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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徐燕芳的面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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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县有家很出名的面馆,叫徐燕芳面馆。
这面馆在县里开了二十几年,徐燕芳独自一人靠卖面条,供出了小县城的第一个大学生。
徐燕芳的面馆生意一直都很好,有段时候有个什么网络探店的博主来吃面,更是给她的店子好好的宣传了一波。
徐燕芳不懂这些,只知道吃面的人越来越多。
她只知道面粉要多囤几袋,晚上要熬夜和面、压面条。
这个月的收益应该够冬娃子买电脑了。
徐燕芳的生命里,只有两件事。
一是卖面条,二是她在市里念大学的儿子,冬娃子。
徐燕芳一直都没有丈夫,她是年轻时被人骗了,怀上了冬娃。
然后忍受不了流言蜚语,和家里人的打骂,挺着个大肚子跑来了梅县。
这里没人认得她,有人问孩子的父亲去哪了,她就说早死了。
她在梅县重获新生,冬娃又争气,考了一个重点大学回来。
每每提到冬娃,徐燕芳疲惫老态的脸上,就会露出一丝骄傲。
徐燕芳性格是腼腆的,还有些悲观。
当年她差点走投无路,准备投河自尽。
是一个老乞丐给了她两块钱。
她觉得,那应该是那个老乞丐全部的家当了。
她拿着那两块钱,买了一筐鸡蛋。
挎着一篮子鸡蛋,找到了一个接生婆家里。
一个寒冷的冬夜,冬娃子诞生了。
那家接生婆又见她可怜,收留了她一段时间。
她身体好转后,就想去小河边找到那个老乞丐报恩。
却发现,老乞丐没能熬过那个严寒,冻死在了桥下的冰面上。
徐燕芳受了不小打击,抱着冬娃从接生婆家离开后,她也开始以乞讨为生。
徐燕芳觉得自己这前半生的运气都算好。
她在沿街乞讨时,又被一家面馆的老板可怜,收进店里做工。
她这一做就是七年。
冬娃上小学,她也攒出了一些积蓄,娘俩租下了一处破瓦房。
后来,店里老板年纪大了,不想干了,打算回老家。
徐燕芳心底萌生出一个想法,她想继续开这个面馆。
于是老板就以最低的价格,让她盘下了这家店。
徐燕芳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但她无比幸福和快乐。
可人们突然在某天发现,徐燕芳的面变味了。
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好吃。
问到底难吃在哪?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总觉得这面里,突然少了些什么。
渐渐地,徐燕芳面馆的顾客越来越少,连小孩吃了一口都吐出来,说难吃。
小孩的父母脸色也不太好看,吵着要让徐燕芳退钱。
徐燕芳只得一边赔礼道歉,一边退钱给他们。
那个年轻的小妻子见她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
劝她说:“徐姨,你说你儿子这么有出息,为啥不和他一起去市里享福啊,操劳了半辈子了,还在这守着这小破面馆,我听说啊,前面那条街新开了家连锁的面馆,人家上面是上市的大公司那种,生意红火得很,还送饮料,你说你哪抢得过人家的生意啊。”
徐燕芳默默听着,笑了下,没说话。
那天过后,那对小夫妻再也没来过徐燕芳的面馆。
她的生意越来越差,但她本人好像丝毫不在意。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讨饭的流浪汉。
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有些局促不安地推门进来,问:“老板,有剩下的面条吗?能不能给我?”
他见徐燕芳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他赶忙解释:“就,就要别人吃剩下的就行。”
徐燕芳依旧愣愣盯着他,没说话。
年轻的流浪汉有些垂头丧气,“好吧,打扰了。”
说着,他就要离开。
而此时,徐燕芳终于开口了,“坐那等一会吧。”
她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几下,转身钻进了厨房。
五分钟后,一碗飘着油花的,热气腾腾的鸡蛋葱花面摆在了流浪汉面前。
“吃吧,吃完碗放在这就行。“
徐燕芳没多说什么,又去忙活她的事去了。
年轻的流浪汉挑起一筷子面条,刚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霎时间,眼泪喷涌而出。
他情绪有些激动地继续往嘴里大口塞着面条,也不管烫不烫。
一边哭一边吃。
徐燕芳站在厨房里的小窗户后面,嫌弃看他一眼说:“桌上有纸,擦擦鼻涕,掉进碗里毁了我的面条。”
年轻流浪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出一张纸把脸擦干净。
他眼里带着泪花,对徐燕芳说:“姨,你做的面有我妈的味道。”
徐燕芳一愣,鼻子涌上一股酸劲,她狼狈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下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突然很想念她的冬娃子。
打那之后,流浪汉隔三差五就会来。
来的时候也不空手,他会攒几天瓶子卖了换钱,给徐燕芳买点桃酥之类的小零嘴。
时间久了,徐燕芳也和他渐渐熟络,整个人也明显变得开朗起来。
她总说:“你来我这吃完面条,我还是供得起的,下次不要带东西来了,你卖瓶子的钱攒起来,到时候留着买票回家吧。”
年轻的流浪汉叫秦志,来梅县投奔朋友,却被骗光了钱。
既没钱回家,也没脸回家。
他一蹶不振,连工作也不找了,竟开始讨饭生活。
他觉得这样除了吃不饱睡不好,但还挺自由的。
徐燕芳劝他:“你还年轻,看你的年纪和我幺儿差不多大,一切都会变好的。”
秦志来了兴趣,问她:“徐姨,你有儿子呀?”
徐燕芳一边揉面一边说:“我的幺儿特别厉害,是县状元。”
“我幺儿也和你一样喜欢吃我做的面。”
秦志又问:“那你儿子呢?”
徐燕芳歪着头想了想,说:“死了,刚开春那阵儿,出车祸死的。”
人人都说徐燕芳坚强,只有徐燕芳知道她不敢死。
她怕见到儿子,儿子会怪她,所以她撑着一口气。
她没有给冬娃办葬礼,也没告诉任何人。
她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去了市里的殡仪馆、警察局办理后事。
然后在一个黑夜里,徐燕芳背着背包里的十万块钱,怀里抱着骨灰盒,硬生生走了四十公里路,才走回了家。
那几天,她的面馆没有营业,她躺在床上,把眼泪都流干了。
直到遇到秦志,她仿佛又找到了一些生活的盼头。
至少现在,还有人愿意吃她的面。
她活着,就还是有价值的。
可接下来徐燕芳在门口盼了好多天,都没盼来秦志。
得知东街的十字路口死了个流浪汉的时候。
她才知道,秦志想报答她,为了捡一个瓶子,而葬身在了车轮之下。
命运般的巧合,让徐燕芳心里最后一丝盼头,也没了。
秦志死后,徐燕芳的那股精气神彻底没了,面条也不做了。
她整天就躺在床上就抱着冬娃的遗照碎碎念:“幺儿,娘再也做不出好吃的面了。”
“幺儿,娘不想活了。”
徐燕芳把门店转让了。
关门前,她做了一碗面条,放在了店门口的地上。
她也不知道为啥要这样做,也不知道是做给谁吃的。
直到面条变凉,变硬,那碗面条也没被人动过。
徐燕芳把她的全部存款都捐给了县里新建的福利院。
办完一切后,她回到家,封死了门窗,烧了一炉子炭。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的还要冰冷刺骨。
她钻进了被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轻巧得不行。
徐燕芳眼皮慢慢变沉,她小心翼翼地和怀里遗照上的人商量着:“幺儿,娘活不下去了,你莫怪娘。”
“前几天梦到你饿着肚子哭,不怕,不怕,娘来了,幺儿就能吃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