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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开花沼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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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焱是我们这片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
也是家长口中一定要远离的那类人。
我第一次听说陈斯焱这个名字,是在网吧里。
小米是‘至爱’网吧的常客,没事就来看剧聊天。
这次我为了查一些学习资料,便破天荒地提出让她带我来网吧。
小米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围着我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年级第一的乖乖女居然也会要我偷偷带她去网吧?”
我拉着她低声说:“我是为了查学习资料。”
小米眉毛一挑,似乎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哦?”
我妥协:“好吧,其实也是因为我偶像最近出新专辑了,但我爸妈每天都看着我,根本不让我碰电脑,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就听两遍,把歌词抄下来就行。”
小米一副要晕倒的表情,“你们追星女太可怕了。”
网吧的网管是个年轻的男生,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皱着眉头说:“未成年禁止入内。”
然后又埋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小米上前一步,趴在前台,小声和网管说了些什么。
网管一改严肃的态度,递给她一张纸烟盒做成的小卡片,“28号机,密码是下面那行。”
小米两指夹着那张卡片,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拉着她好奇问:“你和他说什么了?”
小米一脸神秘:“秘密,跟姐走就对了。”
小米轻车熟路地找到28号机,却发现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身穿黑色帽衫,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脸。
他好像在睡觉。
来网吧前我就听说过这里很乱,鱼龙混杂,还紧张了一路,一直在祈祷别遇到什么事。
没想到刚过了网管那关,就又遇上个霸座的。
我本想说算了,可小米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上前拍了拍睡觉的那个人。
“哥们,这台机子我刚开了。”
小米的话音落,那人缓缓抬头,瞥了她一眼,随后起身离开了。
从我的这个角度,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精瘦的背影和令人震惊的身高。
他看起来都快有一米九了。
小米拉着我坐下,然后一脸激动地说:“我没想到他会来。”
我一头雾水,“谁啊?”
“刚刚那个男生啊,超帅的,叫陈斯焱,打架贼狠!”
我缩了下脖子,一听‘打架’两个字,就觉得他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同时也有些替小米担忧,这姑娘满脑子都是言情小说里的校霸混混男主。
好像这个男生越痞坏,女生就越兴奋。
对于这样的男生,我实在是不敢苟同。
还是温柔又让人有安全感的那类男生最合我的胃口。
但很快,我的妄下定论就被现实狠狠打脸。
那天晚自习放学,我回家的必经之路有段路灯坏了。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时不时地环视四周。
结果,还是被一伙人堵住了去路。
他们看起来年纪不大,一个个打扮得让人不忍直视。
最前头的那个红毛双手掐腰看着我说:“妹妹,这么晚放学多不安全,哥哥送你回家啊?”
他一张口,扑面而来一股烟臭味,熏得我连连后退。
红毛被我嫌弃的表情和动作刺激到了,上前一把捏住我的后颈,“你什么意思?”
我心里怂得要命,面上还得维持淡定,偷瞄了一眼周围得环境和他们的人数后,感到一丝绝望。
出手的话,他们人多势众,我只有挨打的份。
逃跑的话只有这一条路,我的体育又太差,肯定跑不过这帮人。
我摸了摸口袋,还有钱。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掏出钱刚想服软,就听见身后传来钢管拖地的声音。
红毛看向我后方,眼神瞬间变得惊恐,松开捏着我脖子的手,带着他的兄弟们灰溜溜逃了。
我咽了下口水,回头望去,又一群手里拿着钢管的人朝我走了过来。
此刻,我觉得没人比我更倒霉。
还以为好不容易把人弄走了,原来是又来了一波更厉害的。
我一咬牙,准备抬腿跑路。
身后传来一个凶狠的声音:“站住!”
