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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居 陈西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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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西月看了眼手机,九点的指针刚落下,开口问道:“你晚上有什么打算吗?”
吃完饭已过九点,医院有门禁,回不去病房;方芝玉暂时不需要陪护,他明天还要上班,可回镇上的大巴早就停运了。如今他进退两难,最多只能找家酒店凑合一晚,而酒店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奢侈,他或许会选择在肯德基之类的将就一晚。
他如实答道:“没有。”
陈西月攥紧包带,指尖微微泛白,略有些紧张地提议:“我房子还有空房间,你可以先凑合一晚,明早我开车送你回镇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男人回家。婚检还没做,她压根没打算和才认识两天的他发生什么,也没开放到能同床共枕的地步,可话一出口,还是免不了一阵紧张和羞涩,脸颊悄悄发烫。
唐时修没有拒绝。他清楚她想要孩子,两人迟早要走到那一步,她都主动邀请了,他没必要故作矜持,更何况他也没有好的去处。他只轻轻点头:“好,麻烦你了。”
两人先去商场买了些洗漱用品,路过一家男装店时,陈西月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了进去。
这家店装修精致高档,唐时修随手拿起一件最不起眼的白短袖,试衣间里瞥见吊牌上的四百多标价,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现在六千块月薪舍不得碰的价位。没出事前,他或许会毫不犹豫买下,可如今,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在母亲的治疗费上,实在奢侈不起。
他默默脱下短袖,换回自己的衣服走了出来。陈西月迎上去,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太合心意,我们换一家看看吧。”他含糊道,熟稔地领着她往负一楼走。
他拉着她进了一家相对平价的店铺。几番推脱下来,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不愿一再扫她的兴,干脆主动开口,让她替自己挑选衣服。
虽说这家店便宜,可几件加起来也花了一千多,全程都是她付钱。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吃软饭”,浑身都觉得别扭不自在,像是有针在扎。
陈西月的目光落在他脚上——一双不知名的布鞋,沾着灰尘,鞋边磨损得厉害,显然已经该换了。“那不买衣服,买鞋吧!”
唐时修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鞋,在高档商场的映衬下,这双鞋显得格外寒酸,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与这里格格不入。狼狈感无处遁形,一股自卑涌上心头,他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拎着购物袋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喜欢穿Nike、阿迪,这商场里正好有,待会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陈西月自顾自往前走,没察觉他的异样,“不过这几个牌子都是运动鞋休闲鞋,有空再去看看皮鞋,提前备个两三双总归用得上。”
她就近走进一家运动品牌店,导购立刻热情迎上来:“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先生买鞋,麻烦您推荐几款。”陈西月道。
那句自然的“先生”从她口中说出,唐时修十分讶异地望着她。现在的他自卑落魄,也就她不嫌弃,还大大方方地告诉其他人——他是她的先生。
“想要休闲鞋还是运动鞋呢?”
“都要。”
导购的笑容更灿烂了,临下班碰到大客户,连忙领着他们走向热销款货架。陈西月扫了一眼,那些鞋花里胡哨的,实在不符合她的审美,可想起高中时唐时修穿的荧光粉球鞋,又默默闭了嘴,找了把椅子坐下——审美这东西因人而异,她不想妄加评判。
导购推荐的款式价格都不低,唐时修迟迟下不了手,终于忍不住问:“能推荐些便宜点的吗?打折区在哪?”
陈西月闻言立刻起身,抓住他的手臂:“没必要为我省钱,遇到喜欢的就买。”她知道他不好意思花她的钱,目光扫过货架,拿起一双纯灰色的球鞋:“我觉得这双不错,试试?”
