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冬》耳朵橙z

28、千千万万个我

　　蓝桉一毕业就放弃了在城市里的大好机会，跑去深山里支教。

　　他没和任何人说，独自背上行囊，奔向群山。

　　刚到村子那会儿，主任带着他在村里逛了逛，村民们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孩子们瞪着清澈的眼睛稀奇地望着他。

　　但一听说他是来教书的，村民们的脸色又变了，一把扯过孩子往家走。

　　主任摇摇头，解释说：“我们这里太落后了，村民们都没怎么读过书，大部分人都认为读书没用，我们这里靠农作为生，靠天吃饭，家里是不养闲人的，所以一听说要送孩子去念书还要花钱，就更不愿意了。”

　　蓝桉没有因此退缩，说他来想办法。

　　蓝桉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整日穿着一件淡蓝色衬衫，挨家挨户的敲门去叫娃儿上学。

　　他被拒之门外，被推搡辱骂，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捡起地上粘满灰尘的镜片擦了擦，赶往下一家。

　　他觉得每天这样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要想改变他们的想法，就要先打进他们的内部去。

　　到村子的第一个月，蓝桉没有急着制定教课计划，而是去帮村民锄地施肥，帮老人去镇上卖瓜。

　　路过的乡亲看他年轻帅气，谈吐不凡，七嘴八舌围着他，“我们这难得有你这样的大学生。”

　　“你为啥要来我们这山沟沟里？”

　　“上学好费钱的吧，我听说就算学了也不一定考得上大学。”

　　“这娃娃跑到这里来教书，怕不是有点傻。”

　　他们都不理解他。

　　蓝桉没接话，笑了笑，嘴上吆喝的更卖力了。

　　卖瓜的大爷砍开一半西瓜递给他，“娃，解解渴。”

　　他接过，咬了一口，香甜爽口的汁水在口腔绽放开，清爽了他身上每一个冒着热气的细胞。

　　蓝桉低头看着手里的瓜，喃喃自语：“真甜，和你说的一样甜。”

　　他卖货很有一套，不到太阳落山，大爷的瓜就都卖光了。

　　回去的路上，大爷叼着烟卷踌躇着问他：“你来了还走吗？”

　　橘红色的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披上晚霞，微风一吹，道路两旁的麦田翻起滚滚浪潮。

　　蓝桉惬意地躺在铺着厚厚稻草的马车斗里，回答干脆：“不走。”

　　大爷叼着烟卷，向上燃起的烟熏得他眯起一只眼睛，他笑着说：“好好好，明天就给我娃送你那去学习。”

　　后来，他用行动和爱感化了很多人，但没人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救赎。

　　因为他也曾用质疑讽刺的语气去问一个人：“就凭你自己，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你帮得过来吗？”

　　她没怨他，笑着答：“下个路口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那些年，他一直不理解她。

　　蓝桉觉得她并不爱自己，反而更爱那些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他发高烧的时候她不在，待他醒来后她才匆匆赶来。

　　他过生日的时候，她的祝福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需要她的每个瞬间她都不在。

　　但仔细想想，她却也从未缺席，只是迟到了那么一会儿。

　　蓝桉生病需要换肾的时候，她却是第一时间去配型的。

　　配型结果出来后，她也是毫不犹豫地同意将肾移植给他。

　　妈妈是很爱他的。

　　蓝桉花了很多年，也怨恨了她很多年，才明白这件事。

　　她爱蓝桉，也爱大山里那些命运多舛的孩子们。

　　多年后蓝桉白发苍苍，受邀参加电视台的采访，还被授予年度最具奉献人物奖。

　　他曾教过的一批又一批学生，遍布世界各地，各行各业。

　　还有的因为他又回到了山区去教书。

　　如今他看到，他的学生，已经成为了那千千万万个“我”。

　　他也明白了她曾经所说的那些话。

　　她说：“那里的瓜特别甜，吃上一口就跟心口抹了蜜一样的开心。”

　　她说：“我从大山里走出来，我明白那种感觉，所以我要回去带着他们走出来。”

　　他思索着，那他当年是为了什么呢？

　　大概是在她病入膏肓时，听他念完一个个考上大学的学生名字后，露出的那种欣慰笑容。

　　又或者是她教过几百名学生的同时，还依旧能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

　　总之，蓝桉觉得自己这一生，因为母亲而变得极具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