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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见家长 唐家那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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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那摊子事儿总算彻底收了尾,陈西月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眼下剩下的,也就差她爸妈那一关了。
这天傍晚,陈西月照例回家报到。唐时修拎着一篮水果跟在她身边,本来还想多扛一箱牛奶,被陈西月一把拦住:“别瞎花钱,我爸妈从来不喝那个,买回去也是搁到过期扔掉,白糟蹋东西。”
门一推开,开门的还是谭媛。
陈西月立刻贴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妈,几天没见,您怎么又变漂亮了?”
谭媛被她逗得笑出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就你嘴甜,会哄我开心。我都一把年纪了,哪还谈得上什么好看不好看。”
“年纪大了才有味道呀,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最美的。”陈西月晃着她的胳膊,黏人得像只撒娇的小猫。
谭媛被她哄得浑身熨帖,笑着捏捏她的脸:“你要是跟你爸也这么会说话,他能乐呵一整天。”
陈西月心里那点热乎劲儿顿时凉了半截。一想起陈海亮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开口就是挑刺说教,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就算她好好说话,他也能三句绕回催婚、规矩、礼数上,她懒得自找没趣。
唐时修适时上前,姿态自然又不失分寸。他早不是头一回来了,心里有底,语气也从容:“阿姨,又来打扰了。”
谭媛赶紧侧身把两人让进屋:“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快进来坐。”
唐时修把果篮搁在茶几上,和陈西月挨着在沙发坐下。谭媛倒了热茶递过来:“小唐,来阿姨家不用这么客气,当自己家一样。下回别带东西了,我和你叔叔啥都不缺,你们人来,我们就最高兴了。”
唐时修点头笑笑:“好,那我下回可真空着手来了,您和叔叔别嫌弃。”
“不嫌弃,巴不得呢。”谭媛隔着茶几坐到对面,随口问起正事,“你爸那边的事都处理利索了?你叔叔这段时间老念叨,吃饭都挂着。”
唐时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稳妥:“都处理干净了。官司翻了案,尘埃落定,我爸已经办了退休,赔偿款和罚金正走程序往回退。”
谭媛点点头,神色松下来:“那就好,这回事儿总算踏踏实实了。”
唐时修放下茶杯:“我爸妈也一直惦记着您和叔叔。”
谭媛有些意外:“是吗?”
“他们心里特别感激。”唐时修语气诚恳,“当初我们家最落魄的时候,您和叔叔没逼着月月抽身,还允许她跟我在一起。这份人情,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
谭媛轻叹一声,目光温软下来:“我们做父母的,不看一时富贵,只看人心。月月是我俩唯一的孩子,与其替她找个条件多好的,不如找个知冷知热、能同甘共苦的伴儿,盼她一辈子都过得踏实舒心。”
陈西月鼻子猛地一酸,搂住谭媛的肩膀往里蹭:“妈,您真好。”
谭媛笑着揉她的头发:“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撒娇。”
“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儿。”陈西月闷在她肩头不肯抬头。
谭媛看向唐时修,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却没有半分埋怨,全是宠溺:“你看,我俩从小把她惯坏了,这么大还黏人。往后啊,你还得多担待她那点小性子。”
唐时修望着陈西月,心里浮起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在一起这么久,陈西月从没像对谭媛这样对他撒过娇。在谭媛这儿,她是个可以任性依赖的孩子,在他面前,却总端着贤惠懂事的妻子模样。哪怕两人早已心意相通,那种毫无顾忌的亲密,始终差了那么一截。
他定了定神,认真道:“我觉得西月这样特别好。往后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会跟她红脸。”
陈西月从谭媛肩头抬起头,挑眉看他,嗔了一句:“他脾气好着呢,才不敢跟我吵。要是他敢嫌弃我,还有您和我爸给我撑腰,他胆子再大也得掂量掂量。”她扭头扫了一圈,“对了,我爸呢?还没下班?”
谭媛无奈地笑了笑:“你爸那脾气你还不清楚?”
陈西月哼了一声,嘴撅起来:“我提前跟他讲好了今天带男朋友回来吃饭,让他早点回。没来之前催得比谁都急,真到了他又舍不得他那破店了。”
“我等会儿就打电话催他。”谭媛安抚道。
陈西月不想再提陈海亮,话头一转:“妈,今晚吃啥好吃的?”
