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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酒尽 只让他多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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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半溪把周寅打发走后,去小厨房盯着火,等吃食做好后才端到内室,彼时燕无寐已经靠在床榻的引枕上,支着一条腿,手中随意的拿着一卷书,他眼底还有些许乌青,不知道是刚刚转醒还是压根没睡着。
“没睡好吗?”沈半溪将食盒中的餐盘一一摆出来,“我是想让你先休息好的,因为我怕吃了这顿饭你更要睡不着了。”
燕无寐跳下床,长腿一跨便来到方桌前,从沈半溪进门他的眼睛就没往别处瞧,此时嘴间噙着笑意,“你给我摆的鸿门宴吗?”
“我还需要给你摆鸿门宴吗?”沈半溪状似无意的把一盘虎头糕往对方眼前推了推。
燕无寐果然注意到这盘点心,看到糕点的模样便愣住了,脱口而出道:“好别致的虎头糕。”
“这是有个人特意教我的,她说你一定会喜欢。”沈半溪有些兴奋。
燕无寐心跳漏了一拍,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儿时偏爱虎头糕这件旧事,早就无人知晓了,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沈半溪浅浅一笑,“我带你去见这位故人,你可不要激动的哭鼻子。”
沈半溪牵着他的手,过渡着数不尽的温暖,让他想起在沈半溪未曾来到自己身边之前,也有一个人是这么牵着他长大的。
等燕无寐回过神,自己已经随沈半溪来到隔壁院落的房门前,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妇人坐在床畔手中缝补着衣物,她抬眼看他,风刮过,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把燕无寐记忆中熟悉的乌发染上了白色。
在燕无寐小时候,他的母亲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兄长大他许多岁,娶亲也早,他记忆中将近一半的时光是被兄长和嫂嫂照顾着长大的。
女人的身边坐着一个孩子,细看那孩子与燕无寐的眉眼有几分神似,而燕无寐则是肖像他的母亲。
沈半溪用眼神朝那个孩子示意,就像之前他无数次教对方那样,小孩朝着燕无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并叫了一声,“叔父。”
这才把女人沉浸的思绪拉回来,“阿枭?”
燕无寐上前一步,深深行下大礼,“嫂嫂,是我。”
沈半溪将一旁的小人一把抱起,轻声道:“齐儿,我们先离开这,让你叔父和娘亲单独叙话,好不好?”
齐儿点点头。
沈半溪将房门阖上,将小孩子带到刚刚的内室。
商思齐看了眼门外,“先生,母亲和叔父会说什么?”
沈半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且聊他们的,趁此机会,我刚好可以考察你近日的功课。”
沈半溪捡到这母子二人时,两人均是穿着满身补丁的粗布麻衣,和他从前在庐陵王府的装扮有过之而无不及,脸上泛着土黄色,唯有一双眼睛,澄澈而坚定。
商思齐早就到了启蒙的年纪,他从前跟着母亲用树枝在地上学写字,已经识得不少字了,但从未上过私塾,更不曾有老师为他传道授业解惑。
沈半溪将他们母子二人安顿下来后,就立刻给商思齐找了先生教书。
商思齐不哭不闹,也不似别的顽童一听到要考察功课便愁眉苦脸的撇嘴,他沉着的模样宛若一个小大人,“先生开始吧。”
沈半溪问了他几个问题,不论是背诵还是词意的理解,商思齐都对答如流,时而还有自己的见解。
“齐儿天资聪颖,我们说好的,每次你功课过关,我就会奖励你一件礼物,你今日想要什么?”
大前日送来新衣,前日送来笔洗,昨日又添一方砚台,这些东西十分名贵,纵然不是商思齐主动要的,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又怎好意思坦然收下。他斟酌半天,望向一旁矮桌上的虎头糕,“齐儿今日只想要一块糕点。”
沈半溪挑眉看他,品出半分齐儿小心与讨好的滋味,可谁知这小孩越想谦逊反而越让沈半溪犯难。哪怕小齐儿张口要金银珠宝他也给的,可偏偏想要他亲手做给阿枭的糕点,一块糕点自然是无所谓,可是这糕点的主人还没有尝上一口,沈半溪心中也犯了幼稚,偏就不想让旁人动这盘点心。
他失笑摇头,温声道:"只这个不行。因为……这糕点是送你叔父的,我已许给了他,便不好转送旁人。你若想吃,须得经你叔父点头。"
小齐儿乌黑的眼珠晃了晃,沈半溪怕这小孩想七想八,赶忙道:“其他的你尽可以向我提,以后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尽可坦诚相待。”
商思齐想了半天,才道:“先生和叔父感情真好。”
沈半溪愣了一下,随后轻咳一声,别过头去,面颊不由自主烧起来。
夜色沉寂,小齐儿已趴在几案上沉沉入睡,沈半溪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将小孩轻轻抱起安置在床榻上。
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沈半溪蹑手蹑脚的朝门外走去,跨出门槛时匆忙的撞上燕无寐的肩膀。
燕无寐双臂随意的抱在胸前,嘴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沈半溪指了指屋内,轻声道:“小齐儿睡着了。”
“唔,居然把我的房间占了,那我该在何处安寝呢?”燕无寐作思考状,轻声道。
沈半溪将人一路拽到自己的房间。
“委屈你今晚跟我睡了。”沈半溪一把将人推进门内。
燕无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突然伸出手,“我的虎头糕呢?一口没尝便被你拉走去认亲了,现下好饿啊。”
沈半溪想到刚才的事不禁笑出声,他把热好的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然后讲了刚才小齐儿想吃糕点但是他小气没给的事情。
燕无寐对沈半溪的小气十分受用,并鼓励其再接再厉。
沈半溪手支着头,看着对方抿唇微笑,“那你和窦夫人都聊了些什么?”
