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不见南一 ...
-
我们班上有个存在感很低的人,叫陈南一。
他住我家对门,我总是能听到从他家传出打砸声和尖叫声。
街坊邻居都知道,陈南一的妈妈有精神病。
她正常的时候可以上街买菜与人交流,一旦发作起来,就六亲不认,见到谁就打谁。
但我奇怪的是,每次听到从对面传来的尖叫声里,只有他妈妈,没有陈南一。
可每天早上出门碰到他时,却看到他脸上都带着伤。
我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毕竟邻居这么多年,我和他还是同班同学。
看在眼里实在是于心不忍。
于是我经常提前出门上学,然后偷偷把自己的早餐和消毒药水放在他家门口。
陈南一提着东西进教室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坐在最后排的垃圾桶旁边,慢吞吞地把早餐吃完,却没管脸上的伤口。
陈南一妈妈有精神病的事,班上的同学都知道。
他们说精神病是会遗传的,所以同学们就理所当然的认为陈南一肯定也有。
他存在感极低,整个人笼罩着一股阴郁,同学们都不喜欢他,也不想靠近他。
从高一刚开学,陈南一就被同学视为晦气的象征。
同学们排挤他,让他去垃圾桶旁边单独坐着,他也丝毫没有反抗,乖乖照做。
但好在陈南一学习特别好,回回都能进年级前三。
除了我,只有我们那个上了年纪的女班主任关心他。
她会给陈南一送复习资料,帮他缝补书包,给他带牛奶。
陈南一也只有在面对班主任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笑意。
我想,或许他是在班主任身上找到了缺失的母爱和温暖。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悄悄在陈南一家门口放早餐。
昨晚他妈妈好像又犯病了,对面的灯亮了一夜,时不时爆发的尖叫声,也吵得我一夜没怎么睡。
邻居们一大早就去居委会投诉,要他们母子搬离社区。
我想陈南一昨晚肯定又被打得很惨,于是我带了一些消肿消炎的药,一起放在他家门口。
却不曾想,我刚准备起身,他家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我被逮个正着,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但转念一想,我又没有偷东西,我是在帮助他,干嘛心虚?
我站起身,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说:“那个,我不喜欢吃早饭,又怕我妈发现,就随手丢在这。”
话一出口,我又忍不住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我这说得好像是在施舍他一样。
陈南一漆黑的瞳盯着我,看不出情绪。
我转身想走,摆脱这尴尬的气氛,开始懊恼自己的多管闲事。
然而身后传来陈南一嘶哑的声音:“等下。”
我回头,看见他把地上的早餐拿起来,拿出其中一个包子,把另一个装在袋子里的包子递给我,“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
我愣愣接过,心底划过一抹异样的感觉。
我和陈南一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每天早上我都会带双份早餐,分给他一份。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跟谁说话。
我本来就不是特别外向的人,更多的时候喜欢独处。
陈南一保持的分寸感,让我觉得十分舒适。
哪怕我们不常交流,可我一回头,他就在。
在学校里也一样,陈南一一如往常,像跟我不熟似的,从不会找我主动说话。
我知道他是怕给我带来困扰。
可他越这样,越让我觉得心疼。
连回到家爸妈都和我说,陈南一那孩子命太苦了,生在那样一个家庭,还能成绩那么好,实属不易。
这话不光是因为怜悯他,还有一部分是在敲打我。
因为我的成绩平平,如果再这样下去连上个普通二本都难。
思索一夜,我脑海里冒出一个办法。
那就是请陈南一帮我补课。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便提着早餐早早出门,等待着他。
他出门看到我时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接过我递给他的早餐。
然后拿出一个包子,把剩下的又还给了我。
我没接,说:“都是给你的。”
他歪头不解。
里面有瓶草莓牛奶,还有一个水煮蛋,一袋薯片。
说实话,看起来挺没诚意的。
但我实在想不到送什么给他,他又能安心收下。
我万分纠结地说:“其实,我有个请求……就是……能不能,帮我补课呀?”