谭媛宠溺地点了点她额头:“你不是念叨可乐鸡翅和干锅大虾吗?今晚就给你做。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我家小馋猫的嘴。”
陈西月脸一红,下意识瞟了眼唐时修——他正噙着笑,温柔地看着她们母女俩闹。她撇撇嘴,梗着脖子辩解:“我才不是小馋猫!”
谭媛笑得更欢:“好好好,你不是。”她转向唐时修,“小唐,上回阿姨看你挺爱吃那道牛肉炒苦瓜,今晚再给你做一回。”
唐时修心头一跳。哪儿是他爱吃啊——头一回来见岳父岳母,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苦瓜正好摆在面前,又是岳母亲手炒的,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怕驳了面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谢谢阿姨!您上回做的那个真好吃,苦瓜的苦味刚刚好,牛肉嫩而不柴。我自己在家怎么做都差口气,您有什么诀窍没?”
陈西月看他那副正襟危坐、嘴巴抹了蜜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极了。她比谁都清楚,唐时修对苦瓜谈不上喜欢,平时饭桌上几乎不碰。但她没拆穿,乖乖坐回他身边,看他继续发挥。
谭媛难得被人这么认可厨艺,平时她围着灶台转了一辈子,丈夫对饭菜早已习以为常,从不多夸一句。这会儿碰上个真心讨教的晚辈,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拉着唐时修从火候聊到腌肉,越说越热络。
唐时修常做饭,自然接得住,两人你来我往,聊得十分投契。
谭媛看了眼墙上的钟,这才起身:“月月你陪小唐坐着,妈去做饭。”
唐时修立刻站起来:“阿姨,您歇着,今晚换我来。”
谭媛连连摆手:“你和月月还没正式结婚呢,来了就是客,哪能让你下厨?”
“正因为还没结婚,我才更得表现呀。”唐时修倒了杯茶恭敬递到她手里,“不然我怎么让您和叔叔放心把月月交给我?再说,刚才您教了我那么多,总得让我上手实操一下,您正好在旁边把关。”
陈西月心里门儿清,他是想挣表现。她拉住唐时修的手帮腔:“妈,让他做吧,我给他打下手。今天就当给您放个假。”
两人挽着袖子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留下一道被灯光拉长的、并肩的影子。
厨房门半敞着,谭媛坐在客厅里,目光老往里头飘。陈西月在池子边洗葱,水珠溅到手背上,唐时修站在她旁边切姜片,两个人挨得近。唐时修偏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陈西月听了抿着嘴笑,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没接话,只把洗好的葱往他手边递了递。
谭媛收回视线,摸出手机拨给陈海亮。响了五六声才接。
“什么时候回来?月月和小唐都到了。”谭媛压低嗓子,语气带着催促。
“快了快了,临下班时候来了个大单,刚取完模,收拾完就回。”电话里的陈海亮正忙着,说话嗓门也大,“你先好好招待小唐,我还有二十来分钟到家。”
谭媛眉头皱起来:“钱哪能挣得完的,你抓紧做完回来,别再接诊了。”她压低声威胁道,“要是因为你害得两家生了嫌隙,影响女儿的婚姻,我把你那破店砸了。”
那头顿了一下,陈海亮声音低了些:“……行行行,我这就回。你把上次小唐送我的那瓶酒拿出来,我们爷俩好好喝一口。”
谭媛缓和语气:“行,你今晚可别再把小唐灌醉了。”
准女婿每次来都被灌得醉醺醺的,太不像话了!
谭媛挂了电话,舒了口气,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月月,你爸说二十来分钟到。”
陈西月拿着菜刀切姜片,头也不抬:“哦。”
谭媛走进厨房,见他俩配合默契地把食材一一处理干净,放下心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陈西月放下刀,将谭媛推出厨房:“妈,今天您就啥也别管,好好休息。”
唐时修也放下手中的活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跟您说,绝不跟您客气。”
谭媛见他俩都这么说了,态度又那么坚定,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把空间留给这对小情侣。
谭媛走后,陈西月靠着桌面,盯着唐时修英俊的侧脸,揶揄道:“你每次来都那么勤快,那么会说话,我妈可得老喜欢你了!”
