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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病 屋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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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雨停了,天空依旧黑沉沉的,高楼半腰萦绕着一层薄雾,像蒙着块潮湿的纱。正值下班晚高峰,车流如梭,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划破黏腻的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陈西月把结婚证小心翼翼放进包里,指尖触到红本本的硬壳,心里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恍惚,抬头问:“阿姨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唐时修答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槟城最好的医院是医科大附属医院,但患者多、治疗费贵,预约排队更是难上加难,不是轻易能住进去的。方芝玉选人民医院,也是权衡了费用和排队难度后的无奈之举。
“那不太远,我们现在去吧。”
两人打了网约车,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微弱声响。唐时修忽然侧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和试探:“我们之间的事,暂时没法跟我妈说实话,只能委屈你先以女朋友的身份见她。她现在身体经不起刺激,我会慢慢跟她沟通。”
陈西月点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不急。先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方便联系。”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的瞬间,陈西月看着屏幕上他的头像——一片模糊的风景照,和他高中时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判若两人,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车子停在医院附近,陈西月下车买了一箱牛奶、一个花篮和一个果篮——标准又得体的探病三件套。她特意挑了无需费心打理的向日葵花篮,住院期间摆放着,既能添点生机,也不用额外费心照料,寓意也讨喜。
方芝玉住的是普通病房,三张病床并排摆放,空间略显拥挤。住着三个病人:一个年轻姑娘,两个中年妇女。但陈西月一眼就认出了她——高三家长会时,她见过方芝玉。
那时的方芝玉,穿着一条深蓝色棉麻长裙,半扎着头发,年近五十却皮肤紧致白皙,腰肢纤细,丝毫看不出年纪。她言行优雅娴静,说话时声音温柔和蔼,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风情,尤其是那双和唐时修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引得不少家长频频侧目,一看就是个被岁月善待的优雅知性女人。
可眼前的方芝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和唐时修如出一辙的疲惫与憔悴,身形比记忆中瘦削了不少,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正是饭点,隔壁床的年轻姑娘正和探病的丈夫同吃一份晚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甜蜜得羡煞旁人;另一个阿姨的床边围满了儿女儿媳,她身子不适,静静坐着吃女儿喂的饭,其他人则在低声商量手术事宜,一派热闹的家庭氛围。
相比之下,方芝玉的床边就显得格外孤寂。她独自坐在病床上,慢慢吃着医院的盒饭,三菜一汤的菜色寡淡发白,油星都少见,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临进门时,唐时修忽然主动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点薄茧,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让陈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们闪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走到病床边,唐时修轻声喊:“妈。”
方芝玉抬头,看到陈西月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错愕,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
唐时修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喉结滚了滚,顿了两秒才介绍:“妈,这是我……女朋友,陈西月。陈是耳东陈,西月是月满西楼的西月。”
陈西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阿姨好!”
方芝玉立刻反应过来,放下筷子就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带着点薄茧,触感温柔,像极了陈西月的母亲,只是温度偏凉:“哎,好好好!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买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陈西月把花篮递过去:“阿姨,应该的。您看看喜欢吗?不用特意打理,偶尔喷点水就行。”
方芝玉小心地抚摸着花瓣,眼里泛起光亮,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真漂亮,阿姨好久没收到花了,谢谢你,月月。”
“能让阿姨开心就好。”陈西月笑着回应,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至少第一关,没那么尴尬。
唐时修默默收拾着带来的东西,把病房里唯一的折叠椅打开让给了陈西月。方芝玉把花篮摆好,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什么都没准备,连杯像样的水都没有。”
“阿姨您别客气,出门在外,怎么都好。”陈西月笑着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方芝玉手边的病历本,上面的“乳腺癌晚期”字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时修,桌上还有水果,快去洗洗给月月吃。”方芝玉吩咐道,语气里满是对陈西月的喜爱。
唐时修找了个干净的餐盒,把之前买的一袋水果都拿去了卫生间。
陈西月往病床边挪了挪,小声说:“其实我高中那会就见过您了。”
方芝玉有些吃惊:“是吗?”
