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坡》姜姜糖汁

39、斥责

　　二愣子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屋外惨淡的天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衬得像一尊骤然降临的凶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睛，此刻寒潭般深不见底，里面的冷意几乎能冻僵空气。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小桃红脸上，然后缓缓转向那个穿着鹅黄棉袍、容貌俏丽却透着风尘气的陌生女子。

　　屋内的暖意和方才那一丝浮华的旖旎，瞬间荡然无存。

　　小桃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漾开，她站起身，理了理呢子大衣，声音依旧娇媚，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哟，二愣子兄弟回来得正好！我们正跟妹子说着话解闷呢。这位是‘永盛班’的小玉霜姑娘，可是个妙人儿……”

　　二愣子没理会她，他的目光越过她们，直直落在炕上的糖姑身上。糖姑脸色煞白，双手紧张地揪着盖在腿上的棉被，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像一只被猎人堵在窝里的野兔。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出去。”

　　二愣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力道，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小玉霜显然没见过这阵仗，被二愣子身上那股压抑的戾气吓得往小桃红身后缩了缩。

　　小桃红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强自镇定，拔高了点嗓音：“二愣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好心来看……”

　　“俺说，出去。”二愣子打断她，往前踏了一步。他没什么动作，但那逼近的气势，让原本就不宽敞的偏房更显压迫。“俺家地方小，容不下二位大佛。糖姑需要静养，听不懂那些江湖上的热闹。”

　　“江湖”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鄙夷和警告。

　　我从东屋出来，恰好撞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我本在屋里整理陈老板的一些旧账册，听到动静便知不妙。二愣子近来心气不顺，与“木行”那边似乎也有些龃龉，此刻撞见小桃红带着个戏子登堂入室，无疑是火上浇油。

　　我赶紧上前两步，站在二愣子身侧稍后的位置，既能表明立场，也便于随时打圆场。我对小桃红和小玉霜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尽量堆起无奈的笑：“桃红姑娘，玉霜姑娘，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二愣子兄弟刚忙完回来，累得很。糖姑身子重，也确实需要歇着了。要不，改日再叙？”

　　我的话，给了她们一个台阶。

　　小桃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二愣子一眼，又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吓得几乎要缩进炕里的糖姑，这才冷哼一声，拉起小玉霜：“走！人家不领情，咱们也别在这儿碍眼！”

　　她扭着腰肢，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小玉霜忙不迭地跟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像一道仓促褪去的浮华幻影。

　　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卷过地面的声音。

　　二愣子依旧站在门口，没动，也没看贝贝。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侧面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我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压抑的怒火，那怒火之下，似乎还有一丝……受伤？他拼尽全力在外面那个污浊的世界里挣扎，为自己，更为她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窝，她却似乎并不安分于这个窝，甚至允许外面那些他最为警惕、最为不齿的“脏东西”踏了进来。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人走了，进去吧，外面冷。”

　　二愣子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投向炕上的糖姑。

　　糖姑在他目光的笼罩下，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更像是恐惧和懊悔。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她们突然就来了……我没想让她们进……”

　　二愣子没说话，只是大步走过去，不是走向她，而是走到炕桌旁。他的目光落在孙夫人留下的那包干茉莉花上，又扫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小桃红和小玉霜的浓郁香气。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打人，而是抓起桌上糖姑之前没吃完的半个糖油糕，紧紧攥在手里，那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油糕被他捏得变了形。

　　然后，他看也没看糖姑，转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偏房，而是径直走向堆放杂物的后院角落，那里有他平时劈柴用的木墩。

　　糖姑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声的、更大的恐惧和茫然。她求助般地看向我，泪眼婆娑。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一次，二愣子的愤怒，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可以被安抚的怒火，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带着失望和疏离的东西。他开始用沉默，来惩罚她的“越界”。

　　“让他静静吧。”我对糖姑轻声说，“你……唉，好好歇着，别多想。”

　　我知道这话苍白无力。糖姑蜷缩在炕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耸动。那方小小的、印着粗糙鲤鱼的花手帕，从她袖口滑落，掉在炕席上，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家的、甜腻的香气。

　　我弯腰，默默地将那方手帕捡起，攥在手心。这方手帕，像一个小小的证物，标志着一条悄然滋生、却已然清晰可见的裂痕，横亘在了这对亡命鸳鸯之间。二愣子在外步步为营，糖姑在内心思浮动，这脆弱的平衡，似乎正被一种来自外部浮华世界的引力，悄然打破。

　　后院传来了沉闷而规律的劈柴声，一下，一下，仿佛二愣子正将他所有的愤怒、无奈与不安，都劈进那坚硬的木柴里。这声音，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糖姑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