唐时修弯了弯唇角,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媳妇那么优秀,我不努力点,岳父岳母怎么舍得把他们的宝贝闺女交给我。”
陈西月脸一热,小声道:“我觉得我老公也很优秀。”
他把头凑近陈西月,盯着她的眼睛左右瞧瞧,啧了声,调侃道:“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媳妇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滤镜。”
红晕漫上陈西月的脸颊,她羞赧地瞪他一眼:“你还不快做饭。”
他用懒洋洋的语气说道:“我累了,干不动了。”
陈西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方才是他主动揽活,现在才弄没多久就说没动力了,这不是在讨打吗?等会儿她该怎么跟老妈交代?
唐时修瞥了眼厨房门口,飞快地在她唇瓣亲了一口,转头一本正经地干活:“加油了,现在动力满满。”
她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男人方才哪是累了,分明是借机撩拨自己。
她抿着灼热的嘴唇,心底软成蜜糖,甜滋滋的。她轻轻捶他的背,嗔道:“讨厌。”
他被揍了也不恼,反倒是呵呵低笑。
陈海亮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榴莲,尖刺刺破塑料袋,露出新鲜的黄绿色。他把榴莲递给谭媛,换了鞋:“楼底水果店刚到货,我瞧着不错,就给你闺女买了个。”他哼了声,“这玩意又贵又臭,也不知道她遗传了谁,爱吃这玩意。”
谭媛接过榴莲,瞥了陈海亮一眼,无奈地吐槽:“你啊,明明就心疼女儿,但是每次说的话都不中听。”
陈海亮没接话。他觉得没什么好接的,二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买榴莲就是疼闺女,非要说句软乎话才叫疼?矫情。他目光扫向厨房,透过半敞的门,瞧见女儿和唐时修在里头忙活。唐时修动作熟练,干起活来有条不紊,偶尔偏头跟陈西月说句什么,陈西月就笑着往他肩上靠一下。陈西月也在认真地帮忙打下手,只是那动作怎么看怎么生疏。
谭媛顺着丈夫的视线看过去,满意地瞧着女儿与准女婿并肩的身影,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陈海亮:“你看他俩站一块儿多顺眼。”
陈海亮收回视线,把外套脱了挂好:“女大不中留,从前也不见她下回厨房,现在谈恋爱了,反倒殷勤地给人家帮忙。”
谭媛皱眉,把榴莲放在茶几上,忍不住为女儿说几句公道话:“月月之前不是在上学就是在上班,她有自己的活要忙,是我这个当妈的,心疼她,舍不得她下厨房。再说了,之前月月也心疼我,给我打过不少下手,是你这个当爹的不在乎,瞧不见。”
陈海亮被堵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头,最后只憋出一句:“就你惯着她。”
“我惯的,怎么了?”谭媛理直气壮,“我闺女我不惯谁惯?你倒是惯,你的惯法就是买回来往那一搁,嘴里还得损两句。”
陈海亮哼了一声,不接这茬,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随手拿起遥控器摁开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冒出来,他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没离开厨房那边的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花爆开的滋啦声、还有陈西月被什么烫到之后轻轻“嘶”了一下的吸气声。
他脖子微微转了一下,又硬生生扭回去。
谭媛把榴莲放好,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唐时修正用锅铲把大虾翻了个面,虾壳煎得红亮酥脆,干锅里的花椒和干辣椒爆出浓烈的香气。陈西月站在旁边剥蒜,手指上沾了蒜皮,唐时修顺手递了块湿抹布过去,没说一个字,陈西月接过去擦了擦手,又自然地递回来。
谭媛嘴角翘起来,退回客厅,在陈海亮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瞧见没,小唐这孩子,做事踏实,对月月也细心。”
“听见了。”陈海亮盯着电视,声音不高不低,“炒个菜能看出什么来。”
“你心里清楚得很。”谭媛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上次小唐来,你把他灌醉,不就是为了套他的话,想摸摸他的底。结果人家喝多了倒头就睡,你啥也没套出来。”
陈海亮脸上挂不住,扭头瞪她:“我还不是为了你女儿?再说了,人家已经主动把家里情况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我还能说什么?”
