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焰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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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一把拽住了他，面皮紧绷，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我们不好在此久留，还是尽快找个有人的地方收拾一下吧。”
面具是揭了，头发也松开清理重新扎好了，可是他身上的裙子还没有换，配上下面缺了大半截的裙摆，说不出来的滑稽。
沈芷忽然想起在山洞里听到的八卦，那个男扮女装带走别人庶母的狂人，那人如何伪装的呢？身形一定是纤细的，如果像许三这样大块头定然无法骗过众人。
“你说你房产遍布各地，想来是常年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干你们这行的，是不是不好走管道，出门都要隐藏了身份？如果天黑了你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你在荒野弄什么吃？”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荒野上掠过，许三身上有伤脚速不快，沈芷压着速度跟他保持一致。
现在江湖这么好混了吗？
“吃干粮，我出门前会备齐干粮。平日里，去做事我都带着面罩，不会露出真容，外人不会知道我的真容，所以不用太刻意避开官道。”
“如果遇到今日这样的情况呢？”
沈芷面露怀疑，官府里给匪徒画画像的人可厉害了，通过身形和目击者模糊的描述可以绘出大概的犯人画像。他这样重量级别，不用特殊法子遮掩怎么活到现在的？
难道是有把握将见过他的人都灭口？嘶，刀光血影江湖，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他的未来昏暗的很呐。不对，上次在程府他连马口都没有灭。
许三沉默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是问到核心问题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重要机密是她这个大债主听不得的？抹掉零头也还有两千金，还不上他就要卖身给她干一辈子打手了。
“我也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情。自从上次在京中逃命时误入一地，我就被东厂的人盯上了。逃命路上又无意撞破一些腌臜，得知了万两金的事情，接下来就有几方人马追我，如果不是他们之间也有争斗，我恐怕不会如此轻松逃到这里，也……也不会有机会被你所救。”
“你是说，在你误闯某个府邸后，东厂就盯上你了，你在他们手上一直逃到现在，逃到了这里？”
许三点头，有些茫然，不明白沈芷为何突然如此大反应。
“你的身份是不是很特殊？”
许三迟疑一瞬，“我在焰花楼做事。”
焰花楼，江湖上近几年突然崛起的有名的杀手组织，她下山第一站也准备去那兼职来着，但是楼里的宣传语吓退了她，而且焰花楼太排外了点，她就转道进了宫。
——“只要开得起价，没有焰花楼不敢动手除掉的人。”
江湖上的杀手组织不少，什么东风阁、雅轩、阎罗谷……喊的出名头的就有百来个，名气不显的更是数不胜数。
若没有记错，这个焰花楼被那人看上了，应该正在私下悄悄走收编的工作，他难道没有收到信息？东厂怎么会插手？
“你说你是孤儿，你的义父……该不会是焰花楼的楼主吧？你们楼里的其他人呢，都认他当爹？”
“他收养了很多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贫穷人家养不活孩子，他会将被抛弃的孩童领回来，我算是他最早领回来的那一批。”
沈芷神色古怪，一个杀手组织靠发善心起家？哪来的这么多孩子能捡，印像中猖狂的焰花楼，突然变成了一个爬满孩子哭嚎震撼云霄的善济堂。
“这么多孩子。你出完任务，是不是还要回去哄孩子、冲奶糊、换尿布？”
“啊？”许三不解，刚毅的面容露出些憨傻，思索了片刻，明白她误会了，“他领回来的都是能抓剑的孩子，他们会自己吃饭如厕。”
“都能自己抓剑了，怎么还会被遗弃？他们不会想念自己的父母……”
都是孤儿、能自己抓剑，年纪起码要有六岁，能甘心留下来，必定都斩断了过往。
“贫瘠的地方，一场连续的暴雨、数日的干旱，都可以轻易摧毁无数个家，饿死大片的大人和孩子。荒年，我爹把我卖了换肉吃，我趁着那些人烧火放松的时候，逃了出来，路上遇到了义父，然后我活了下来。”
活下来，不是救赎，也不是解脱。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同类，他开始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变得麻木，觉得活着和死去没有什么区别，他受的伤越来越严重。
