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提督的沦陷》荔枝咕噜肉

35、逃亡（下）

　　往远处走出一段距离，沈芷在地上刨了个坑，把靴子上的短刃抽出来处理大鱼。
　　去头去尾，放掉鱼血，撕开带着细密扎手鳞片的外皮，剖腹去除内脏，将鱼肉从骨架上剔下来。如此，就获得了两大片鲜嫩的鱼肉，以及一条适合煮汤的完整鱼骨。
　　如果不是时机不适合，她都想找些用具熬汤烤肉。可惜，火是不能生的，否则烟子一起她跟拖油瓶今天都白折腾了。
　　鱼肉色泽鲜亮，纹理清晰，触之肉质紧密有弹性。
　　提着两块肥美的鱼肉，却升不起半点胃口。虽然拔了几把能压味的野葱把鱼肉裹紧，可是鱼肉身上的鱼味儿太浓厚，这股独特的由江河湖潭孕养的水润气息——俗称鱼腥味儿，沈芷越闻越不得劲，这股味道由浅转深，逐渐变得浓郁冲人，此时甚至腥的让人胃里直倒酸水，怪异的味道直窜天灵盖。
　　有点儿晕鱼。如果把鱼味儿提取出来加在催吐的药里，会不会发挥一些奇效？
　　一开始剖鱼的兴致早已消失殆尽，沈芷把双手和短匕繁复搓洗，可还是隐隐能闻到霸道的让人眩晕的鱼味儿。
　　丢了吧，有点可惜，毕竟她剥下来的鱼肉很完美。不丢吧，它看起来也不好吃……
　　……
　　一棵树下，高及膝盖的草丛里，一个黑黄的脑袋晃了起来，黄色细沙粘在头发上，一缕一缕的。黑脑袋靠着树干，有些茫然。
　　许三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不在岸边，而是被拖到了沙地的草丛里。她呢，她去了哪里？
　　背后有点麻麻的，头上有点痒痒的，肩胛有点酸酸的……
　　人在脆弱无助的时候，总是喜欢寻找同类，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对方实力如何，只要有了对方就好似于绝望的漆黑冰冷中有了指望。
　　许三不知道对她是谁，但是脑海里一想到她的身影，心中就安定下来，身上的不适也消减许多，像是服用一副良药。
　　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许三心中划过微不可查的慌乱。她将他带到了这里藏起来，定然不会抛弃他，或许是有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去深究他人的秘密，是维续彼此和睦的最好良药，也是一个维持和睦家庭的办法……真的如此吗？许三忽然想起了他的义父，他们这个畸形的所谓“家庭”，神色痛苦挣扎。
　　如果，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像他这样窝囊。
　　几次于生死关头被救下，虽然她总是淡淡的，一副要杀了他的模样，却没有伤他分毫，甚至为了救他让自己落入险地。
　　开口不提感情，只有账单和金子，可他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少有的温暖，纯粹又平等的态度，相处起来让他很轻松舒服。
　　有些裹挟着各种目的所谓“亲情”，却如粘黏的蜘蛛网，试图将他困于网上、将他浑身血肉融化吞入腹中，真是讽刺啊。
　　他很羡慕她，羡慕她坦然的欲望，羡慕她肆意间泄露的疯狂，羡慕她的自信与绝然。她就像一本厚厚的剑谱，每靠近她一点，就会窥见几分剑招的奥义。
　　“哟，你还能走路？”沈芷挑眉，将手里的鱼递给了他，“你的鱼，我简单处理了一下，外面缠的是野葱能去腥味。”
　　许三唇瓣嗫嚅，刚刚还在想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他心中没由来的一虚，接过一块被野葱缠绕捆绑的鱼肉，眼眶发涩，低着头拿起就往嘴里塞。
　　鱼肉冰凉，久未进食，鱼肉在口腔里咀嚼翻转几圈，喉咙就开始吞咽，尝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耳边耳边轰鸣，舌尖萦绕淡淡的甜。
　　沈芷定在原地，脑子卡住了，他竟然生吃！这么腥的生鱼肉，他一个重伤半死不活的居然敢吃生肉？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愧是江湖之人，不愧是被几方势力一起围捕的头号“歹徒”。
　　她将嘴里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其实，可以甩开后面追捕的人后烤了再吃，或是等日头出来用烫热的石头压住薄鱼片再食用。
　　将鱼递给她，虽然有不想拿鱼的意思，主要是鱼的味儿太冲，她天灵盖儿被熏的现在还没散味儿，却也没有让他现在就吃的意思。
　　许三似乎是饿坏了，就着野葱大口撕咬鱼肉，茹毛饮血、狼吞虎咽，像是一头未经驯化野狗，不知食物滋味，只知道龇牙咧嘴的把食物塞进胃袋里。
