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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驾崩 在你死之前 ...

  •   燕无寐随使者启程返回长安的次日,沈半溪彻夜心神不宁,睡得极不安稳。天色尚未破晓,他便早早起身。燕无寐临行前叮嘱的话语萦绕心头,字字清晰。

      洛阳的晨雾还未消散,沈半溪已经坐在中军帐里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军籍册,对洛阳实际的兵力摸了个底。

      燕无寐走得急,只带了重影和三十名亲卫,其余大军全部留在洛阳。名义上,圣旨让徐营暂领,但实际上燕无寐把兵符交给了沈半溪。

      军籍册上,徐营的部属分布被沈半溪用朱笔一一圈了出来。徐营麾下直属的兵马大约有两千三百人,分驻在洛阳城西的三个营垒中,其余各部态度暧昧,谁都不想在局势明朗前站队。

      沈半溪书写着一封信,他将信折好,交给一旁待命多时的下属。

      另一边,洛阳西营的探子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拦截了一个行踪可疑的信使。信使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没有落款,但用的是军中的制式帛书,探子马不停蹄的将信送到了徐营帐中。

      徐营拆开信,信中写道:"长安局势已成定局,太子不日将登基。宗铎均一死,我大仇得报,且朝廷再无掣肘于我之人。你速在洛阳清点府库,暗中截留粮草辎重,以'备战赵王'为名,暂缓交还兵符。待新君登基,我以洛阳三郡为基,可进可退。此事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徐营察觉。"

      徐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问那探子:"信使还活着吗?"

      "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扣在营外的柴房里,没声张。"

      徐营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信折好,塞进自己的贴身衣物里,他目光闪烁,长吁一口气,脊背阵阵发凉:“我早知齐王的死有问题。”

      “燕无寐,燕无寐……”徐营喃喃自语,将这个名字在唇间徘徊了好几遍,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大变,他内心升起怀疑,可又不敢怀疑,当年商敕灭门的事做的干净,唯一逃走的不过一个怀着孕的妇人,那妇人即便侥幸在乱世中活下来,如今诞下的孩子也只有十岁。

      燕无寐到底是谁?和商敕又是什么关系?徐营越想越觉得两人眉目确有几分神似。

      他如今不能将这信上奏长安——因为长安恐怕已经没有可以"上奏"的人了。

      太子现今把持朝政,而太子对燕无寐的态度,朝中无人看得清。他不敢冒进打草惊蛇。

      但他可以自己动手,控制住洛阳,先杀沈半溪夺取全部军权,再想办法联系旧臣,将这份企图谋逆的信上报朝廷。

      徐营叫来心腹,低声吩咐自己的命令。

      而沈半溪安插在徐营帐中的眼线当晚就把消息传回了中军帐中:"回军师,徐营已动。"

      沈半溪闻言抬起头,他顿了片刻,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去把李冕叫过来。”

      这是二人自终南山之后第一次交谈。

      沈半溪打量李冕一番,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冕比起昔日沉着了许多,沈半溪竟有些看不透他。

      沈半溪交待他明日何时何地如何行动,对方应答的很利落亦很稳重。

      在李冕要离开之际,沈半溪叫住了他。

      李冕脚步顿住,“您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沈半溪沉默片刻:“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参军。”

      李冕:“我本就是武夫,除了上战场还能做什么糊口呢?”

      “秦九的死……”

      “我大哥的尸体已经被我带回家乡掩埋,他生前盼望着我有出息,但愿我能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李冕道。

      “你能看开就好。”沈半溪其实并不完全信任对方,毕竟当初秦九是因为卷入他们的权斗才死的,他只怕李冕因此生恨,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反咬一口,燕无寐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只能自己来多多提防。

      次日入夜,洛阳西门在宵禁前最后一次开启,李冕率本部无百人出城,甲胄整齐,马匹肃静,行动极为隐秘。

      尽管隐秘但还是留下蛛丝马迹,足够让徐营的探子在第一时间飞马回报。

      “禀将军,李冕出城了,约五百人,朝柳林渡的方向,他们故意避开了官道,走得全是小路。”

      徐营在帐中猛拍一下案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徐营笃定,这就是燕无寐和沈半溪约好的暗棋,他们定是先调一部分精锐占据柳林渡,后续大军再分批跟进,等燕无寐在长安传来信号,洛阳的军队就顺洛水东进。

      他不能再等了,徐营披甲起身,声音里压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意气,“传令,召集一千人马,今夜出城!活捉李冕,捉到后将他严刑拷打,必逼出燕无寐谋逆的供词!”