谭媛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瞧那孩子真不错,每次来都带东西,眼里有活,懂礼貌,对月月也好,长得也端正。”
陈海亮“嗯”了一声,把目光挪回电视上,顿了两秒,又补了一个字:“还行。”
谭媛知道他这个“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陈海亮这辈子夸人不超三个字。她心里踏实了大半,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难得觉得这个傍晚过得舒服。
又过了十来分钟,厨房那边传来陈西月的声音:“妈,准备开饭啦!”
谭媛应了一声起身去拿碗筷,陈海亮也关了电视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餐桌边坐下。他扫了一眼桌上陆续端上来的菜——可乐鸡翅油亮红润,干锅大虾裹着花椒的麻香,清炒时蔬绿莹莹的,还有一盘苦瓜炒牛肉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敲了敲桌面:“小唐,别忙了,过来坐。”
唐时修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白瓷碗里是冬瓜排骨汤,汤色清澈见底,飘着几粒枸杞。他把汤碗小心地搁在桌子正中间,擦了擦手,在陈西月旁边坐下来。
陈海亮没急着动筷子,先看了一眼唐时修面前的碗筷,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他站起身,转身从柜子里取了那瓶白瓷瓶身的酒,拧开盖子,给唐时修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来。”他端起杯子,没碰,自己先仰头干了半杯。
唐时修双手端杯,也喝了半杯。酒烈,他喉结滚了一下,放下杯子时嘴唇抿了抿,面不改色。
陈海亮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给他添上:“能喝就多喝点,酒量这东西,练出来的。你们年轻人应酬多,喝不了酒吃亏。”
谭媛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菜还没吃两口就灌酒,像什么话。”
“边喝边吃。”陈海亮夹了块可乐鸡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微一动。他没吭声,又夹了一块,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味道不错,色香味俱全。”
陈西月眼睛一亮,转头看唐时修,眼底全是得意——她爸的“不错”,那是真不错。
唐时修笑了笑,给陈海亮夹了一块苦瓜炒牛肉:“叔叔,您尝尝这个。”
陈海亮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苦瓜,犹豫了一瞬——他活了半辈子,最不爱吃的就是苦瓜,嫌苦。但这会儿全家都看着他,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行。”他放下筷子,“苦味没全留住,不过这样也不难吃。”
唐时修松了口气。他知道陈海亮不爱吃苦瓜,特意把苦瓜焯了水再过凉,去了大半苦味,只留了淡淡的回甘。他没说破,只笑着点了点头:“下次我试试保留一点苦味。”
“嗯。”陈海亮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蘸了蘸豉油汁,“鱼蒸得不错,火候刚好。”
谭媛诧异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夸上人了?”
陈海亮瞥了她一眼,筷子没停:“实话实说。”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从唐时修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自己女儿身上。陈西月正低着头扒饭,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耳朵尖是红的。
他问了些唐延绩的情况后,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小唐,当初你向我承诺的话都还记得吧?”
唐时修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陈海亮点点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目光收了回来,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盏酒。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吊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跟你阿姨商量过了。”他说得很慢,字字都像掂过分量,“年底之前把婚定了。你要是没意见,挑个日子两家坐一起,把事定下来。”
唐时修喉头一紧,胸口涌上一股热意。他转头看了陈西月一眼——她也抬起头来了,咬着筷子,眼睛里亮晶晶的,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而稳:“叔叔,我已经跟我爸妈说过了,等您和阿姨有空,就可以安排两家见面。”
陈海亮“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搁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有点重,像是把什么悬着的东西放下了一样。他又给唐时修添了一杯,自己也满上,端起来,朝唐时修抬了抬:“那就定这周末吧。”
唐时修端起杯子碰上去,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海亮放下杯子,给唐时修夹了筷牛肉,唐时修连忙端碗接过道谢。陈海亮看向陈西月,沉声道:“你也清楚我和你阿姨就月月一个女儿,让她嫁出去我们是舍不得的,我们早早给她准备好婚房就指着她招个上门女婿,可她偏只看中了你。你也是独生子女,我相信你父母的心情和我们一样,所以我也不强求你入赘。”他转头看向唐时修,表情严肃,“我之前就跟你讲过,我最低要求就是两头婚,你们两个平时轮流到两边父母家住,头一个孩子必需要随我们姓陈。”
虽然听到过他和公公婆婆坦白,但这一刻陈西月还是不免担心。她转头看唐时修,心里忐忑他会突然反悔。
唐时修在桌下轻轻握住陈西月的手,认真道:“叔叔阿姨,我已经和我父母商量过了,他们同意你的要求。”
唐时修说完那句话,饭桌上安静了两三秒。陈海亮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似的,盯着唐时修看了一会儿。谭媛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在唐时修和陈海亮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最后还是陈海亮先动了。他把酒杯送到嘴边,没喝,又搁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爸妈那边,真的没意见?”
