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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幸福 ...

  •   爸妈吵架吵得很凶那次,我被送去了乡下姥姥家。

      我害怕他们离婚,害怕他们不要我了,死死拽着车门,哭着喊着要跟他们一起回家。

      他们安抚了我好半天,并一再和我保证他们绝对不会离婚,也不会不要我。

      爸妈说只是最近工作太忙,我又正赶上寒假,没人照顾我,才把我送来姥姥家的。

      我勉强信了,抽着鼻涕和他们道别。

      姥姥姥爷很疼我,当晚给我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用红砖堆砌起来的高高烟囱里,冒出阵阵灰烟,方圆几百米内都飘着饭菜的香气。

      我帮忙去院子里抱柴火时,瞥见了正趴在墙头上流口水的小男孩。

      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黑眼珠却干净明亮得惊人。

      我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回屋去找姥爷。

      姥爷牵着我出来一看,乐了,“是小苦啊。”

      我问:“小苦是谁?”

      “他叫陈苦,是隔壁老陈的孙子,他们家就剩他们爷俩了,挺可怜的。”

      姥爷说完,姥姥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走出来说:“给隔壁送去。”

      姥爷接过来,对我说:“敏敏和姥爷一起去送吧。”

      陈苦家很破很破,就像姥爷家那个装废品和柴火的仓房一样。

      墙面是用水泥糊的,灰扑扑的,棚顶那盏电灯发出微弱的光,屋子内还不如屋外亮堂。

      我缩在姥爷身后,看着陈苦接过那碗菜,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他爷爷坐在炕上,一点点往炕沿挪动着想要下来。

      姥爷挥挥手说:“你快待着吧,趁热吃,我们回去了。”

      “诶,好,谢谢,谢谢。”陈爷爷面相慈祥,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

      看到炕上摆着的那张小破木桌上只有两个窝窝头和一碗咸菜疙瘩时,我顿时觉得心酸。

      太可怜了!太惨了!

      我的家境还算不错,姥姥姥爷的生活在村里也算富裕。

      所以在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在那样的房子内,看到那样穷苦的生活时,还是带给了我不小的心灵震撼。

      一间破败的泥瓦房,塑料布糊的窗户,寥寥无几的家具,满目的灰白和压抑。

      我恍惚觉得,他们像是被新世纪遗忘的人。

      第二天,我在院子里玩雪,身后突然传来微弱的猫叫声。

      我顺着声音回头,看见了站在墙头上的陈苦。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手里举着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咪。

      小猫咪又瘦又小,眼睛却黑亮黑亮的,和陈苦很像。

      我小心翼翼走上前去,盯着猫咪看。

      “你要抱抱它吗?”陈苦突然问我。

      我惊喜看他:“我可以吗?”

      陈苦从墙头缩回身子,绕了一圈跑出院子,来到我家门口。

      小猫咪很乖,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嗓子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然后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陈苦说:“它很喜欢你,你身上暖和。”

      此时我才注意到,陈苦只穿了件毛衣跟我在外面站了半天。

      我问他:“你不冷吗?”

      他抽了抽鼻子,一脸坦然地说:“不冷,习惯了,我冬天只有这一件衣服。”

      我哑然。

      沉默一会儿,我又问:“它叫什么名字?”

      陈苦青涩秀气的脸上扬起笑容,“幸福,它叫幸福。”

      因为这只叫“幸福”的小猫,我和陈苦成了朋友。

      陈苦说他爸妈死的早,他也没上过学。

      爷爷今年六十八岁了,身体不太好,平时给人做一些木工活贴补家用,村里每个月有三百块补贴,不过连爷爷的药费都不够。

      爷爷想过让他上学的,可陈苦不肯。

      他说他算过一笔账:“买书本要花钱,还有纸和笔,而且就算念完了小学,初中还是要去镇上念的,住宿要花钱,坐车的路费也要花钱,我还不如把这些钱省下来给爷爷买药治病呢。”

      我既理解又不太赞同,“你就没想过好好念书,之后可以更有出息,赚更多的钱给你爷爷治病吗?到时候你们也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陈苦踢着脚下的雪块,说:“没那么容易的,有些人能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默然。

      陈苦他平时除了帮爷爷一起做工之外,就是去镇上捡废品,镇上的有钱人多,瓶子也多。

      幸福也是他在路上捡的。

      他说:“有次我去镇上,看见有人拿着一串串的东西在炉子上烤,那味道可香了,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后来我每次都会去那家店门口逛逛,我不认字,不知道那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就知道好香好香。”

      陈苦一脸天真向往。

      我鼻子莫名发酸,告诉他:“那叫烧烤,烤羊肉串。”

      陈苦不知道那叫羊肉串,他平时吃土豆和窝窝头,偶尔姥姥做一些好吃的会给他们送点。

      他说:“你们家人真好,林爷爷林奶奶之前就总给我和爷爷送吃的,这下你来了更好,这几天你们家飘出来的饭香比平时香百倍,我还第一次吃到了排骨。”

      我对他说:“小苦,等我下次再回来,给你带羊肉串吃。”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抱着‘幸福’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下第一场雪时,陈苦隔着墙头扔给我一个热乎乎的士豆。

      “这个你应该不喜欢吃,给你暖暖手吧。”

      我接过没说话,掰开给了又递给陈苦一半,然后小口吃着。

      土豆又干又噎,北风刺骨,而我和陈苦的心是热的。

      新年过后,爸妈也和好了。

      他们来接我回家那天,陈苦抱着幸福眼巴巴的盯着我一脸不舍,“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天气已经很冷了,陈苦身上还是穿着那件薄薄的黑毛衣,袖口已经磨坏了。

      我告诉他,“等春暖花开后,等幸福长大了,我就来了。”

      我没说谎,我要等下一次小长假才能来。

      那年冬天,北方气温达到史低,接连下了一周的大雪。

      开春雪化后,我带着香气扑鼻的羊肉串去了乡下。

      一路上放在怀里捂着,生怕它凉了。

      羊肉串的味道太香,中途几次我都忍不住想要吃掉。

      但我一想到陈苦见到羊肉串后的欣喜,就又忍住了。

      等我下了车飞奔到陈苦家门口时,却见到一张紧闭的黑色大铁门。

      姥姥说,陈苦的爷爷新年过后突然病重了。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陈苦去村里的卫生所找人帮忙,结果没开门。

      他又一路走去镇上求医,最后有人发现他时,他身上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被冻死了在了那个寒冷的夜晚。

      这一噩耗让我很久没缓过来,从姥姥家回去后,我过了一年才敢再回到乡下。

      年前姥姥和姥爷清理院子,姥姥突然大叫一声,“哎呦,这哪来的小猫啊。”

      我弹坐起身,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向屋外。

      我心想是不是幸福回来了。

      自从陈苦去世后,幸福也不见了。

      可在当我看到角落里蜷缩着的干瘪僵硬的小猫尸体时。

      我认出,那是陈苦的‘幸福’。

      是没能长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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