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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年关 ...

  •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关镇的街巷,卷起地上的残雪和煤灰,扑打在行人匆匆的脸上。年关将近,空气里除了凛冽的寒气,更多了一种无形的、焦灼的躁动。家家户户都在盘点一年的收成,算计着亏盈,也为那躲不掉的各路“孝敬”和来年的开销发愁。

      二愣子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从“木行”赵管事的院子里走出来。袍子是陈老板见他近来在外走动多了,体恤他赏的,虽不如赵管事身上那件黑缎面狐裘威风,却也足够抵御风寒,让他在这镇上的体面人堆里,不至于太扎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眼底深处沉淀下来的、愈发沉静的光。

      与赵管事的合作,比他预想的更顺利,却也更深不见底。那批低价购入的林子,借着赵管事的门路和名头,转手出去,利润颇为可观。但这钱赚得并不轻松。席面上的推杯换盏,言语里的机锋试探,利益分割时的寸步不让,都耗神费力。他像一头被强行赶上擂台的野兽,靠着本能和一股狠劲左冲右突,慢慢才摸到一点这灰色地带的游戏规则——这里不讲石沟村那套赤裸的力气和直白的蛮横,讲的是关系,是面子,是藏在笑容下的算计,是酒杯后的刀子。

      他学会了在赵管事吹嘘时适时地递上恰到好处的奉承,也学会了在对方试探底线时,用沉默和那双愈发让人看不透的眼睛,守住自己的利益。他身上那股石沟村带来的泥土气和憨直,正被一层城镇的油滑与谨慎悄然覆盖。这蜕变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生存的必须。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脚下是能让他和糖姑坠入深渊的万丈悬崖,但为了那一点点爬升的可能,他别无选择。

      回到杂货铺后院,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柴火、米粥和糖姑身上淡淡皂角气息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掀开偏房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暖意混着些许药味扑面而来。

      糖姑正靠在炕头,身上盖着那床他们从石沟村带出来的、略显寒酸的旧棉被,只是被面上多了几块细密的补丁,是她闲来无事时慢悠悠缝上的,针脚竟意外地齐整。她手里拿着保长太太送来的那本手抄《孕妇宜忌》,却没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棂上新贴的、陈大娘给的粗糙窗花,是一只肥硕的抱鲤鲤鱼。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几个月的身孕让她原本圆润的脸庞更显丰腴,皮肤在温暖的炕气和孕期的滋养下,白里透红,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那双杏眼里,少了些往日的迷蒙慵懒,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见二愣子,她眼睛亮了一下,那鲜活气儿瞬间回到脸上,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那光亮微微黯淡下去,只化作一个带着点依赖的笑容。

      “回来啦?”她声音软糯,带着孕中妇人特有的娇慵,“灶上温着姜茶,喝一碗驱驱寒。”

      二愣子“嗯”了一声,脱下棉袍,走到炕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摸她的肚子。手掌隔着柔软的棉布,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活力,有时甚至会调皮地踢动一下,回应他的触摸。每一次感受这生命的悸动,他心底那部分因在外拼搏而变得冷硬的地方,就会悄然软化。

      “今儿个娃闹你没?”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还好,就是午后动得厉害些,像是在里头练把式呢。”糖姑抿嘴一笑,抬手覆在他放在自己腹间的大手上,指尖微凉。她仔细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轻声问:“事情……还顺当吗?”

      “顺当。”二愣子言简意赅,他不愿让她知道外面那些龌龊与艰险。他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递给她,“路过李记果子铺,新炸的糖油糕,你尝尝。”

      糖姑接过,打开油纸,金黄酥脆的糖油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拈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但只吃了半块,她便放下了,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

      “怎么不吃了?”二愣子问。

      “腻了。”糖姑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带着点自然的娇气,“而且,保长太太前日来说,孕中吃太多甜腻的,对娃不好。”

      二愣子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保长太太……这位贵妇人的善意,如同天上掉下的馅饼,让他和糖姑在镇上的处境大为改善,连赵管事之流对他都客气了几分。但这份善意,也像一道无形的丝线,开始缠绕进他们的生活,甚至开始影响糖姑的喜好和认知。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剩下的糖油糕包好,放在炕桌上。“不想吃就放着。”

      这时,院外传来陈大娘略带殷勤的声音:“糖姑呀,睡醒了没?孙掌柜家的三太太来看你了,还带了上好的血糯米呢!”

      糖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二愣子。她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种频繁的、被“探望”的生活。

      二愣子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不想见,我就去回了。”

      糖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轻轻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还是见见吧,三太太是好人,上次还教我认了好几种绣线呢。”

      二愣子看着她努力做出得体样子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外人侵入他们小世界而产生的不快,被她这份小心翼翼的“成长”冲淡了些。他知道,她也在努力适应,为了他,也为了这个家。

      他起身,对着门外应了一声:“陈大娘,请三太太进来吧。” 他自己则拿起空碗,转身去了灶间,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女人们。

      站在灶膛前,听着偏房里传来的、糖姑努力应对的说话声,以及三太太那爽朗的笑声,二愣子望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幽深。

      三太太带来的不仅仅是血糯米,更是一种信号——糖姑,他二愣子的媳妇,正在被这个镇上真正的“体面人家”所接纳。这无疑是好事,是他拼尽全力也想为糖姑挣来的“脸面”。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猎物被更多目光盯上的、本能的不安。

      他想起刚才在赵管事那里,对方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二愣子,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连保长太太的门路都走通了!往后在这城关镇,哥哥我还得多仰仗你啊!”

      这话听着受用,却像裹着蜜糖的针。他知道,自己借了糖姑的“光”,但这“光”能照多久?若是有一天,这“光”灭了,或者他无力维持这借来的“势”,等待他们的,会不会是更猛烈的反噬?

      年关的寒气,似乎并不仅仅来自窗外。二愣子添了一把柴,火焰“噗”地一声窜高,映亮了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思量的脸。他的地位在提升,脚步在往前,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薄冰之上。而他身后,是他必须用这并不干净的力量,去死死守护的,糖姑和她腹中孩子那脆弱而珍贵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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