“真的。”唐时修语气笃定,“我爸妈说了,只要我和西月过得好,孩子跟谁姓都行。他们还让我转告您和阿姨——”他顿了顿,看了陈西月一眼,才继续道,“说西月是个好姑娘,我们家能娶到是福气,不敢再占别的便宜。”
陈海亮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盏酒,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谭媛在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才像回过神似的,端起杯子一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时声音有点重。
“你爸妈能这么说,我敬他们是明事理的人。”他拿起酒瓶,又给唐时修和自己各添了一杯,“来,这杯我敬你爸妈。”
唐时修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干了。陈海亮放下杯子时,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不算笑,但比之前那副板着的脸松弛了许多。他拿起筷子给唐时修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吃菜吃菜,菜都凉了。”
唐时修连忙端碗接了:“谢谢叔叔。”
谭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汤掩饰过去。陈西月倒是没忍,伸手在桌下握了握谭媛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谭媛抬眼看她,陈西月冲她弯了弯眼睛,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陈海亮又跟唐时修碰了两杯,话也比刚才多了些,开始问婚房的打算、工作的安排、以后的计划——问得细,但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掂量,更像是一个父亲在跟儿子聊家常。唐时修一一答了,不急不缓,偶尔还反问一句“叔叔您觉得呢”,把陈海亮的话头接得稳稳当当。
谭媛眼见唐时修脸颊泛红,连忙拉住还在兴头上的陈海亮:“你快别灌孩子酒了,再灌又得醉了,明天工作日,小唐还得上班呢!”
陈海亮才突然从兴头上清醒,他爱喝酒,一碰上高兴的事就停不下来,但唐时修酒量一般,哪经得起他连灌白酒。陈海亮摆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家里还有空房间,要是小唐醉了回不去就留家里住一晚。”
谭媛打趣他俩:“小唐上次来就被你灌倒了回不了家,这次又是,下次小唐再来就该怵得慌,每次来咱们家里都回不去。”
谭媛这话一出口,饭桌上先是一静,随即陈西月第一个绷不住,“噗”地笑出来,肩膀直抖。唐时修端着酒杯的手也晃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他赶紧搁下杯子,拿手背挡了挡嘴角。
陈海亮被老婆揭了老底,老脸挂不住,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假装喝酒,酒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讪讪地放下来。
谭媛笑眯眯地看着他,不依不饶:“怎么,我说错啦?上回小唐来的时候,你是不是把人灌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还是我跟你两个人把他架到客房去的。”
“那不是——”陈海亮憋了半句,又咽回去,摆了摆手,“上回是上回,这回不是没醉嘛。”
“没醉?”谭媛看了一眼唐时修的脸,转头冲陈西月挑眉,“月月你瞧瞧,你男朋友那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陈西月本来还在笑,被老妈点名,只好转过脸来认真打量唐时修。这一看才发现,他的脸颊确实泛了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上都带了点颜色。但他人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神也清亮,没有半点醉意上头的涣散。她抿着嘴又笑了一下,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妈说得对,你别喝了。”
唐时修没拦着,由着她把酒杯端走,冲谭媛笑了笑:“阿姨放心,我酒量虽然一般,但这点还不至于倒。再坐一会儿透透气,应该就散了。”
“散什么散。”谭媛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他面前那碟花生米也撤了,“今晚就在这儿住,哪也别去。陈海亮你自己喝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陈海亮被点名,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不让他住。”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走廊那头走,推开客房门,啪地按亮了灯,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冲谭媛喊,“被褥呢?”