见他犹豫,她推着他往椅子上坐:“就试试而已,又不是试了就必须买,来都来了,别白跑一趟。”
他神情松动了。他清楚,这所谓的“试试”,不过是她给的台阶。如今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穿得太过邋遢,丢的也是她的脸。
他坐下试鞋时,陈西月又跟导购挑了好几双让他试,全是按自己的审美来的,至于他喜不喜欢,她倒没多想。
“你喜欢哪几双?”陈西月俯视着他。
唐时修立刻拿起其中最便宜的一双。试了那么多,他只敢选一双,懂事得让人心疼。
陈西月抬了抬下巴,指着三双他穿着不算出彩的鞋:“这三双不要,剩下的还有你手里这双,都包起来。”
一下子拿下五双,导购笑靥如花,连忙抱着鞋子去前台——这可是七八千的大单。
唐时修脸色微变,连忙拉住她:“太多了,真的用不上,两双就够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他不想欠她太多,这份人情太重,他怕还不起。
陈西月坚持道,甩开他的手:“你要跑镇上,来回折腾,多备几双换着穿也方便。”
她语气坚决,唐时修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没再反驳,只是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难以言说的窘迫。
陈西月跟着导购走,又补充道:“再拿二十双袜子,十双黑的十双白的,就他脚上这个长度。”她回头看向沉默的唐时修,语气缓和了些:“以后这些琐碎的东西,不用你操心。”
买完东西,不少店铺已经开始关门,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离开,皮鞋只能留到下次再买。
陈西月住的锦江湾,是槟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就在她诊所附近。典型的大平层,毗邻槟江,九十度全景落地窗,俯身就能鸟瞰槟江夜景。
这样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在槟城至少要七八百万,足以见得她的经济实力。
陈西月的目光扫到餐桌旁吃剩的外卖盒,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摘下挎包收拾:“我平时没空收拾,有点乱,你别介意。”
“没事。”唐时修微笑着回应,神色略有些拘谨,目光不自觉地打量着这套与他如今生活格格不入的房子。
客厅十分宽敞,奶油黄大理石通铺,墙壁是暖白色乳胶漆,正中摆放着米色弧形沙发,搭配着浅黄色毛绒地毯。透明玻璃茶几上乱糟糟堆着平板、书籍和零食,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扭扭,地毯上还掉着两只,窗帘是带山水画纹理的薄纱,精致又典雅。
“我给你录个开锁指纹,以后进出方便。”她一边操作一边说,“我们结婚了,这是我的家,也算是你的家,往后你就住这儿吧。我爸妈住不惯这边,几乎不来。小区门禁也帮你录了,刷脸就能进。”
录完指纹,她领着他去客房。客房装修清新,浅绿色墙壁、原木色地板,白色衣柜搭配奶白色泡芙床,床上是白底绿穗的四件套,若不是没有私人用品,他都以为是她的房间。
“婚检之前你就住这屋,你的东西先放这,我不会让别人进来。”陈西月解释道,“我这人比较谨慎,不碰没查过传染四项的男人。”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像个有感情洁癖的情场老手,脸颊瞬间滚烫,只想赶紧逃离,却还得把事情安排好。
唐时修乖巧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时刻记得两人在一起的初衷。
她又带着他去卫生间:“沐浴露、洗发水、洗面奶都有,打开就有热水。洗衣机带烘干功能,想晒衣服的话,晾在房间或者侧面阳台都行。”
“好。”
“你明天早上几点上班?”陈西月回头问。
“八点。”
“那就六点我送你回去。”她查了下导航,语气不容置疑,“从市里到镇上要一个多小时,你赶最早的大巴也来不及。”
唐时修想推辞,却被她坚定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点头:“麻烦你了。”
唐时修站在客房里,看着柔软的床垫、干净的被褥,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年,他住的是昏暗潮湿、不隔音的廉租房,睡的是硬板床,穿的是地摊货,吃的是最便宜的青菜猪肉。苦久了,竟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舒适。
陈西月回房,她将包里的协议妥善锁进保险柜中,放好协议,准备将包放进衣帽间,可目光却被包里的一抹红色吸引。
她好奇地拆开红包,入眼的却是花花绿绿的纸钞,一百、五十、二十……就连五块都有,拼凑起来约摸有八百来块。
一股气血直蹿脑门,她拿着红包去敲开次卧的门。
唐时修拉开门,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短袖。
她冷声命令:“把你钱包拿出来给我看。”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他的钱包是研究生时花几千块买的鳄鱼皮,质感很不错,但是捏起来十分单薄,打开一看,除了那张被整齐叠着的协议,就剩几张一块、五毛、一毛的纸币。
气血在她脑海中炸开,连她的眼睛都染上了红,脑子一片嗡鸣。她怔怔地盯着他的钱包,又气又急,胸口一股火气往上撞,声音抑制不住地拔高:“唐时修,你把钱都给我了,是打算饿死自己吗?”
他低下头,小声道:“我微信里还有钱。”
“有多少?”