跟他一起的孩子，很多都死在了任务中，或是重伤死于溃烂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次，他终于受了很严重的伤，无心打理伤口，独自瘫在竹床上，人之将死却也没什值得回忆的事情，他想到了身下这张床，这张他躺了七年的床。
他短短的时候，床是长长的，他已经长长了，身量逼近成年人，床依旧长长的。这些床并不宽，但是都做的很长，像一个棺材。可是他们这些人死后是没有棺材的，这床也不会给他陪葬，床会留给下一个人。
将死之时，义父过来了，或许是不愿意失去一把好用的刀，可他当时却傻傻的以为义父是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分，要来送他一程。
义父让人救活了他，告诉他，他们做的事是正义的事情，是劫富济贫，是伸张正义。
“朝廷无为，百姓饿死。达官贵人、富贾巨商们只要指尖漏一点点粮食下来，百姓就能活，可是他们不愿意，他们要百姓劳碌一年仍吃不饱肚子，要百姓卖血买肉易子而食，末了还要鄙夷训斥一句‘贪婪懒惰的愚民’，说死去的人不够勤奋。”
他枯朽的躯体因为这些愤懑重新注入活力，他开始不舍昼夜的习武、接任务，他想要杀尽那些衣冠禽兽的贪官、他想将那些把百姓价值榨取尽后一脚踢开的富商屠尽……
可是，人太复杂了。他以为有了粮食，人们就会拥有幸福，可是并没有如此。
好人和坏人，似乎不是以权势大小、富贵与否划分。人不是涂上某个颜色就不会改变面谱的木偶，好和坏有时候画在同一个人脸上，只是看哪种颜色更浓，哪个颜色是朝着自己。
看了太多扭曲的是非，信仰开始动摇，这份脆弱的信仰终究是坍塌了，塌在那个让他敬仰的义父站在了他亲自写下的正义二字的对立面，他决定自己给自己找一个信仰，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没有人教他。
他开始用自己的判断去选任务，他会悄悄救下一些人，也会杀掉一些人。
义父似乎察觉了什么，这个男人开始扮演慈父，改善了楼里的伙食和居住环境，开始关心他们，开始打感情牌。新来的孩子，他会抽空将他们抱在怀里，教他们练剑、教他们写字、灌输给他们他的理念。
这是他曾经向往的家，如果是几年前，他会欣然投入这个家，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当个懂得感恩、孝顺、听话、好用的好孩子。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这个家来的时候，他的世界早就坍塌了很久，坍塌的世界不是这个男人提供的虚假扭曲的家可以填补的。
他想离开，但是他又割不开，他不知道他究竟留恋这里什么，或许是他没有去处，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或许就好了。
房子他有了一间又一间，可是他始终没有家，每当下雨天来临，他还是回到了那个让他不适、甚至已经成为他负担的家。
许三眼睛有些干涩，“我或许有些大逆不道，但是我确实无法对将我卖了的爹有什么念想。”
“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况且十月怀胎生你的是你娘，你爹也没费什么劲儿。这不算大逆不道，这不过是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他与你的父子之缘太浅，卖掉你那刻，他就亲手斩断了与你的缘分。没缘分的事，不值得念想，你这是正常的不要自责哈！”
“养育之恩？若是我对养我这么大的义父……也冷血冷情的，这也正常吗？”
沈芷不带犹豫的，脱口而出，“当然正常，这说明你们没有父子之缘，这是他强求的，时候到了，这段强求的缘分自然就会断开。”
瞎扯完，沈芷才反应他说了什么，不好，饿昏头了，身体绕开大脑跟嘴达成一致。
沈芷轻咳几声，收了脸上的轻佻，神色一正，“你的身体不会欺骗你自己，如果你不喜欢与你义父相处，一定是他在你没有意识到的地方一直伤害你，你一直被他伤害而不自知，但是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抗拒这种不适的相处。所以，你客观的认为你要感恩你的义父，而你主观内心的感受截然相反，两者相矛盾，你又没弄清楚自己‘躲避’他的原因，产生这样的疑问实在正常。”
这个杀手组织，一听就有问题，专门找小孩子当杀手，哪会来那么多合龄、根骨适合的孩子。
但凡他“惩奸除恶”“行侠仗义”的时候抽空看几本话本子，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都被卖了，还傻傻的自我怀疑，又是怀疑自己对生父态度不对、又是怀疑自己对杀手组织的义父感情不对。
一看就是没有师父和师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焰花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