　　牙口真好，胃口也不错，就是鱼味儿太大，不然她恐怕会忍不住喂食冲动、像喂猫狗一样投食。
　　见他吃完，沈芷把手里的鱼肉递给他，“你还吃吗？”
　　许三抬眼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睛，沉默的接过。
　　沈芷摘了一把叶片肥厚的叶子，揉碎在手上用汁液搓洗，手指缝到指甲盖都没有放过。
　　“你不喜欢鱼。”
　　他与其说问，不如说是在陈述，她经常擦拭手指，此刻，尤甚。
　　沈芷：“生鱼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咬起来会不会很难嚼碎，口感比熟的好吗？”
　　许三把嘴里最后一口鱼肉吞入喉中，原来她是不喜欢生鱼，讨厌生鱼的腥味。
　　“吃起来就是生肉的味道，”许三有些笨拙的解释，心底有些后悔，刚刚最后一口肉咽的太快了，“它没有看起来那么难咬，嚼一嚼就碎了，但没有熟肉那么松散，生的和熟的吃起来完全不同。”
　　走到河滩边，沈芷把手上草汁洗掉，不再为难他，“趁着夜色，我们尽快赶路吧。”
　　“好。”许三见她洗完手，犹豫一瞬，弯下腰在河边洗了手，又捧起一把水将嘴里的味道漱去。
　　……
　　程府。
　　寂静的月光下一片暗沉。
　　“查到她是谁的人了吗？”
　　“牵扯到几方，沈……她目前的真实身份我们还不能确定。但是根据白狼传来的消息，她突然不辞而别，可能与废太子有关。”
　　“身份查不到，人，你们也没找到？真是有趣，一个小小的宫女，东厂查了这么多天，也没有查到她的身份。”
　　飞羽脸上爬满羞愧，不过房间里没有点灯，很好的替他掩盖了，“都是属下失职，愿受一百鞭刑！”
　　程栖止伸手，把鸟窝里刚睡着的小雏鸟弄醒，“受刑多容易，可如果误了事，你要用什么抵呢？”
　　“属下知罪。”
　　“试药的进度如何，查出问题了吗？”
　　“已经核查确定，药没有问题。按照您的吩咐，属下用不同剂量的药多次试验，都未发现问题。即便他们提前服用解毒汤药，也无法抵抗药性，皆会被药物控制口吐真言。”
　　因为这一茬，刑狱最近的办案效率都突然拔高，几个拖了很久的陈年老案也有了结果，圣上还在朝堂上提了一嘴、给了不少赏赐。
　　大家都很快乐，除了底货被翻个底朝天的刘大夫，以及气氛压抑的程府众人。
　　“呵。”低哑的尾音带着嘲讽，苍白的指节丢下笔，任由墨汁晕染在案桌上，“给三皇子带个口信，合作可以，但是要他的一样东西作担保。”
　　……
　　日头升起，沈芷和许三出了山涧，一路往东走，避开官道大路，净走野林子荒地。
　　兜出了城，暂时躲开了追捕，但是横撑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去。
　　又渴又乏，沈芷倒是逮了只野兔子，但是两人于厨艺一道皆未入门。
　　心形的绿色芋头叶子上，一只又生又糊的兔子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外皮糊若焦炭，用刀劈开焦炭，里面的肉带着血水半生不熟。
　　许三昨夜晕晕糊糊里吃下了分量尚可的鱼肉，生肉堆在胃里还没消化，此时看着糊生的兔肉提不起半点胃口。
　　烤兔肉的活儿，两人生手各肩负了一半。事实证明，在生活中，负负不一定的正。除了在兔子身上留下些不同的耻辱痕迹，他们的厨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塌糊涂。
　　前面，沈芷放的位置稍低，兔肉被火舌撩焦了半面。许三看不过眼，接过烤兔肉的活计，添柴火的姿势很娴熟，炙烤了没多久，兔子另外半扇肉也糊了。
　　沈芷：原来你也不会烤肉，生火添柴动作如行云流水，实操上手了，竟然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许三：……
　　或许是沈芷眼神里的鄙夷毫不加掩饰，太过露骨明显，许三羞的面皮发红。没有面具的遮挡，面上的红晕格外清楚。
　　褪去了清秀麻子脸面具，露出他本来的容貌，干净的五官、刚毅俊朗的面容，一看就是正道之人，很符合话本子里仗义江湖侠客的面谱。此刻，刚毅俊朗的脸庞染上红晕，似无措又似娇羞，若旁的人做此姿态难免显得矫揉造作，可这姿态挂在他面庞上，虽瞧着有几份别扭却不显违和难看。
　　“这只不能吃了，我再去抓几只，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定然不会烤焦。”许三故作镇定的开口，只是他通红的脸暴露了他的窘迫，拿上焦黑的兔子，甩衣摆就要走。
　　几只？经验？你这话底气有点飘忽，忽高忽低的，怕是说完了自己听着都心虚吧！

作者有话说

　　啊哈，时间过的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