那妇人姓窦,唤作窦月华,曾也是世家贵族的小姐。
“聊你。”燕无寐道。
沈半溪心中一颤,像静潭被投入了一颗夜明珠,涟漪与光晕同时漫开,“聊我什么?”
燕无寐还未开口,沈半溪先接上一串话,“其实我是担心窦夫人会觉得我怠慢,因为我没有让你第一时间见到她,她很想你,可我又不想你风尘仆仆满身疲容的去迎接这个惊喜,所以就擅作主张怠慢了夫人片刻。”
燕无寐半抱住他,“胡思乱想什么呢?嫂嫂可没说你半分不是,反而夸了你好多。”
“比如?”沈半溪仰头看他。
燕无寐亲他一下,“说你会疼人,英明神武,风姿出众,我说我喜欢你,她说,她看得出你也很喜欢我。”
“你好像真的喜欢我。”燕无寐眼波突然带着几分怯怯的诚恳。
沈半溪不满道:“你把好像去掉。”
“你真的喜欢我。”
“我真的爱你。”
燕无寐微微倾身,轻轻衔住他的唇角。烛火晃了晃,糕点甜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我也是,我真的爱你。”
两人吻的愈发深入,沈半溪的手伸向燕无寐的腰带,被燕无寐一把捉住手腕,燕无寐眯了眯眼,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
“你今夜睡在我房里,就得什么都听我的。”沈半溪整个人坐进他怀里。
“好霸道啊。”燕无寐轻咬耳垂。
沈半溪用指腹摩挲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眼神有些迷离道:“遥想上次,还是上辈子。”
“你想吗?”燕无寐道。
“当然了。”
话音刚落,沈半溪再次将手伸向燕无寐腰间,他将腰带扯下,对方衣衫一瞬间便散乱起来,燕无寐不管自己敞开的衣襟,而是将人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他大手一挥,层层纱幔将床榻间的风光盖住,帐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了几回便渐渐暗下去。床榻间的纱幔微微浮动,透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等二人交缠完,已近黎明。沈半溪趴在燕无寐胸口,燕无寐亲亲他的额头,“舒服吗?”
“舒坦死了,”沈半溪闷笑两声,凑到他耳边道,“睡到自己年少就爱慕的人你说我舒坦不舒坦?”
第一次结束后,沈半溪硬要再来一次,果然只有睡到这个人,才能踏踏实实确定人是自己的。
燕无寐听到这话,眼神亮了亮,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跃跃欲试,“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说,说了你就要得意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是彻底睡不着了,沈半溪揪着方才的话追问:“昨天你和嫂嫂难道只聊了我?还说了什么?
燕无寐半抱住他,“她问我,兄长可还在人世。”
沈半溪一阵唏嘘,世子早已不在人世,窦月华带着小齐儿苦苦支撑这么多年,一直对丈夫的生死抱有一丝希望,她与燕无寐重逢固然可喜可贺,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这么多年的希冀也终究破灭了。
“我们以后要好好孝敬她。”沈半溪道。
燕无寐用灼灼的目光看着他,而后颔首。
沈半溪看着对方脸,喉结滚了滚,他只在这张脸上驻足片刻,便深陷其中。
燕无寐敲敲他的额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想我好像没见过比你还俊俏的人。”
燕无寐脸颊一侧露出酒窝,眉眼笑着道:“这还不简单,你自己照照铜镜,比我美姿颜的人不就见到了。”
“还是你更好看。”沈半溪摇摇头。
“不,你好看。”燕无寐道。
“不不,你最好看。”
“好吧,我好看。”燕无寐不再反驳,“那我就靠这外在的姿容让你多疼疼我。”
“也不是,我也比较注重内在。”沈半溪解释道。
“那我是内在更美,还是外在更美?”燕无寐挑眉道。
沈半溪笑吟吟道,“自然是都美啊。”
“只能选一个,你若选错,我可是会很伤心的。”燕无寐摇摇头。
这个问题让沈半溪感到一阵无力,可又幸而对方没问出我和你亲娘掉水里你先救谁这样的问题。
沈半溪暗自嘀咕,这种问题为什么不是他来问,这样此刻笑眯眯看着对方焦头烂额的人就是自己了。
“鉴于你此刻居心不良,所以暂时选择你的美貌。”
*
“将非将!王非王!援兵十万驻何方?
