打趣,正色道:“长安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周寅瞬间沉了眉,他娓娓道来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最后神色有些凝重道:“不知道陆湎怎么样了,当时我和他同时得到消息,阿枭主动传信告知我情形让我助他脱逃,陆湎的消息则是来自宫里的内应,他事前主动来找我告知此事,我们便决定护送阿枭安全离京,但此事风险极高,他已经得罪了太子,还没能跟我们一起逃出来。”

      沈半溪闻言沉默良久说不出话,周寅补充道:“对了,陆湎让我跟你带句话,他说欠你的人情还在燕无寐身上也是一样的。”

      沈半溪,“谢谢你们……”

      周寅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阿枭是我那么多年的兄弟,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我很担心陆湎,太子如今性情大变,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曾经我们的关系也是那么好,我对他很失望……幸好燕无寐和你,你们始终没有变过。”

      “但愿陆湎能平安无事吧。”沈半溪叹息道。

      *

      长安历经一场宫变,尚书台失去主心骨乱成一团,登基新帝以“勾结逆党,霍乱宫禁”的罪名,将陆湎及十几位大臣下了狱,斩首的旨意已经拟好,只待朱批。

      消息传出来那天,青林前去宣政殿找宗元易,如今宗元易站在权力的最巅峰,青林心照不宣的成为了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新主子,未央宫内任何地方都随他自由出入。

      宗元易坐在宣政殿里批阅奏章,墨迹未干的朱批落在一份又一份请罪的简牍上,笔锋凌厉得像是要把简牍划破。殿内空旷寂静,只偶尔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还有殿外蝉鸣的聒噪。

      青林端着煎好的药入了宣政殿,他将汤药放在一旁的几案上,而后走到宗元易身侧,宗元易这时搁下朱笔,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青林,“陛下如今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为你高兴。”

      宗元易拉过他,令他坐在自己身侧,“这些话过几日留着登基大典再说吧,那日你要站在我身边。”

      说罢,宗元易一阵猛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口鼻,不等青林看到上面的鲜红,便及时收入袖中,那次围猎之后他便落下了病根。

      青林急的失了神色,“我去传太医!”

      宗元易拉住他,“不用,我没事。你找我来是有别的话想说吧,你说吧,憋在心里,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青林瞥到几案上那些请罪的简牍上,看似是请罪,实则是逼迫,新帝刚刚登基,便倚靠自己背后的门阀让皇帝免罪。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尚书台的人?”青林垂着头道。

      宗元易轻笑一声:“孤早料到你会来说这件事,孤要如何处置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你的耳朵吗?何必这么一问呢?”

      青林见状也不再拐弯抹角,“我想请陛下收回成命……如今陛下势单力薄,上位后难保那些世家不会为难陛下,若此时斩断尚书台的力量,陛下如何才能制衡那些老狐狸呢?”

      宗元易看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孤有自己的考量。”

      青林站起身,而后跪在他身侧,宗元易冷冷道:“起来。”

      青林倔强的低着头,宗元易心头动怒一阵咳呛,“你这是要逼我?为什么?”

      他这才赶忙起身,轻拍着宗元易的后背,“陛下我们先喝药吧。”

      青林去端瓷碗,宗元易一挥袖子,瓷碗打落在地,他像是与自己的身体作对来惩罚青林的背叛。

      青林也急了,“你这是做什么?”

      “你又是做什么?为着外人让我心里不好过!每次都是这样……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青林眼眶一红,“你怎么不明白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想让你被众叛亲离,这几日外面流传着你囚君弑父的风言风语,如今你刚登基又要大开杀戒,在百姓眼里,在其他大臣眼里,他们该怎么看你?”

      宗元易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能服我了吗?我留着尚书台,尚书台也未必会为我所用,如今整个长安的兵权都在我手里,谁不听话我就拿谁开刀,我就是要立威,我不需要他们服我,我只需要他们怕我。先帝寻找了那么多年的制衡之术,最后还不是死在了他儿子和世家的手里,要对付这些墙头草其实很简单,斩其根脉就能让他们永不复生,那些世家觉得我会为了名声而对他们有所顾忌,可后世的史书如何写我我根本就不在乎。”

      青林抱住他,哪怕是众叛亲离,他也不会离开宗元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好坏我都陪着你。”

      宗元易借着宫变的案子,罗织罪名,扩大株连,世家元气大伤,所有门生故吏全部牵连,他任用酷吏,秉持着宁可抓错不放过的原则,第一次动摇了朝廷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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