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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裂缝 ...

  •   入了腊月,年关将近,城关镇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炒货和油炸食物的香气,杂货铺的生意也忙碌了几分。二愣子更加忙碌,除了铺子的活计,他那木材生意似乎也有了进展,与“木行”赵管事的来往愈发密切,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每次回来,他都带着一身更浓的烟酒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但对糖姑的呵护却变本加厉,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连她去院子里透口气,他都要在一旁守着,眼神里充满了过度保护的紧张。

      这种密不透风的守护,起初让糖姑感到安心,但时间一长,便隐隐生出一种被束缚的窒息感。她像一只被精心圈养在笼中的小鹦哥,虽然安全,却失去了仰望天空的自由。

      这天,陈大娘的儿媳,一个叫香兰的年轻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娃来串门。梨花是个爽利性子,心直口快,在镇上的人缘不错。她见糖姑一个人坐在炕上,对着窗户发呆,便凑过去逗她说话。

      “妹子,瞧你这肚子,尖尖的,准是个带把的小子!”香兰笑着,将胖乎乎的娃塞到糖姑怀里,“快抱抱,沾沾喜气!”

      软糯温热的婴儿入怀,香兰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看着怀里娃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和咿呀学语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纯粹而温柔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显得格外鲜活动人。

      “真可爱……”她轻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娃儿的脸蛋。

      “喜欢吧?”香兰凑近些,压低声音,“等你生了,让二愣子多挣点钱,也给你和娃买金锁银镯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提到二愣子挣钱,糖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

      香兰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要我说啊,二愣子兄弟是真能干!这才多久,就跟‘木行’搭上了线。我听说,那赵管事可不是一般人,手眼通天着呢!跟着他干,往后少不了发财!”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不过啊,我可得提醒你,那赵管事风流是出了名的,悦来茶馆后面那几个暗门子,他可没少去……二愣子兄弟跟他走得近,你可得多留个心眼,看紧点!”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糖姑心中最敏感、最不安的地方。她抱着娃儿的手臂微微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连呼吸都滞涩了。

      我正好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进来,听到香兰这番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些市井妇人,闲来无事,最擅长的便是捕风捉影,搬弄是非。

      “香兰,”我出声打断她,将药碗放在炕桌上,“糖姑的药熬好了,趁热喝。” 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香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地笑了笑,连忙岔开话题,逗弄起孩子来。

      糖姑默默地将孩子还给香兰,端起药碗,大口喝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香兰坐了一会儿便抱着孩子走了。偏房里又只剩下我和糖姑,还有那碗苦涩的药味。

      “莱州哥,”糖姑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双眼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二愣子他……他真的会去那种地方吗?”

      我看着她又开始因为外界的风言风语而动摇,心里叹了口气。小桃红种下的怀疑种子,在这些市井流言的浇灌下,正在顽强地生长。

      “糖姑,”我斟酌着用词,“男人在外做事,难免有些应酬。二愣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糖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是……可是他最近回来,身上的味道……还有,他总是不在家……我……我一个人害怕……”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不仅仅是对二愣子可能变心的恐惧,更是对未知、对失去依靠的恐惧。二愣子将她保护得太好,也隔绝得太彻底,让她失去了独立面对风雨的能力,变得格外脆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夹杂着几个妇人高亢的说话声。似乎是隔壁街的保长夫人和几个相熟的妇人来杂货铺置办年货,顺道来后院看看陈大娘。

      保长夫人是个体态丰腴、嗓门洪亮的中年妇人,在镇上颇有威望。她一进后院,目光就落在了偏房这边,朗声笑道:“陈嫂子,这就是你家那个有福气的媳妇儿吧?快让我瞧瞧!”

      说着,她便领着几个妇人朝偏房走来。糖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炕里缩了缩,求助般地看向我。她最怕这种被陌生人围观的场面。

      我正要开口阻拦,二愣子却像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显然是在铺子里听到了动静。他脸色紧绷,几步就挡在了偏房门口,像一尊门神,对着保长夫人和那几个好奇张望的妇人,硬邦邦地说道:

      “婶子们,糖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他的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完全没有平日在外面与人周旋时的圆滑。那几个妇人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下不来台,保长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二愣子,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好心来看看你媳妇儿……”

      “就是,怎么还拦着不让见呢?”

      二愣子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重复道:“她需要静养。”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我连忙上前打圆场,说了几句客气话,才将那些面色不虞的妇人劝走。

      她们一走,二愣子立刻转身进了偏房,反手将门关上。他看着蜷缩在炕上、脸色苍白的糖姑,眼神里是浓浓的心疼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他走过去,不是询问,而是直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有俺在,谁也不能来打扰你。”

      糖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紧绷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占有,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产生的恐惧似乎被这强力的拥抱暂时驱散了,但另一种更深沉的、关于自由与禁锢的茫然,却悄然滋长。

      我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一个用尽全力筑墙隔离,一个在墙内脆弱不安。小桃红的暗箭,市井的流言,二愣子过度保护筑起的高墙……这一切,都在将糖姑推向一个更加孤立无援的境地。而更多女性角色的介入,无论是善意的香兰,还是地位尊崇的保长夫人,她们的存在和言语,都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糖姑处境的微妙与危险,也使得这小小的城关镇,人际关系愈发复杂微妙。二愣子的灰色道路,注定要在这复杂的人际网络中,艰难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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