我担心他会拒绝,没敢看他,低头盯着鞋面。
大概两秒后,耳边响起他磨砂般的嗓音:“可以。”
我惊喜抬头看着他,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南一,走吧。”
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注意到身后的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雀跃和羞涩。
那之后,陈南一每天放学都会来我家给我补习。
在他的帮助下,我的成绩进步飞快。
我说多亏了他,他却说:“你是自己足够努力。”
那一刻,我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戳我心窝子。
拍毕业照那天,陈南一一直在我附近徘徊。
他穿着白色衬衫,在阳光下衬得本就白的肤色更加透明,乌黑的头发乖巧的贴在额前,微微遮住他的眼睛。
同学们说他特别像国外传说里的吸血鬼,阴森可怖。
我觉得他们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便打断了他们对陈南一的议论,“好了,咱们拍照吧。”
“诶,后面谁啊,怎么老是乱入?”
“又是陈南一,怎么那么讨厌啊。”
好友陆佳佳觉得他总是乱入镜,在镜头的角落里看起来阴森森的,很晦气。
她不耐烦地回头冲他吼了句:“陈南一,你能不能躲开点!我们不是在拍恐怖片!”
陈南一被吼得一愣,快步闪到一边的大树下,尴尬地背过身去。
直到毕业,所有人都还把他当瘟神一样躲着,即使陈南一从来没在学校做出什么疯狂举动,安静得透明。
我皱着眉看向陆佳佳,“佳佳,我们别太过分了。”
我没想过因为陈南一和陆佳佳闹得不愉快,毕竟我和陈南一目前也只是比普通同学多了一层他帮我补课的关系。
陆佳佳不以为然,凑近我说:“阿叶,我妈说了,离这种人远点,精神病多多少少都会遗传的。”
说着,她还用手指了指脑袋。
我觉得这样做实在不妥,跟她们拍完照后,我拿着手机走向蹲在大树下的陈南一。
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与那些热闹喧嚣隔绝。
低垂着的眉眼,散发着淡淡的忧郁,。
陈南一给我的感觉,就像一阵连绵不绝的秋雨。
孤独且破碎。
我蹲下身问他,“一起拍吗?”
他怔怔抬头,盯着我看了好久,才缓缓点头。
那天的镜头里,有枝繁叶茂的参天老树,有看不见的微风,有露出一口大白牙的我。
还有笑不见眼的少年,陈南一。
在弥漫着滚滚热浪的这个夏天,我们迎来了高考。
从考场走出来,我和不远处的陈南一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我一边接过爸爸递来的冰水,一边思考着妈妈的问题。
这个没有作业的假期,要怎么过呢?
要去乡下看外婆,吃外婆做的炸香椿芽,还要去临市看海潜水,最后还要再请陈南一吃一顿饭,再买个礼物,以示感谢。
毕竟这一年来,除了早餐以外,我并没有给他什么其他的酬谢。
爸妈说支付他补课费,他也执意不要。
之后就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得到了,上大学之前还是得好好报答他一下。
说实话,我对陈南一,只有友情和感恩,并无其他。
去外婆家的前一晚,我从外面回来,在家门口碰见了陈南一。
他蹲在斑驳的白墙下发呆。
我打了个招呼,“南一,估分了吗?考得怎么样?”
他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声音很低:“阿叶,能陪……”
陈南一的话没说完,就听见我妈在屋里喊我,一声声催得紧。
我顾不上太多,提起脚步往家走,一边和他道别:“南一,早点回家,等我回来见。”
陈南一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点点头。
蜷缩着的身影像是被遗弃在了黑夜里。
半个月后,我从外婆家回来,还带了许多炸香椿芽,想分给陈南一尝尝。
可刚一下车,我就发现对面的屋子已经空了。
我心中浮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跑到隔壁敲门去问:“梁姨,陈南一他们家搬走了吗?”
梁姨表情瞬间变得惋惜,“唉,真是造孽啊,白瞎了那么好的孩子。”
“不知是被他妈发病打死的,还是自己寻死,早上就听见有人大喊‘死人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尸体早就凉透了,他妈隔天就被娘家人接走了,房子也搬空了。”
“唉,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呢,我看他每晚都家门口蹲着,像是在等谁呢……”
梁姨还在说个不停,我的耳朵却听不进任何声音。
警方的尸检结果显示,陈南一是吞药自杀,生前遭受暴力。
我不明白,陈南一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
明明他很快就可以逃离这一切了。
明明最后一次补课时,他还和我说过他想考京大。
接到陆佳佳的电话我才得知,原来班主任在我去外婆家后没多久,就因病离世了。
乡下信号不好,手机上网困难,所以这个消息我并没有第一时间知道。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我和年级老师打听了陈南一的。
六百九十多分啊。
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