那声音又生生将我的脚步定在原地。
身后的人走上来,靠近我身旁,传来一阵好闻的皂角香。
我诧异侧过头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帅气的脸庞。
男生有着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眼眸漆黑深邃,鸦羽般浓厚的睫毛,五官精致凌厉。
我盯着那张脸,呼吸窒了两秒,没敢说话。
他没说话,在手机上按下一行字举起来给我看:【这段路灯要下周才能修好,以后绕路走那边的四场街,安全。】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来打劫我的,原来是来帮我的。
我一颗心终于落地,向他连连道谢。
他看着我,歪了歪头没说话。
我呆了呆,没懂他的意思,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忙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纸币递给他。
笑着说:“这个给你,以表感谢。”
他似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过头笑了,抬手往左耳上戴了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助听器,上面还有胶布裹缠的痕迹。
他竟是个聋哑人。
我心底小小的震撼了一下,然后想到之前在电视上学的那个手语动作。
竖起大拇指,弯了弯。
【谢谢】
他眼底有一丝诧异,随即荡开笑意。
后来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男生有些眼熟,他穿着黑色帽衫,身形高瘦……
是那天网吧里遇到的那个人!
小米说他好像叫……陈斯焱。
打那之后,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总是能看到陈斯焱不远不近的身影。
有天我又碰到了那伙红毛,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后一眼,就转身走了。
我发现,陈斯焱好像在保护我。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是不是把那天我给他的二十块钱当做了保护费?
这么一想,我瞬间有了安全感。
于是我每周都会给陈斯焱钱,但他却没再收过。
时间一长,我便有些肆无忌惮,开始主动和陈斯焱套近乎。
他不能说话,每天就听我滔滔不绝。
“我和你说,装乖乖女真的很累,其实我很想去网吧打游戏,想大晚上在江边吹风,想在毕业时把所有的书和卷子都点燃,然后大醉一场。”
“陈斯焱,你为什么不上学呀?”
“我觉得不上学也挺好,学习真的很累,努力考第一也很累。谁说学习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呢?学习只能算是比较一种比较好的选择,好多人没念过书都当大老板,成为大人物呢。”
我压抑了十八年的乖乖女生活,像是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和陈斯焱谈论我的内心和想法。
而他通常不会做任何回应,连个手势也不打。
有时候听我说烦了就会把助听器摘下,揣进兜里。
陈斯焱经常靠拳头来赚钱,他在一家拳馆里做陪练。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都不白受,赚得都是真真正正的血汗钱。
但他连助听器都舍不得换,却经常给我买很贵的冰淇淋。
七块钱一支,整个冰柜里最贵的那个品牌,也是陈斯焱的一顿饭钱。
因为我对劣质的奶制冰淇淋过敏,只有吃这个才不会过敏。
我有时会告诉他:“陈斯焱,你别再给我买这么贵的冰淇淋了,我觉得五毛钱一支的小布丁也很好吃。”
又或者说:“陈斯焱,就算我再喜欢吃冰淇淋,你也不能这么惯着我啊。”
他戴着助听器却装听不见,我拿他没有办法。
那天,我和陈斯焱坐在江边看夜景,被出来遛弯的爸妈撞见。
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是看得出脸色十分难看。
爸爸声音严厉说:“一会回家我有话和你说。”
他们没有打断我和陈斯焱,继续散步去了,但留在原地的我已经嗅出了大难临头的味道。
陈斯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担忧的表情,他打着手语。
“没事吧?”
我摇摇头安抚他:“没事,放心吧。”
回家后,爸妈开始发难,他们质问我为什么和一个男孩子独自出门?为什么要骗他们是和小米出去?为什么和那样的男孩子在一块?
那样子?是哪样子?
爸妈这句带着鄙夷的质问,刺痛了我。
那晚,我因为顶嘴被罚跪了两个小时。
隔天,爸爸就告诉我,我们要搬家了,给我转去市里读书。
决定得很突然,我没做好丝毫准备,也十分抗拒。
他们的态度十分强硬,“我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因素影响到你的学习!”