坐看孤城成血海,归来却着紫金裳!”
稚嫩的童声很快将这童谣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连宫内天真单纯的小黄门都能哼唱两句,只觉朗朗上口,却不知大意。
“站住,你刚刚嘴里唱的是什么?”青林脸色铁青的叫住扫洒的小黄门。
“回常侍,这是宫外流行的歌谣……”
“你胆子倒是不小,这是谁教你的?”青林的声音不高,却压得那小黄门浑身一颤。
小黄门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回常侍,奴才前日出宫采买,听见街上的小儿都在唱,觉得好听便记下了……奴才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真的不知道!”
“起来。”青林终于开口。
小黄门哆嗦着直起身,仍不敢抬头。
“自己去领十板子,领完回来把这座院子从东到西扫三遍,今日扫不完不许吃饭。”青林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小黄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踉跄着往掖庭的方向跑。
青林看他跑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内侍省走去。
内侍省的廊下,几个年长的宦官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见青林来了,纷纷站直了身子,垂手问安。青林是东宫旧人,如今陛下登基,青林虽无品级,可谁都知道他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内侍监亲自迎出来,弯腰赔笑:“青林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青林没有寒暄,径直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从今日起,宫内禁止传唱任何宫外流入的歌谣俚曲。凡出宫当差者,回来之后须由本处掌事逐一问话,但凡嘴里哼着外头调子进来的,掌事连坐。”
内侍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内侍监转身的瞬间狠狠剜了一道青林,青林察觉到却懒得理会。
宣政殿的窗棂半开着,宗元易坐在案后,一只手中执着奏疏,另一只手捂着唇畔轻轻咳嗽着。
青林像往常一般走近他身边,拿起墨块磨墨,宗元易放下手中的奏疏,带着几分探寻道:“我听说你今日在内侍省发了好大的脾气,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青林回避道。
“你从不轻易惩罚下人,更何况是打板子这样的惩罚。”宗元易拉他坐到自己身边。
“殿下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青林静静的看着他。
宗元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将非将,王非王……”
“呵,”他嗤笑出声,未有分毫被触及威严的恼怒,“其实这童谣说的不错,事实确是如此。”
青林道:“殿下当时……年纪还小。”
“你是怕我难过吗?”宗元易声音放轻,“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父皇坐的十几年的龙椅,龙椅下全是无辜之人的累累白骨,他得了天下,却夜夜惊梦,最终死在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信任之人的手中,该来的总会来,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其实他这一生,说到底,不过就是个窃贼。”
宗元易并不胆怯亦无愤怒,这件事就像一把悬了太久的刀,终于落了下来,刀落在脖子上的一瞬,反倒比悬着的时候痛快得多。他父皇做了一世的伪君子,生前拼命遮掩的东西,死后终究藏不住,这一切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宗元易又不禁想,那他的报应又在何处呢?只贪婪又无耻的希望来的晚些,好让他再和身边之人相守的久些。
青林似是看透他所想,双臂环住他的腰,闷声问道:“殿下还是要杀陆湎吗?”
宗元易没有说话,但他心中早已定夺好,再无商量的余地。
陆湎等人的处罚已经敲定,宗元易赐了他一杯毒酒,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其余谋逆之人弃市于街。
陆湎被赐死的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小雨,酒卮里已盛上酒,陆湎端起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这味道想必不算太差。”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把酒卮搁回案上,端端正正地摆好,像与赴宴归来一般从容,酒尽了,杯还盏。
陆湎脑内闪过无数画面,他这受父亲桎梏的前二十载,竟也有过快意的时刻,其实他无聊的生命早在父亲落马之时就该终结,但命运十分眷顾他,只让他多活了些时日,生命就有了不同,那时死与此时死的意义便有了分别,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和自己的两三好友道别,但一想到周寅那小子或许会为自己痛哭流涕,逢年过节或许还会来坟上骚扰自己,顿时又不觉得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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