他难为情地转过头,不敢看她:“几百块。”
她伸手:“给我看看。”
他破天荒地没有照做:“真的有,没必要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气恼至极,生怕他没钱把自己饿死,只能拿协议来逼迫威胁他:“作为协议里的甲方,我有确保我的乙方可以维持正常的生存的义务。”
他犹豫片刻,想到母亲的医药费,还是只能照做。
陈西月看到他微信和支付宝的余额,直接气笑了,一个成年男人,身上所有的余额加起来还不够两百块。她想过他生活艰难,但没想到会那么艰难。
她没多说什么,往他微信里转了一万块,点了领取才还给他:“这是我在协议里答应你的生活费,你不用替我省着,需要的东西就买。”
他看着手机,眼圈渐渐红了。
陈西月看着他,发红的眼圈,软下语气:“时间不早了,快点睡觉吧,不要耽误明天的工作。”
说完她就走了。
他紧紧抓着手机,看着微信多出来的零钱余额,无力自卑全然化成感动。
只有他才知道,这一万对现在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洗完澡,他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一直没被他仔细看过,却被妥帖收藏的结婚协议。
协议内容如下:
一、协议婚姻,为期两年,双方自愿缔结。
二、女方全额承担男方母亲手术、治疗费用,并且每月支付男方一万元生活费。
三、婚姻存续期间,男女双方不得与其他异性产生身体或精神越界,恪守婚姻底线,杜绝暧昧拉扯。
四、男方配合女方生育一孩,孩子随母姓陈。离婚后,男方自愿放弃抚养权,未经女方许可,不得私自探视、干扰孩子成长。
五、婚姻存续期间,男女双方配合彼此在亲友、长辈面前维持正常夫妻状态,严守协议真相,不得对外泄露。
六、婚姻存续期间,男方不得违背女方意愿,强迫发生肢体关系。
七、如果女方后悔,男方无条件配合解除协议,返还女方所有花费。
从这份简短的协议里,他大概能拼凑出她主动提出结婚的目的:一是为了堵着父母的催婚,二是为了孩子,另外她应该对自己还有几分异样的好感。
否则她不会在这份协议里,主动给予他不菲的生活费。
他仔细将协议沿着折痕重新叠好,放入钱夹里,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已经忘了多久没有睡过这么柔软、舒服的床垫,曾经习以为常的物品,现在竟然有些不习惯。前几天在医院睡的陪护床又脏又硬,宽度勉强容纳他,翻身都困难,长度也不够,两只脚都是悬空没有着力点,醒来时又痛又麻。
陪护的那几天他都没睡好,现在他早已疲惫至极,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夜色渐沉,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转眼就到了清晨六点。
陈西月被闹钟吵醒,拖着沉重的身躯洗漱,随意套了件衬衫裙就走出房间。
客房门还关着,她轻轻敲了敲,没听到回应,刚想喊他的名字,一道声音突然从走廊一侧传来:“我在这。”
陈西月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唐时修略带歉意,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我口渴,从冰箱拿了瓶水。”
“没事。”她定了定神,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家里除了我房间,你都可以随便用,冰箱和橱柜里的东西想吃就拿,用完跟我说一声,我来补货。”她顿了顿,说出自己的要求:“但我也有我的要求。第一,不经我同意别带外人回来;第二,保持家里整洁,至少看得过去;第三,别进我房间;第四,不许养宠物。”
“我知道了。”唐时修乖顺应下,这些要求合情合理,他没理由拒绝。
自从重逢,他一直是这副拘谨乖巧的模样,她说什么都乖乖答应,温顺地跟在她身后,像只听话的小狗狗。今天穿的藏蓝色短袖配墨绿色工装裤,额前散落着碎发,更显乖巧。陈西月心里略感惋惜:要是他再白一点,就更符合她心中“白净斯文”的标准了。
她换鞋时,瞧见他又穿昨天的那双旧鞋子,忍不住问“你怎么没穿昨天买的鞋?”
“镇上的路灰大,怕弄脏了。”他连忙解释。
“鞋就是用来穿的,脏了就洗,旧了就买新的,买来不穿才是浪费。”陈西月语气认真,“跟我在一起,奢靡的豪门生活我给不了你,但我穿什么,你就能穿什么,绝不让你受委屈。”
向来都是男人对女人说“我养你”,如今角色颠倒,唐时修却没觉得男性自尊受挫。是他主动找的她,是他心甘情愿跟她结婚,以她的条件,完全可以找比他好得多的人,是她向下兼容了他。而且她说话总是温柔又顾及他的自尊,已经足够好了。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好。”
或许大方地接受她的善意会比小心的珍藏更好。
陈西月转身开门时,没注意到他望向她背影的目光里,除了感激,还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而她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似乎正朝着比预想中更温和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