“高三家长会,您找不到唐时修,还是我和我朋友带你去的教室呢。”陈西月回忆道。那时候唐时修要和文科班的何枝一起准备家长会演讲,没空接人,她和几个同学在校门口帮忙引导家长,正巧碰到了独自找路的方芝玉。
想到何枝,陈西月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经她一提醒,方芝玉隐约有了点印象。她上下打量着陈西月,当年的小姑娘如今早已长开,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忍不住惊喜道:“原来是你啊!你现在变得这么漂亮,阿姨都认不出来了。那时候你就很文静,没想到这么巧。”
“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您了。”陈西月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刻意避开了何枝的话题,“我还记得您当时穿的蓝色长裙,特别漂亮,说话也温柔,那时候我就想,以后长大了要像您一样优雅。”
儿子找了个这么嘴甜又懂事的女朋友,方芝玉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纹,拉着陈西月的手不肯松开:“你这孩子,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阿姨听着心里真舒坦。”
“那是因为阿姨亲切呀,我一见到您,就忍不住想说心里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方芝玉兴致勃勃地讲了不少唐时修小时候的糗事——比如把邻居家的鸡追得飞上树,比如考试考砸了偷偷改分数被发现,陈西月听得频频发笑,病房里的孤寂感渐渐被欢声笑语取代。
唐时修洗好水果出来,看到两人坐在病床上窃窃私语、笑容满面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会尴尬,没想到她们这么投缘。
方芝玉一见水果,立刻拿起一个油桃递给陈西月:“月月,快尝尝,这是前两天亲戚送来的,挺新鲜的。你喜欢吃什么,下次阿姨提前给你准备。”
陈西月接过油桃,心里盘算着:苹果太大不方便吃,葡萄要吐籽不够斯文,油桃大小刚好。她刻意控制着每一口的幅度,既不显得小家子气,也不失文雅。只是这油桃味道不算好,不甜不说,还带着点淡淡的苦涩,她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挺甜的,谢谢阿姨。”
被晾在一边的唐时修默默坐到椅子上,看着“婆媳俩”相谈甚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陈西月起身去洗手的间隙,方芝玉立刻拉住唐时修,压低声音问:“你身上有没有现金?”
现在大多用手机支付,他钱包里只剩两百块现金和一些零钱,如实答道:“只有两百多。”
方芝玉皱起眉,责怪道:“你这孩子,带女朋友第一次上门,怎么不提前说?按规矩,我得给月月准备个大红包,这要是不给,人家还以为我不懂事,或者对月月不满意呢。”
“妈,您别多想,西月不是那样的人,下次再补也一样。”唐时修劝道。
“那怎么行?”方芝玉态度坚决,“咱们家现在这情况,能找到月月这么好的姑娘不容易,你可得好好把握。我看月月这孩子,懂事又大方,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可饶不了你。你赶紧去楼下换一千块现金,再买个红包袋回来,今天必须给月月。”
唐时修看着母亲坚持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能点头:“好,我这就去。”
陈西月回来时,正好碰到唐时修要出门,随口问了句:“你去哪?”
“楼下有点事,马上回来。”唐时修含糊道,快步走出了病房。
他楼下把银行卡里的钱悉数取出,连同钱包里的所有散钱塞进红包里。看着鼓鼓囊囊一大个,实则一千都凑不够。
方芝玉拉着陈西月坐下,又聊起了两人的相处:“月月,你和时修是怎么认识的呀?他这孩子,性格有点闷,平时也不怎么跟我提感情上的事,我还以为他要单着呢。”
陈西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脑子飞快运转,笑着答道:“我们也是机缘巧合重逢的,觉得聊得来,就在一起了。他挺好的,稳重又靠谱。”她刻意说得模糊,避开了“闪婚”的真相。
方芝玉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又追问:“重逢多久了呀?平时你们都一起去做点什么呀?”
就在陈西月不知道该怎么圆谎时,唐时修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红包袋,及时解了围。
方芝玉立刻接过红包,塞到陈西月手里:“月月,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就当是见面礼。”
红包鼓鼓囊囊的,陈西月能摸到里面厚厚的现金,连忙推辞:“阿姨,不用了,您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我不能收。”
一是知道唐时修家经济困难,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容易;二是她和唐时修本就是“假恋爱”“真闪婚”,收下这份带着“认可”意味的红包,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你这孩子,怎么能不收?”方芝玉故作严肃,“这是规矩,你不收,阿姨心里不安。”
唐时修也帮腔:“这是我妈的心意,你收下吧,不然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陈西月没办法,只能收下,放进了包里:“那谢谢阿姨了。”
眼看天色不早,方芝玉身体也需要休息,两人没再多留。离开时,方芝玉反复叮嘱:“月月,有空常来看看阿姨,下次来别买东西了,人来就行。”
“好,阿姨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跟我们说。”陈西月应道。
走出医院,晚风带着雨后的湿气吹过来,陈西月拿出红包递给唐时修:“这个你拿着,阿姨治病需要钱,我不能收。”
唐时修没有接,语气坚定:“这是我妈的心意,你收下吧。她要是知道我把红包拿回来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可是……”
“就当是我妈给你的见面礼,以后你多来看看她,她就开心了。”唐时修打断她,“而且,我们现在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不用分这么清楚。”
“夫妻”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陈西月愣了愣,没再坚持,把红包放回了包里:“那好吧,下次我带点东西过来,就当是还礼了。”
两人都没吃饭,便找了家附近的椰子鸡店。
晚上八点多,店里只剩零星几桌客人,他们的餐品很快就端上了桌。服务员当着他们的面,把新鲜的椰子汁倒进高汤锅,又放入鲜嫩的椰肉,清甜的椰香瞬间弥漫开来。
陈西月随手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脖颈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开口道:“我们已经结婚了,以后难免要打交道,还是得熟悉一下彼此,不如我们互相说说自己的情况?”
