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冬》耳朵橙z

37、小画家

　　2004年10月20日，我扎着两个羊角辫，满巷子追着小男生跑的时候，隔壁院子里搬来了陈思温一家。

　　我躲在不远处小卖部的纸箱子后面偷偷观察着新搬来的邻居。

　　天色有些暗，刚下过雨的尘土路和成了稀泥，整条路都是我踩过的脚印，像是一幅顽皮的画作。

　　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后座抱下来一个穿着十分精致的小男孩，走进了院子。

　　小男孩乌黑的头发微卷，皮肤在阴沉的天色里也依旧白的吓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扫过我一眼。

　　我觉得他眼熟，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想起来他特别像我柜子里珍藏的那个会眨眼的娃娃。

　　那是爸妈上次从外地回来给我带的礼物，我一直当宝贝似的，谁也不让碰。

　　每次抱它之前都要先洗干净手，无比珍惜。

　　然后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了隔壁新来的邻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地说：“我才不跟脏孩子玩。”

　　第二天一早，我把脸洗了一遍又一遍，对着镜子擦了雪花膏。

　　奶奶举着饭铲走过来，满脸惊奇：“呦，出息了，小花猫。”

　　“奶奶！”我噘着嘴。

　　从那天之后，我心里莫名地开始惦记上了那个邻居男孩。

　　每次从他家院门口跑过的时候，我都会放慢脚步，悄悄往里看两眼。

　　可惜，他好像从来不出门，我什么也没看到。

　　跟我一起玩的王石说：“我妈说他们一家都很奇怪，不跟人打交道，特别是他家那儿子。”

　　“名字也很女气，叫什么陈斯文，我还王礼貌呢！”

　　我白他一眼，跑回家吃饭了。

　　中秋那天，奶奶炸了一盆小鱼，厨房里冒出的香气就已经把我馋的流了一地口水。

　　我盯着那盆小鱼，眼珠子一转，说：“奶奶，咱们给新来的隔壁邻居送点炸鱼吧！”

　　“为啥？”

　　“没有为啥，都说邻里一家亲嘛，咱们作为原住民，怎么的也得表示一下是不是，特别是让他们尝尝我奶奶的好手艺！”

　　“你个小鬼头，说话一套一套的，一会我分出一盘，你去送吧。”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我喜滋滋地端着一盘小鱼，敲响了隔壁家的大门。

　　盘子下面还附带着我刚刚写好的一封信。

　　陈思温的妈妈很和善，笑着邀请我去她家坐坐。

　　“思温在里面看电视呢，你要不要把这信亲自给他？”

　　我赶紧点头，跟了进去。

　　陈思温看见我时，面露茫然，不解地看了眼他妈妈。

　　“隔壁的小朋友来给咱们送炸鱼了，你陪人家说说话。”

　　陈思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休闲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白天鹅。

　　他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给我让出个位置，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我把手里的信递给他，“你好，我叫许耀耀，耀眼的耀，很高兴认识你，这是我给你写的一封信。”

　　他没接信，拧眉看我，似乎在问为什么要写信给他。

　　我解释说：“这是一封邀请信，周五下午我和晴水巷的孩子们会在后院的那个废弃工厂里等初雪，天气预报说，那天会下雪，所以我想邀请你一起。”

　　陈思温依旧没接，淡淡瞥了一眼信封面上的字，说：“陈思温，思念的思，温暖的温。”

　　“啊……不好意思。”我大囧，才反应过来自己写错了他的名字。

　　都怪王石，和我说他叫陈斯文！

　　我笑了两声掩饰尴尬，小心问：“那你，会来吗？”

　　陈思温说：“不会。”

　　说完，他起身抬起双臂，宽松的袖子丝滑落下，露出两只没有手的手臂，模样有些吓人。

　　那年我不过十岁，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手，也吓得不轻。

　　等到陈思温离开后，我才缓过神来。

　　陈思温妈妈送我出门的时候告诉我，他是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双手，那场意外给他的打击很大，导致他一直性格很孤僻，不愿意和外界来往。

　　我点点头，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

　　说不害怕是假的。

　　我把这事和爷爷奶奶说了。

　　奶奶叹了口气说：“可惜了，那孩子。”

