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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太太 ...

  •   保长夫人那日被二愣子生硬拦在门外,心中自然不痛快,连带着对陈老板夫妇也淡了几分。这事在镇上妇人圈里悄悄传开,都说二愣子娶了个见不得人的娇气媳妇,越发坐实了某些流言。

      二愣子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妇人间的口舌。他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如何更快地积累资本,以及如何将糖姑更严密地保护起来。他与“木行”赵管事的合作似乎进入了实质阶段,回家的时间越发不规律,有时甚至带着伤,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他也含糊其辞,只说是不小心磕碰。

      糖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发不便,整日困在偏房那方寸之地。二愣子的过度保护让她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只能从陈大娘偶尔的只言片语和桂花那次带来的“提醒”中,拼凑着外面世界的模糊图景,而这图景,因为信息的匮乏和她自身的单纯,往往被恐惧和疑虑所扭曲。她变得愈发沉默,常常对着窗户一坐就是半天,只有二愣子回来时,她那沉寂的眉眼才会短暂地鲜活一下,但那鲜活里,也掺杂了越来越多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圈养的忧郁。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镇上有祭灶的习俗,保长家作为镇上的头面人家,循例要举办一场小型的家宴,邀请镇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陈老板也在受邀之列。陈老板知道二愣子近来与赵管事走得近,有心带他见见世面,拓展人脉,便让他一同前去。

      二愣子本不欲去,他放心不下糖姑。但陈老板再三劝说,言明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二愣子想到木材生意未来可能需要打点的关节,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反复叮嘱糖姑不要出门,又拜托陈大娘多看顾,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陈老板走了。

      偏房里只剩下糖姑一人,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别家祭灶的鞭炮声,更显得屋内冷清。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空落落的,一种被遗弃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陈大娘有些慌乱的声音:“哎呦,太太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接着,是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听说陈记家的媳妇儿快临盆了,身子重,出门不便。今日小年,我过来看看,顺便带些灶糖,讨个吉利。”

      是保长太太!

      糖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她记得上次二愣子是如何将人拦在门外的。

      陈大娘显然也很为难,支支吾吾地想拦又不敢拦。

      我正从铺子后院穿过,见此情景,心念电转。保长太太主动登门,是化解之前尴尬的良机,也是糖姑,乃至二愣子,接触镇上真正权力圈层的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关键在于,如何让糖姑自然应对。

      我快步上前,对保长太太行了个礼,恭敬道:“太太,糖姑就在屋里,只是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性子腼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太太海涵。” 我这话,既是提醒糖姑注意,也是预先给保长太太打个底。

      保长太太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偏房。

      门帘被掀开,保长太太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深紫色团花缎面袄,戴着同色的抹额,气质雍容。她的目光落在炕上那个蜷缩着、因为紧张而脸色发白、却难掩清丽容貌和那双清澈杏眼的年轻孕妇身上。

      糖姑见她进来,慌得想要下炕行礼,却被保长太太抬手制止了。“快别动,仔细身子。”她的声音比上次在院外时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炕边,仔细端详着糖姑。糖姑因为紧张,睫毛不住颤动,手指紧紧揪着被角,那副不谙世事的怯懦模样,与她圆润饱满、透着健□□命力的腹部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光华的松石。

      保长太太阅人无数,镇上那些或精明、或泼辣、或虚荣的妇人见得多了,乍一见糖姑这般纯净又带着孕中女子特有柔光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上次被拦而产生的不快,竟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爱之情。

      “真是个齐整孩子。”保长太太语气温和,在炕沿坐下,将带来的灶糖放在炕桌上,“几个月了?身子可还爽利?”

      糖姑受宠若惊,抬眸看了保长太太一眼,见她面容慈和,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回答:“回太太,快……快八个月了。身子……还好,就是有时候懒得很。” 她这话带着点不好意思,却是她最真实的状态。

      保长太太被她这憨直的回答逗笑了:“怀身子的人,懒些是常理。我当年怀我们家老大时,也是整天只想躺着。” 她拉过糖姑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手柔软微凉,指腹有做针线留下的薄茧,却并不粗糙。“瞧这手巧的,平日没少做针线吧?”

      提到熟悉的领域,糖姑放松了些,轻轻点头:“嗯,给……给娃做点小衣裳。”

      “是个会过日子的。”保长太太赞许地点点头,又问了糖姑一些家常话,比如娘家何处,何时来的镇上,糖姑一一回答了,虽然声音不大,带着腼腆,但态度恭顺,言语朴实,没有丝毫市井妇人的油滑和算计。

      保长太太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心思纯净,像一张白纸,与镇上那些流言蜚语中描绘的形象截然不同。她心中已然明了,之前怕是误会了,这孩子并非娇气,只是性子太过单纯怯懦,而被她那男人保护得过紧了。

      “你男人……”保长太太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倒是紧张你。”

      糖姑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嗯,他……他对我好。”

      看着她这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满足,保长太太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了。她又坐了一会儿,嘱咐糖姑好生养着,若有难处可去保所寻她,这才起身离去。

      送走保长太太,陈大娘长长舒了口气,对着我连连使眼色,意思是这事办得漂亮。

      我看向炕上的糖姑,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与保长太太对话的恍惚中,脸上带着一丝懵懂的、被身份尊贵者善意对待后的受宠若惊。她或许不明白这短暂会面的意义。

      当晚,二愣子从保长家宴席回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异常明亮。陈老板兴奋地告诉他,保长太太在席间特意问起了他,还夸他媳妇儿懂事,是个有福气的。赵管事等人看他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二愣子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严防死守,糖姑却以这样一种方式,为他敲开了一扇他费尽心力也难以触及的门。他回到偏房,看着靠在炕上、因为等待而昏昏欲睡的糖姑,心中百感交集。他走上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拥抱,而是蹲在炕前,仰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动作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

      糖姑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软软地唤了一声:“二愣子……”

      二愣子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微凉,声音低沉而沙哑:“今天,多谢你了。”

      糖姑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道谢,只是习惯性地回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他们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二愣子感受着那生命的悸动,看着糖姑不解的双眼,心中那股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的狠厉,似乎被这意外的温暖冲淡了些许。他的糖姑,不仅是他拼死守护的珍宝,或许,也将成为他在这浊世中,意想不到的“福星”与“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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