      这支军队借着夜色沿着洛水南下,马蹄声被春夜的蛙鸣盖住,一路疾行。

      洛阳城楼上,沈半溪正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条沿河蜿蜒的火龙缓缓远去,对一旁的防风道:“传知各营,徐营私自调兵有叛逆之嫌。”

      徐营的一千人马沿着洛水南岸疾行,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春夜的水汽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徐营眯着眼望向柳林渡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渔火。

      距离柳林渡还有五里时,前方探马忽然折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将军!前面林子里有埋伏!”

      徐营勒马,眉头骤拧:“多少人?”

      “天色太暗,看不真切,但林间有甲胄反光,至少三五百人。”

      徐营冷笑一声,果然是李冕那点人马在此设伏。他抽出佩刀,高举过头,压低声音向身后传令:“准备冲阵!他们人不多,一个冲锋就能打散!”

      队伍迅速变换队形,弓手在前,骑兵在后,朝着那片黑黢黢的柳林压了过去。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柳林不足一里时,身后的来路忽然也传来异样的响动,是齐整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徐营猛地回头。身后的夜色里,无数火把忽然亮起来,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将他们的退路彻底截断。

      沈半溪立在阵前,没有骑马,只站在一辆战车上,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侧站着刘庆之,老将军跨坐马上,手持一柄长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徐将军,”沈半溪的声音不高,却在静夜里传得极远,“深夜调兵,意图何为?”

      徐营顿时冷汗涔涔,他中计了,他勒住躁动的战马,咬牙高声道:“李冕擅自调兵离开西营,我恐其投奔敌军,所以前来追踪。”

      然而李冕根本不是去柳林渡,他出城后绕了个大圈,此刻正从侧面逼近。徐营的队伍被夹在中间,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左右是滔滔洛水,已是死路。

      谈话间李冕已然率队抵达众人眼前。

      沈半溪:“是我给李冕调令让他今夜巡视洛水。”

      徐营:“既然如此便是误会一场……沈大人何故还不为徐某的军队让出一条道路?”

      沈半溪:“徐将军未得军令就私调千人军队出城,今夜此举,是为谋逆啊。”

      徐营握着刀柄的手不断发颤,“明明是你们暗中图谋不轨!”

      沈半溪早已暗下杀心,要怪就只能怪徐营偏要和燕无寐作对。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退无可退,他猛一咬牙,挥刀朝前一指:“冲出去!杀!”

      徐营带着军队朝李冕的方向冲杀,李冕夹紧马腹,长槊一挥,直扑前来掩护徐营的亲兵。

      “我只取徐营一人性命!还有人要送死吗?”李冕横眉呵斥。

      掩护徐营的士兵一听此话顿时生了后退的心理。

      李冕眼见徐营率领的军队松懈,他紧抓破绽,找到豁口,率着众人势如破竹,徐营自知逃不过,心底的怯意战胜了奋力一搏的勇气,最终被李冕一刀砍下头颅。

      李冕提刀下马,靴底踩在河滩的湿泥上,俯身拾起徐营的头颅,他嘴唇干裂脸上带血,赤脉贯睛,毫不避讳的抬头看沈半溪,只低声道:“军师,徐营已诛。”

      沈半溪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那个被提在手里的人头,片刻后移开目光,“回城吧。”

      回到洛阳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城门大开,留守的几位将领早已得到消息,甲胄整齐地列在门内等候,神色各异。

