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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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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长太太那日探访后,糖姑在城关镇上流妇人圈中的形象,悄然发生了转变。那些关于她“娇气”、“见不得人”的流言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模样齐整”、“性子温婉”、“是个有福气的”这类评价。保长太太偶尔与相熟的太太小姐们闲聊时,也会提及陈记家那个腼腆单纯的小媳妇,言语间带着几分长辈的怜爱。
这微妙的变化,像一阵风,吹进了城关镇各个深宅大院。
先是镇上唯一一家像样布庄的老板娘,一位姓钱的富态妇人,借着来杂货铺挑选年货绸缎的由头,执意要到后院“看看糖姑妹子”。钱太太比保长太太更健谈,拉着糖姑的手,从孕期保养说到育儿心得,又夸她手指纤细,适合学绣工,还说等生了孩子,要请她去布庄挑些好料子做衣裳。糖姑被她滔滔不绝的话语绕得有些头晕,只能红着脸,偶尔点头或轻声应和,那份不知所措的羞怯模样,反而让钱太太觉得真实可爱,临走时又塞给她一对小巧的银丁香耳坠,说是给未来孩子的见面礼。
接着,镇上开粮行的孙掌柜太太也来了,带着一包上等的血糯米;连镇上颇有名望的老秀才的太太,也派小丫头送来了一本手抄的《孕妇宜忌》……
一时间,原本门庭冷落的杂货铺后院偏房,竟隐隐成了镇上一些有头有脸的太太们偶尔驻足关怀的地方。她们似乎都在糖姑身上,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关于女性柔顺、生育和纯粹母性的投射与慰藉。
糖姑起初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感到惶恐不安,但来的多是年长和善的妇人,言语客气,礼物也多是吃食用度或寓意吉祥的小物件,并无恶意。渐渐地,她那颗被二愣子过度保护而变得脆弱敏感的心,在这些温和的善意中,慢慢舒展开来。她开始学着在她们来访时,努力克服羞怯,小声地回答一些问题,偶尔也会在提到腹中孩子时,露出柔软而真实的微笑。那份深藏于内的、属于年轻母亲的鲜活气,在这些同性长辈的环绕下,悄然焕发。
陈大娘乐见其成,忙前忙后地招呼,脸上倍有光彩。陈老板更是惊喜地发现,自从这些太太小姐们开始走动,杂货铺的生意,尤其是那些面向女客的精细货品,竟好了不少,连带着他在镇上的人缘和面子都涨了几分。他私下里对二愣子感叹:“你这媳妇儿,还真是个福星!”
二愣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难言。他既欣喜于糖姑的处境改善,不再被流言困扰,甚至无形中为他带来了难以估量的人脉资源;另一方面,他又深感不安,糖姑被越多的人关注,就意味着他越难将她完全藏匿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他像一头守护着稀世珍宝的困兽,既因珍宝被人赏识而暗喜,又因觊觎者的靠近而焦躁。
这天傍晚,二愣子刚从码头处理完一批木材事务回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河风的腥味。他刚踏进院子,就听到偏房里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不止一个声音。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几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糖姑坐在炕上,保长太太和钱太太竟然都在,三人围坐在炕桌旁。保长太太正拿着一块柔软的细棉布,在贝贝隆起的腹部比划着,似乎在讲解如何给新生儿做襁褓。钱太太则拿着一对小巧的虎头鞋,逗得糖姑直笑。糖姑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杏眼因为笑意而弯成了月牙,虽然依旧带着腼腆,但整个人显得松弛而愉悦,那是二愣子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鲜活。
看着糖姑在那两个身份不凡的妇人中间,像一颗被擦去尘埃的珍珠,自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二愣子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有这两位太太照拂,糖姑在镇上几乎可以横着走,连带着他许多事情都会好办许多。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是滋味?仿佛自己小心翼翼珍藏的独属于他的温暖,被迫与人分享,甚至……即将脱离他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三位女子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糖姑看到他,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二愣子,你回来啦!”
保长太太和钱太太也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衡量。
二愣子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对着两位太太点了点头:“太太,钱太太。”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保长太太笑了笑,语气平和:“二愣子回来了?我们正跟糖姑说着孩子的事呢。你这媳妇儿,是个可人疼的。”
钱太太也附和道:“是啊,性子好,模样也好,你好福气。”
二愣子只能含糊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糖姑身上。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炕沿,伸出手,不是去拉糖姑的手,而是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
糖姑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和力道,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对他露出一个依赖的笑容,反手将他的手指勾住。
保长太太和钱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两位太太,偏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二愣子依旧紧紧握着糖姑的手,沉默着。
糖姑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小声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二愣子转过头,看着她带着关切的眼睛,心中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温柔和一丝无奈的认命。
“没有不高兴。”他低声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俺只是……怕你累着。”
糖姑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脸颊微红,心里却甜甜的,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不累,两位太太都很和气的。”
二愣子拥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腹中孩子的存在,知道这条借助糖姑无形中铺就的“贵人”之路,他已经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这背后是更复杂的社交网络和更难以预料的风险,他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才能确保当真正的暗礁出现时,他仍有能力护住怀中这轮越来越耀眼的“明月”,和她所带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