“好。”唐时修点头,拿起公筷,帮她烫着餐具。
“我先说吧。”陈西月主动开口,“我是独生女,小学在实验小学,中学在一中,高中在槟高,大学、研究生在京医大,现在在一家口腔诊所工作,诊所是我爸开的,法人是我。我爸管另外两家店,偶尔会过来帮忙。工作时间是早八晚六,周二周三休息。”
“身高168,体重96斤,没什么不良嗜好,平时喜欢做点手工、看电影,偶尔出去旅游,大部分时间还是喜欢宅在家里。有房有车,都是我爸买的,不算我自己挣的。现在行业行情一般,诊所每个月收入几万块,偶尔也会有负营收的时候。”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我没有感情史,我爸妈一直催婚,也给我介绍过几个,条件都还不错,但我没感觉,就没答应。江乔雅是我发小,我们关系一直很好,不过她还不知道我们结婚的事,等阿姨病情稳定了,我再跟她说。”
“饮食方面,我喜欢吃肉,尤其是海鲜和河鲜,也能吃辣。水果比较喜欢榴莲、荔枝、葡萄这些,不挑嘴。”
唐时修静静听着,把烫好的餐具递给她,忍不住问:“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会选择跟我结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毕竟他现在的处境,和她简直是云泥之别。
陈西月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神,嘴角扬起一抹坦然的笑:“我喜欢你的长相,想生个像你一样好看又聪明的孩子。而且,我觉得你人品靠谱,就算是协议结婚,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没有说“高中暗恋”的过往,那样太刻意,也太沉重;也没有说当年的借曾书瑜名义借钱给他的事,她不想看他对自己感恩戴德,也不愿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唐时修沉默了几秒,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帮她盛了碗汤:“尝尝,挺鲜的。”
等她喝了一口汤,他才缓缓开口,陈述自己的情况:“我是独子,我爸去年因贪污被判入狱,现在还在服刑。我妈之前也是公职人员,现在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加养老金差不多一万块,只是现在生病,这笔钱也都用在治疗和还债上了。”
“我原本在市发改办工作,受我爸的事情影响,被外派到镇上的办事处,算是被边缘化了。上头有人故意针对我,知道我没能力偿还违约金,就把我困在那里,不让我辞职,也不让我调回市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陈西月能听出其中的无奈与压抑。
“我小学在槟江路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槟高,大学和研究生在交大读的,学的是经济学。”
“以前喜欢爬山、徒步、打球、游泳,现在……没那个精力和心情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我有一段感情史,和十一班的何枝谈了五年,从大学到研究生毕业,去年因为我家的事,分手了。她现在已经结婚生子,过得挺好的。”
提到何枝的名字,唐时修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陈西月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她想起高中时,看到何枝和唐时修并肩走在校园里的场景,想起江乔雅给她看两人官宣朋友圈时,自己偷偷哭了好几夜的往事。
原来,那是长达五年的感情。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都过去了。”
空气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她沉默许久,开口道:“我之前在京市规培、实习过,我有个师兄在普外科上班,他们科里有位主任在乳腺方面很有名望,经常有高官、富人慕名求医。或许我可以尝试联系我师兄,让他帮忙安排床位。”
唐时修抬眸,看向她:“会不会太麻烦、破费了!”
“没事,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很喜欢阿姨,能让她得到最好的治疗,我也很开心。”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唐时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个沉默、温柔的小姑娘,和眼前这个从容大方、温柔坚定的女人,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或许,这场仓促的婚姻,并不全是绝境里的无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