　　爷爷指着院子里的树问我：“耀耀，你觉得这果树好看不？”

　　我凑到窗前看了看，果树光秃秃的，干枯的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到半空中，突然“咔嚓”一根树枝断裂，它连积雪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毫无美观可言。

　　我皱眉说：“不好看。”

　　爷爷又问我：“那它结的果子你吃着甜不甜呢？”

　　“甜，做成罐头更好吃。”

　　“所以啊，永远不要用偏见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东西，万物都有缺陷,它的不完美，也能生出完美，就像冬天的树枝很丑，但到了夏天它会长出绿叶开好看的花，结出香甜的果。”

　　我似懂非懂，但那一瞬间，内心已经有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积雪没过脚踝，踩在上面发出的清脆声响，充斥着整个晴水巷。

　　我和小伙伴们出去疯玩，在雪地里打滚摔跤，堆雪人，手和脸都冻得通红。

　　转身的瞬间，我看见陈思温站在家门口望着我们。

　　我心中一动，朝他招手：“陈思温，一起来玩啊！”

　　他眼神闪了闪，背过手跑回了屋内。

　　又一个下雪天，我敲响了陈思温的家门。

　　没等他拒绝就拉着他穿上外套跑进雪地里，蹲在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

　　他看着我，大眼睛里充满了疑问。

　　“我教你画画。”

　　“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

　　“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

　　陈思温脸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容，看着我递过来的木棍刚想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我想了想，伸出手握着他的双臂夹住木棍，示意他画。

　　“陈思温，你别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爷爷说，不完美也会生出完美，虽然我不太懂什么意思，但在我眼里你就是最美的！”

　　“许耀耀，你别骗我。”

　　我使劲摇头，一本正经说：“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很美。”

　　陈思温睫毛颤了颤，望向我的眼眸中盛满了闪亮的星星。

　　我成了陈思温在晴水巷唯一的朋友。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陈思温也在十六岁那年拥有了梦想。

　　他想成为一名画家。

　　他说等他成功后要给我画一幅画，让全世界看到。

　　我举双手赞同，为他感到高兴。

　　爷爷说得对，不完美也会生出完美。

　　陈思温用它这双不完美的手，创造出了一幅幅完美的画。

　　“陈思温，到时候你会开那种画展的吧？我听说厉害的画家都会开。”

　　“嗯，但愿吧。”

　　“不，你一定会开！我相信你，到时候就把你给我画的画在画展展出，我要叫所有认识的人都来看，让他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那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当然，我一定是除了你爸妈，最为你骄傲和高兴的人。”

　　记忆中，那是陈思温第一次笑得那样开心。

　　我考进市里高中时，父母为了我的学业不再外出打工，在市里的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陪读。

　　而陈思温因为身体原因，只能留在县里读高中。

　　由于学业繁重，打从搬去市里后，我就不能常常见到陈思温了。

　　当时我没有手机，联系不到他，每天还有些焦虑。

　　但转念一想，陈思温又不会消失，他就在晴水巷好好待着呢。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个学期的暑假，我第一时间就坐车回去找他。

　　结果隔壁的院子里杂草已经长到了小腿，大门上挂的那把铁锁已经生锈，随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奶奶告诉我，我走后没多久，隔壁就来了警察，把陈思温的爸爸带走了。

　　他因为贪污受贿锒铛入狱，之后没几天，陈思温也被他妈妈带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家屋里，留下一地洒落的画笔和颜料，空气中弥漫着的丙烯颜料味，熏得我鼻子酸酸的。

　　2010年，夏，我与陈思温断了联络。

　　2017年，冬，我作为公司派出的赞助方代表，前去参加一个画展。

　　这是一个集齐了数十名小众画家作品的全国巡回画展。

　　我和主办方聊了两句后，便自己逛了逛。

　　走到前厅，在最为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一幅很熟悉的画。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蹲在雪地上画画。

　　一旁作品介绍里只有一首诗歌和一行简短的作者介绍。

　　“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

　　“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

　　“耀耀说别怕，思温变画家。”

　　作者：陈思温（1992——2015）

　　创作于2010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