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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雪 ...

  •   腊月二十八,一场大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无声地覆盖了城关镇的屋顶、街巷和远处沉默的群山。世界仿佛瞬间被吸走了所有杂音,只余下一种沉重的、洁净的孤寂。

      二愣子与糖姑之间的冷战,也像这场雪,无声,却寒意刺骨。

      自那日小桃红与小玉霜被赶走后,二愣子再没对糖姑说过一句重话。他依旧每日出去忙碌,回来时也会带回镇上新出的点心或是一包糖炒栗子,沉默地放在炕桌上。晚上,他依旧睡在她外侧,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覆在她腹上。一切似乎如常。

      但糖姑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回家后会细细看她一会儿,用指腹蹭蹭她的脸颊,或是低声问她一天过得如何。他的沉默里,没有了以往的温存,只剩下一种让她心慌的疲惫与疏离。他甚至不再限制她见保长太太、钱太太那些人,当陈大娘通传时,他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便不再过问。这种突如其来的“宽容”,比之前的严厉看管更让糖姑感到不安,仿佛她已经被划到了某个他不再愿意费心经营的边界之外。

      她试图打破这僵局。在他晚上躺下时,她会主动靠过去,将冰凉的手脚塞进他怀里,像以前一样。他会接纳,用体温温暖她,却不会像过去那样,顺势将她更紧地搂住,或是在她耳边说些粗糙却滚烫的情话。他身体的反应是克制的,甚至是僵硬的。

      “二愣子……”她有一次在黑暗里,鼓起勇气小声唤他。

      “嗯。”他应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睡吧。”

      就这两个字,将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她在他背后,偷偷地掉眼泪,又不敢让他听见。她开始清晰地意识到,她与那个外面世界的短暂接触,在她和二愣子之间,划下了一道她此前未曾预料到的、深刻的鸿沟。他守护的,或许不仅仅是她这个人,还有一个他理想中绝对纯粹、绝对属于他的空间。而她的“好奇”,玷污了这份纯粹。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是复杂。我见过二愣子在石沟村时,看糖姑那痴迷而痛苦的眼神;也见过他在城关镇初时,将她护在身后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如今的沉默,是一种成长后的克制,还是一种情感上的退缩?或许兼而有之。他正在变成一个更复杂的人,而一个复杂的人,其情感也必然不再简单纯粹。

      这天下午,雪稍小了些。二愣子被赵管事叫去,说是年关前最后一批木材款项要结算,同去的还有镇上几个与“木行”有往来的小商贩。我知道,这所谓的“结算”,多半又是一场酒局。

      他走后不久,保长家的小厮顶着雪跑来杂货铺,送来一份大红洒金的请柬。原来是保长家大少爷从省城学堂放假归来,保长心中欢喜,决定在除夕前夜于家中设宴,既是接风,也算与镇上亲近人家共度小年。陈老板自然在列,令人意外的是,请柬上还单独写了“敬请二愣子兄台携眷莅临”。

      “携眷”二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了糖姑,也透过陈大娘惊讶转述的语气,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拿着请柬,心里明镜似的。这绝非保长一时兴起。二愣子近来与赵管事走动频繁,隐隐有在镇上新兴势力中冒头的趋势,加上糖姑意外得了保长太太的青眼,这双重因素,才让保长愿意将这“体面”,施舍给一个外来不久、根基浅薄的后生。

      陈老板很是兴奋,搓着手道:“好事,天大的好事,二愣子这下算是真正入了保长的眼了!糖姑也得去,好好打扮打扮,不能失了礼数!”

      糖姑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封请柬。她脸上没有欣喜,只有惶恐和紧张。去保长家?和那些镇上最体面的老爷太太们同桌吃饭?她连想都不敢想。她下意识地看向我,眼中满是求助。

      “我……我不去……我不舒服……”她声音微弱地试图推拒。

      陈大娘在一旁劝道:“傻孩子,这是多大的脸面,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呢!你放心,到时候跟着我和太太们,少说话,多笑笑就行!”

      我知道糖姑在怕什么。她怕自己举止失措,给二愣子丢人;她更怕在那样的场合,更加凸显她与二愣子、与这个镇上流社会的格格不入。那将是对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的又一次公开考验。

      傍晚,二愣子回来了。不出所料,带着一身酒气,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冷厉。结算款项似乎并不顺利,赵管事那边恐怕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陈老板兴高采烈地将请柬拿给他看,重复着“携眷莅临”的荣光。

      二愣子拿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久到陈老板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他的目光掠过那华丽的字迹,最终落在“携眷”二字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抬起头,看向炕上紧张地望着他的糖姑,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

      “你身子重,天冷路滑,就在家歇着吧。”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解释,也像是宣告,“俺一个人去。”

      糖姑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死死抠着炕席的边缘。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拒绝了。不是以保护之名,而是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将她隔绝在了他正在奋力攀爬的那个世界之外。这比他愤怒的呵斥更伤人。呵斥至少意味着在意,而漠然,则接近于放弃。

      他没有再看糖姑,转而与陈老板商量起赴宴该备什么礼数才不算失仪。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完全沉浸在如何抓住这个机会,拓展人脉的盘算中。

      窗外,雪又大了起来,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偏房里,炭火盆依旧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比屋外风雪更冷的寒意。糖姑蜷缩在炕角,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瓷娃娃。而二愣子,站在门口,望着漫天大雪,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独。

      他的世界正在变大,而她的世界,似乎在被他亲手,越缩越小。这场年关的大雪,掩盖了太多的痕迹,却也使得某些裂痕,在洁白的表象下,愈发清晰地狰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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