最后,我妥协了。
临走前,我打算去找陈斯焱表明我的心意,这些天来我想清楚了。
我好像喜欢上了陈斯焱。
我去他平时工作的拳馆找了,人不在。
又跟老板问了他的住址,一路跑了过去。
我气喘吁吁地敲开门,盼望着看到他的脸。
可开门的是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穿着清凉热辣,脸上烟熏眼妆大红唇像是一夜未卸,有些斑驳的痕迹。
我脸上的笑容冻住,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眉眼轻佻地打量着我,嘴里吐出一口烟雾,说:“找阿焱吗?他还没睡醒。”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这样的场景,这样暧昧的话语,实在是让我没办法不敏感。
我不敢细想,也不愿多问,什么也没说地跑开了。
身后的女人似乎想叫住我再说些什么,我没管。
我去了市里读书后,便很少回鹤城。
心里一直还是放不下陈斯焱。
可那天走得太匆忙也太慌乱,对陈斯焱说是不告而别。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方式,也被爸爸删除了。
我而唯一能再联系到他的机会,就是过年回家时,我们要回鹤城的奶奶家一起过年。
再回到鹤城,不过一年,却恍如隔世。
吃过晚饭后,我借口出门逛逛,却鬼使神差的走到陈斯焱家门口。
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迎面相撞。
女人面容朴素,但我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看到我也愣了下,然后笑着迎了上来,邀请我去家里坐坐。
屋内没有其他人,摆放的满是各式各样的婴儿用品。
我看着她怀里几个月大的婴儿,咽下心中的苦涩。
女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解释说:“这是我儿子,陈斯焱是我亲弟弟。”
我错愕抬头看她,有些不可思议。
她说:“一年前你来找阿焱那天,不知为什么我话没说完你就跑了,阿焱醒来后,我把你来过的事告诉了他,他就跑出去了,直到天黑了才回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话。”
她面带抱歉看着我:“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你,阿焱的情绪也一直很低落,我就猜测是不是我那天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但阿焱什么也不让我问。”
我只觉得荒唐想笑,都怪我当时慌了神,没问清楚,竟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姐姐告诉我,陈斯焱在我走后经常偷偷坐车去市里的学校看我。
可他却在一次外出后再也没回来过。
他说有朋友介绍了个好工作,在北城,能赚很多钱。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接到他的短信,后来整个人就彻底失踪了。
姐姐有报过警,但一直都没消息。
我从陈斯焱家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
冷空气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出眼泪。
回想起刚刚陈斯焱姐姐带我看的那样东西。
眼泪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
他家冰箱里冻了满满一抽屉的冰淇淋,都是我爱吃的那个牌子。
她说,“阿焱隔几天就买一支,也不吃,也不让我碰,没过多久这个冰淇淋就不产了,他跑了好多家店都买不到了,回来后就坐在冰箱前面发呆,我想,一定是和你有关系,所以就没有清理,一直留着了。”
“阿焱说如果有天你回来了,就转达给你一句话。”
他说:“我生在沼泽里,不该妄想洁白的花。”
我缓缓蹲在路边,天空突然有大片的烟花炸响。
可陈斯焱,沼泽也是会开花的。
陈斯焱失踪了三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身边的人几乎快忘了他,连姐姐也放弃了寻找他。
而我,却总是觉得陈斯焱一定还活着。
我每周都会坐来回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家,问了所有认识陈斯焱的人,不放过和他有关的任何一丝线索。
也成了派出所的常客。
所里的王柯警官似是习惯了,无奈问我:“三年了,还没放弃吗?你这样会把自己弄得很累,或许,他已经……。”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固执的可怕。
他见状,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时候王柯刚当上警察,别人都劝我回家,说会继续帮我调查,我知道他们是在敷衍我,只有王柯一直热心帮我。
直到我大学毕业,我在市里找到了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
我在大学报了手语社团,学会了手语,参加工作后也时常会去特殊学校做志愿者。
生活也算充实有盼头。
后来,家里的变故和工作压力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下了班,我头脑有些发晕地沿着马路走向地铁站,丝毫没注意已经变红的红绿灯。
一只脚迈出去的瞬间,突然被一股大力拽回,汽车从我面前飞速闪过,刺耳的鸣笛声将我唤醒。
身边的路人纷纷指责我不要命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连道歉,回过头想看拉我一把的人。
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隐匿于人海。
我找了好久好久,我十分确定,那是陈斯焱。
我很想知道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要躲着我,躲着所有人。
我在一个小面馆找到了他。
他坐在门口大口吃面,耳朵上的助听器破败不堪,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抬头不经意间和我对视,然后起身想跑。
我叫住他:“陈斯焱!别躲了!”
他脚步顿住,缓缓转身。
来来往往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抬起手开始朝他比划手语。
“陈斯焱,我很想你。”
“我找了你六年,从没放弃,你也别放弃好吗?”
陈斯焱黑了许多,额角多了一道疤,但仍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蓦地笑了,眼中闪着泪花,手在心脏的位置比划,“托你的福,这片沼泽,曾种下一朵花,现在,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