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坡》姜姜糖汁

38、戏班

　　三太太走后，偏房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桂花头油香气，与原本的柴火、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氛围。糖姑依旧靠在炕头，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三太太留下的一小包据说能安神的干茉莉花，目光却有些飘忽。

　　三太太健谈，除了育儿经和绣花样，还说起了镇上的新鲜事。最让她津津乐道的，是年关前要来镇上的那个“永盛班”戏班子。

　　“……听说那台柱子，是个顶年轻的旦角，叫小玉霜，那身段，那嗓子，啧啧，可是从省城那边请来的！到时候啊，保长家必定是要包场的，咱们这些人家，也能去凑个热闹……”三太太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带着一种糖姑无法理解的兴奋。

　　戏班子？糖姑只在石沟村听那些老汉们含糊地提起过，说是“跑江湖的”，带着风尘与暧昧的色彩。她想象不出，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但“省城”、“旦角”、“身段嗓子”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微弱的涟漪。那是一个与她眼前这四方院落、针线箩筐截然不同的世界，遥远，却带着一□□人的光亮。

　　她正出神，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冻土的声音，伴随着小桃红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笑意的嗓音：“糖姑妹子，在屋里吗？姐姐给你带稀罕物事来了！”

　　糖姑的心下意识地一紧。自上次绸缎风波后，二愣子明确表示过不喜她与小桃红过多来往。她自己也对这位桃红姐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那畏惧里，又掺杂着一丝被其见多识广所吸引的好奇。

　　门帘掀开，小桃红裹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呢子大衣，领口围着雪白的狐裘，烫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与这简陋的偏房格格不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棉袍、面容俏丽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眼神活泛，一进来就好奇地打量着糖姑。

　　“哟，这才几日不见，妹子这气色越发好了，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小桃红自来熟地在炕沿坐下，带来一股冷风和更浓郁的香水味。她指了指身后的女子，“这是‘永盛班’的台柱，小玉霜姑娘，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听说你在这儿养胎闷得慌，特意跟我来看看你。”

　　小玉霜上前一步，笑着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如黄莺：“给姐姐问好。听桃红姐说姐姐模样标致，今日一见，果然像画儿里的人儿似的。”

　　糖姑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泛红，连忙摆手：“不、不敢当……玉霜姑娘快请坐。”她心里有些慌，二愣子最不喜这些“不干不净”的江湖人，若是知道他不在时，戏子进了门……

　　小桃红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别怕，就是姐妹间说说话。玉霜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在省城那也是有名号的，见识广着呢！”

　　小玉霜也笑着接口，开始说起省城的戏园子如何热闹，霓虹灯如何闪烁，太太小姐们如何捧角，又说起跑码头遇到的趣事，言语生动，表情丰富。她描述的那个世界，光怪陆离，充满了糖姑无法想象的喧嚣与繁华。

　　糖姑听得入了神，杏眼微微睁大，忘记了最初的紧张。那些故事，比孙夫人说的家长里短更引人入胜，像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宇宙的窗户。她看到的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女性可以抛头露面、赢得掌声与瞩目的活法。

　　“做你们这行……很辛苦吧？”糖姑忍不住轻声问，带着一丝怜悯，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小玉霜拿起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笑道：“辛苦是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可自在啊！能见识各色人等，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像……”她话说到一半，瞥了一眼糖姑隆起的腹部和这简陋的房间，适时地住了口，转而笑道，“比不得姐姐们有福气，能安安稳稳地相夫教子。”

　　这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糖姑一下。安稳吗？她想起了石沟村的压抑，想起了逃亡路上的惊惶。相夫教子？她眼前闪过王老二粗蛮的脸，又想起二愣子日渐深沉的眼眸。

　　小桃红在一旁观察着糖姑的神色，适时地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嫣红的膏体。“瞧瞧，这是省城最时新的口红，叫‘樱桃红’，抹上一点，气色立马就不一样了。妹子怀着身子，脸色苍白，用这个正好提提神。”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牢牢吸引住了糖姑的目光。她从未见过如此鲜艳、如此精巧的东西。

　　小玉霜也凑趣道：“姐姐试试嘛，你这般好模样，稍稍打扮一下，不知要迷倒多少人呢！”

　　糖姑的心怦怦直跳，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巨大诱惑的情绪攫住了她。她看着那抹红色，又看看小桃红和小玉霜鼓励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二愣子沉沉的脚步声，比平时回来得早些。

　　糖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小桃红眼疾手快地将口红收回手袋，对小玉霜使了个眼色。

　　二愣子掀帘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脚步顿在门口，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刮过小桃红，又落在那个陌生的、穿着扎眼的年轻女子身上。

　　屋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