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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种星星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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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入殓师,由于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导致我身边一直没什么朋友。
就连家人都很少跟我亲近。
他们不能理解我一个女孩子干什么不好,非要整天和死人打交道。
在我老家那边很忌讳这些,自从我正式加入这份工作后,街坊邻居就都开始对我避之不及,觉得我身上带晦气,生怕跟我说句话就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更别说谈恋爱相亲了,对方一听见我的职业,就吓跑了。
起初我并没有听说过‘入殓师’这个职业。
是在大二的某一次课堂上,老师提起过一嘴。
回去后,我抱着好奇的心态去搜索了和这个职业相关的一切资料。
翻阅资料的过程中,我看到这样一句话:有人说,逝者化作繁星,而入殓师,就是种星星的人。
因为这句话,我被这个职业深深吸引。
加上我平时就是个比较内向的人,很恐惧社交,害怕和人打交道,并且胆子还算大。
所以入殓师这个职业对我来说,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之后我便开始习读各种书籍资料,做练习,考证书,为了以后成为入殓师做足准备。
毕业后,这类的工作居然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找到。
馆里的马叔是火化员,他很佩服我的胆量,也感谢我的到来。
他说很少有人愿意做这份工作,哪怕工资开得再高,也很难招到人。
我是他做殡葬行业这么多年来,遇到过最年轻的小姑娘。
这份工作不用过多的和活人打交道,只需要安静地帮逝者完成最后的体面。
送到我这来的除了自然死亡的年长者,还有许多意外死亡的。
因此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逝者,最小的甚至只有几岁。
一开始心里也是怕的,到后来只觉得惋惜难过。
这份工作越来越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可贵的事。
我平时除了工作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单位到家两点一线。
偶尔会去市区的一家清吧小酌一杯,放松一下。
那家清吧是我在大街上接到的传单上看到的,他们号称是“社恐人士的天堂”。
这样的标签,自然对我来说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也就是在这家清吧,我结识了这里的调酒师,严冬。
严冬整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发,像是没睡醒似的,耷拉的眼尾处那颗黑色泪痣十分扎眼。
他话不多,起初我们也并没有什么交谈。
点一杯“玛格丽特”,他调好,我喝,喝完就离开。
不知道第多少次后,严冬终于主动开口和我交谈。
他说:“我发现你每次来这里都有个规律,要不就是星期三,要不就是下雨的时候。”
我惊讶于他竟一直注意着我,有些不自在地笑说:“你观察的蛮仔细。”
他推给我一杯调好的酒,“别误会,我不是变态,可能是工作太无聊,对周围的一切就都有些敏感了。”
我问:“你这个工作还叫无聊吗?我觉得挺有趣的。”
他擦拭着手里的杯子,浅笑说:“等你做一段时间试试就知道了。”
我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实在擅长冷场。
严冬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又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周三可以在这坐一下午?”
话到嘴边又哽了哽,我怕说出来吓到他。
“你会不会对一些特殊工作有避讳?比如说入殓师?”
我看到严冬的表情微怔,随机流露出钦佩一丝的神情。
“我没想到会有女孩子愿意做这样的工作,还是像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那晚的交谈过后,我觉得严冬并不像表面那样冷酷,实际上挺闷骚的。
夸奖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那么从容。
是我永远办不到的。
不过那晚,也十分开心。
我拥有了工作后的,第一个除工作之外的朋友。
后来我每次去,严冬都会要我讲工作上的事给他听。
他似乎对死亡这件事,尤为好奇。
也只有他听我聊起工作时,才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甚至在那个漆黑的雨夜,严冬牵了我的手。
那双所有人都不愿碰的手。
那晚,我因为开心多喝了一杯,在清吧待到很晚,结果刚出门,就下起了雨。
室外的冷空气像一颗薄荷糖,从鼻腔一路滑进肺里,夹带着点秋雨的腥气。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秋雨,细细轻薄,和着晚风打在脸上,针扎似的刺痛。
我脑袋里的醉意还没消退,沥青路面湿滑,不出意外地狠狠摔了一跤。
我吃痛一声过后,想挣扎着起身,就看见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出现在我眼前。
我抬头,是严冬担心的脸。
后来,我了解到严冬的家境并不好,母亲常年被病痛折磨,不但消磨身体,还消磨人的精神。
他比我小一岁,没上过大学,高中就辍学出来打工赚钱,为母亲治病。
白天去餐厅打一份工,晚上就来清吧上班。
时间一长,我对严冬就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
正思索如何告白的那个夜晚,我多喝了点酒为自己壮胆。
等到酒吧里的客人散去,我拉住严冬,强吻了上去。
他没有拒绝,一吻过后,他深深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害怕死亡,怕那种未知的痛苦和煎熬,但自从你出现后,你的职业渐渐让我不害怕死亡,还有种莫名的温暖。”
“特别是你说,入殓师是种星星的人,我也希望能成为被你亲手种下的星星。”
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我,完全记不得严冬说了什么。
最后,只记得他拉起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落下轻柔一吻。
那天过后,我觉得或许我找到了那个能懂我,理解我的人。
可好景不长,一周后,严冬失联了。
一连几天他都没再去清吧上班,电话也打不通。
我想自己大概是遇到了情感骗子,浑浑噩噩地去上了班。
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被大片乌云覆盖,那块黑云低得好像快要掉下来。
我刚脱下工作服,就又有逝者送来,只好重新穿上。
一声闷雷在西边翻滚,我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这送来的肯定又是苦命的人。
马叔说送来的是一对母子,精神崩溃的母亲拉着儿子跳楼了,从十七楼一跃而下,当场死亡状况十分惨烈,需要面容修复,可能是个大工程,得加班了。
我点头应下,突然右眼皮疯狂跳了起来。
心莫名里一紧,视线缓缓朝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挪过去。
只一眼,我就认出了那只从白布里垂下来的手。
手的颜色已经微微发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我不会认错。
因为这只手,曾主动牵过我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掀开白布,进行面容修复的。
严冬的面容尽毁,我修复了很久,连眼角的那颗泪痣也还原了。
整个过程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直到他被推走的瞬间。
我脱力地蹲在地上,埋头大哭。
明明一周前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如今就这样不在了,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我没办法接受。
我早该发现的,他长期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所承受的压力是我想象不到的。
或许,他曾向我求助过,是我没发现。
又或许,这样的结局,对他们母子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严冬体面的离开。
只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我的人,他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