“上礼拜刚晒过,在柜子顶上。”谭媛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自己拿,别使唤我。”
陈海亮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把柜门拉开,从顶层抽出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又扯了个枕头,一起抱进客房。他站在床边抻了抻被角,拍了两个来回,把枕头搁正,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做完这些,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窗帘拉拢了一半。
陈西月坐在客厅里,透过走廊半敞的门,把这些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她靠着沙发靠垫,嘴角弯着,没说话。
唐时修坐在她旁边,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声音低低地响着。他脸上的红还没全退,但人始终清醒,只是靠在沙发里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些,肩膀微微沉下来,像是终于把一整个晚上的那根弦松了。
陈海亮从客房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没话找话地问了句:“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到就行。”
“那来得及。”陈海亮眼睛盯着电视,“明早让你阿姨煮点粥。”
唐时修应了一声:“谢谢叔叔。”
“嗯。”
陈海亮盯着电视,对陈西月说道:“冰箱里有榴莲,你拿出来和小唐一块吃。”
陈西月“哦”了声,起身去冰箱把榴莲拿出来,戴上一次性手套,蹲着茶几开榴莲。
唐时修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陈西月眨了眨眼睛,“吃榴莲的快乐,一半来自于开盲盒,另一半来自于味道。”
从前他们相处为了形象,几乎不碰这些味道大、吃相不雅的食物,不过现在这段关系已经板上钉钉,陈西月打算放弃曾经的矜持。
陈西月蹲在茶几前,手上用力一掰,榴莲壳“咔”地裂开一道缝,浓郁的甜香瞬间涌出来,比刚才吃饭时闻到的更浓烈。她皱了皱鼻子,手上没停,把果肉一块块掏出来码在盘子里,黄澄澄的,饱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转头看向正在认真看电视的陈海亮,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顺口问一句:“爸,你吃不吃?”
陈海亮眼皮都没抬,盯着电视闷声道:“那玩意儿臭烘烘的,有什么好吃的。”
陈西月撇撇嘴,转头看向唐时修:“那你呢,你吃榴莲吗?”
“偶尔会吃,但谈不上喜欢。”
她把一次性手套递给他,等他戴上后,掰了一小块给他:“榴莲含有的硫化物会抑制肝脏内的乙醛脱氢酶活性,导致酒分解的乙醛残留体内。你方才喝了那么多酒,所以现在只能吃一点点榴莲。”
唐时修接过那小块榴莲咬了一口,脸上还带着酒意泛起的薄红,但人坐得端正,目光清亮,点了点头没多问。
她抓了一小块走向厨房,投喂正在洗碗的谭媛:“老妈,他们都喝了酒,榴莲只能我们享受了。”
谭媛咬了一小口,笑着:“你自己吃吧,等会儿我忙完了再吃。”
陈西月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手里的榴莲肉又往谭媛嘴边递了递:“再吃一口嘛,我特地给你挑最黄最甜的。”
谭媛被她缠得没办法,张嘴又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点点头:“嗯,是甜。”她转身继续洗碗,水流冲在碟子上的声音哗哗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闺女喂的榴莲就是好吃。”
陈西月把剩下的榴莲肉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道:“你在哪买的榴莲?还挺不错的,干包黄肉,皮也薄。”
谭媛一愣:“不是我买的,是你老爸买的。”
陈西月嚼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她咽下去,声音低了些,“他不是一直嫌榴莲臭吗?”
谭媛把洗净的碗叠放在一起,没看她,语气平平的:“谁让他宝贝闺女爱吃呢?”
陈西月没接话。她靠着门框,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榴莲核,圆滚滚的,褐色的壳上还沾着一点黄色的果肉。她妈说得没错,榴莲是陈海亮买的。那个整天骂她“矫情”“话多”“事儿精”的人,路过水果店的时候停下来了,闻着味儿挑了半天,挑了个干包黄肉的,拎了一路回来。
可她也记得上个月在店里,陈海亮当着两个员工的面训她,她咬着嘴唇没吭声,等员工走了才蹲在厕所抹眼泪。那时候她想,她爸这辈子都不会跟她说一句软话。
她低头把榴莲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盘子回到客厅。
谭媛站在水池前,听见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