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坡》姜姜糖汁

41、蜕变

　　雪，下了一夜，未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城关镇所有的污秽、算计与不堪，都暂时掩埋在那片看似纯净的白色之下。杂货铺后院那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曳出昏黄的一圈光晕，更显凄清。

　　二愣子回来时，已近子时。前院的铺板早已上得严严实实，他是从后院的小门进来的。没有走正屋，径直回到了偏房。我因白日里算账睡得晚，正披衣在东屋窗边，就着油灯看一本残旧的《聊斋》，听见动静，便抬眼望去。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显然是临时置办的藏蓝色细布长衫，外面罩着那件旧棉袍，肩头落满了未及拍打的积雪。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酒意酣然，反而是一种被冰雪浸透了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冷漠。那双在酒色场上或许曾勉强挤出过笑意的眼睛，此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一些更为复杂难辨的东西——有屈辱，有警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无。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偏房门口，静静地立了片刻，像是在积蓄推开那扇门的勇气，又像是在抖落一身从外面带回来的、不属于这里的寒气。雪花落在他乌黑的鬓角，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掀开了厚重的棉布门帘。

　　我没有跟过去，只是将东屋的窗纸捅开一个小洞，默默注视着。我知道，此刻任何的介入都是多余，甚至是一种冒犯。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的战场。

　　偏房里，油灯大概早已熄了，只有灶膛里未尽的余火，透过门帘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跳动的红光。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凭借声音和那晚在打谷场边练就的敏锐感知，去揣测屋内正在上演的默剧。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也没有哭泣。只有一片死寂，比屋外的风雪声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许久，才听到二愣子极其缓慢的、脱去外袍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然后是脚步声，走向炕边。

　　没有交谈。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像受伤的小兽在寒夜里最后的呜咽，旋即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是糖姑。她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二愣子依旧没有出声。

　　我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他或许就站在炕边，沉默地注视着黑暗中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身影。他带回来的，不是她在小玉霜故事里听到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而是属于他的、冰冷的现实和更沉重的未来。他无法与她言说宴席上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赵管事看似亲热实则施压的揽肩，保长看似勉励实则告诫的话语，以及其他商贾眼中那混合着嫉妒与轻蔑的目光。他在这个“体面”的圈子里，依然是个需要仰人鼻息、时刻警惕的“外来者”。

　　他给了她安稳，却给不了她想象中的“热闹”；他给了她庇护，却也将她拖入了更深的、由权力和利益构成的漩涡边缘。

　　我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不属于二愣子，也不像糖姑发出的，倒像这沉重冬夜本身的一声喘息。然后，是身体挪动的声音，布料更剧烈的摩擦声。

　　他似乎是上了炕。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她揽入怀中。

　　那压抑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呼吸。

　　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却又带着寒冬的凛冽。

　　我不知道他们那一夜是如何度过的。是背对着背，在冰冷的沉默中各怀心事？还是他最终伸出了手，却再也无法触及她内心那片因他而起的、恐惧的冻土？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眼的银白。

　　我推开门，看到二愣子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他换回了平日里干活的旧棉袄，动作有力而沉默，仿佛昨夜那个穿着长衫、踏入另一个世界的男人只是一场幻影。偏房的门帘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陈大娘端着热水从正屋出来，看见二愣子，脸上堆起笑，想问昨晚宴席的情形，却被二愣子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挡了回去。

　　他扫完雪，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屋去看糖姑，而是拿起靠在墙角的扁担和水桶，默不作声地去了井台。

　　我站在院中，看着偏房那静止的门帘，又看看二愣子消失在巷口的、倔强而孤独的背影，心中了然。那场保长家的宴席，像一剂猛药，没有治愈他们之间的裂痕，反而催生了某种新的、更冷硬的东西。二愣子在加速蜕变，朝着一个或许能让他更强大、却也注定会更孤独的方向滑去。而糖姑，则被留在了那方温暖的、却也更加令人窒息的角落里，独自消化着被排斥在他新世界之外的委屈与茫然。

　　年关的喜庆气氛，似乎丝毫未能浸染这个小小的院落。只有那满地的白雪，映照着一种无言的、彻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