      沈半溪从战车上下来,脚步踩实了地面,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夜徐营未得军令,私提一千兵马出城,意图不明。

      他顿了顿,而后盖棺定论道:“此事被李冕将军发现,他上报于我,我命他领军拦阻,徐营拒不肯返,且挥军冲阵,李冕已将其就地斩杀。”

      李冕站在沈半溪侧后方,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他垂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沈半溪回到中军帐内,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收拾一番,一名脚步急如流星的斥候前来禀报。

      “军师,城西驿站截获一份密函,是军中制式帛书所写。”

      沈半溪坐下还未片刻,便霍然起身,“呈上来。”

      那斥候双手奉上密信,沈半溪展开一看,信中字迹凌厉中带着几分温婉:

      “洛阳已陷,徐营已死,妾大仇得报,今携稚子藏于城中,盼援速至。”

      沈半溪放下帛书,沉声问斥候:“送信之人呢?”

      “回军师,信使被扣在驿站柴房,原是要将此信送往陇西方向,中途被我们的人截获。”

      “带他来见我。”

      *

      长安城内,长夜即将破晓,星月隐遁,破晓前的时辰是一日中黑暗的时辰。燕无寐踏入宫门时,宫道两侧的铜灯次第燃起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重影紧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少主公。”重影压低声音呼唤他。似是提醒他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燕无寐没有回答,他早就知道此行凶险,可有些棋必须当面落子,有些局必须亲身入瓮。

      引路的小黄门在宣政殿前的丹墀下停住脚步,弓着腰,声音细如蚊蚋:"将军请在此稍候,太子殿下即刻便到。"

      燕无寐站定,夜风吹动他的袍角,未央宫的砖缝里透出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爬。他没有等太久。

      宗元易来的很快。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乌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看着像是刚从寝殿起身,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惺忪,只有一片锋利而沉定的清明。

      "阿枭。"宗元易走下丹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和得仿佛只是在闲聊,"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燕无寐冷笑一声,“皇后病危只是幌子,想来是陛下病重,我快些赶来,说不定还能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宗元易听罢,亦低低哂笑一声,抬手间,一个面容枯槁的囚犯被丢在燕无寐的面前,这人被拨开凌乱的须发,赫然是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

      “也对,你我之间何须拐弯抹角,倒不如坦率些,”宗元易尽是势在必得的从容,他状似一个谈判家,“在你死之前,我让你亲手手刃你的仇人如何?”

      “毕竟父皇驾崩需要一个理由,而我收回你手中的兵权同样需要理由,你觉得谋逆弑君这个理由如何?”宗元易目光落在燕无寐脸上,似是真的在于燕无寐商讨一般。

      话音落地,丹墀两侧的阴影里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禁军从暗处涌出,刀锋在烛火下泛着青白的光,将燕无寐和重影团团围住。

      燕无寐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宗元易的肩膀,望向宣政殿那扇紧闭的大门。殿内灯烛通明,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漏出几线光,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燕无寐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看来殿下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做这个替罪羊了。"

      宗元易没有否认,他只是挥了挥手,禁军便又上前一步,“你自己走进去还是我押着你走进去?”

      就在这时,宣政殿侧门的朱漆铜钉被猛地撞开,几道人影鱼贯而入,皂衣青绶,手中执着笏板,步履急而不乱,为首者一身绯色朝服,腰系金带,正是陆湎。

      陆湎身后跟着数十名大臣,他身后不只尚书台的主事,甬道另一头,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十来道人影紧随其后,绯袍紫绶,青衫皂靴,文臣武将以不同的速度汇聚到宣政殿前。

      宗元易的目光扫过那片渐次聚拢的人影,下颌微微一紧,“陆湎你要逼宫吗?”

      禁军迅速将这些臣子包围起来,黑压压的几欲吞没这些亮色。

      突然,宣政殿的门破开,一个小黄门跪倒在宗元易的脚边,他声细如蚊,但还是被阶下的臣子听到了。

      “陛下驾崩了!”那人惊呼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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