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立宫门 ...


  •   子颜出御书房时,见捧着披风的竟是范黎亲自前来,这是有私下话要叮嘱。
      夜风微凉,范黎替他拢紧披风领口,动作轻缓,声音压得极低:“神守可知,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待一个人。陛下出生便是嫡皇子,皇后膝下只他一个。先帝在时,他在皇后宫外不敢有半分张扬;可自打登基,普天之下,谁又敢忤逆他的心意?”
      “公公是说,我惹陛下不快了?”
      “神守说的哪里话。” 范黎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叹服,“陛下素来事事追求完美,论才智谋略,这世上原也无人能及。可奇就奇在,神守您做的任何事,纵是出格,陛下也从未真正动过怒。”
      “那我去喝花酒一事,陛下分明亲口说过,他不高兴。”
      “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神守您可知,那延东侯府,如今在京中是何等敏感之地?满朝文武,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偏是您说要去赴约,陛下竟就松口允了。”
      子颜故作茫然,问道:“哦?那府邸难道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不成?”
      “神守若是在侯府里瞧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还请细细思量老奴的话。许多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便就让它过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唏嘘,“陛下形单影只了半辈子,这些年身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还好神君体恤,让您来泾阳相伴。”
      说罢,范黎躬身一礼,缓缓退了下去,子颜转身登上等候的轿辇,轿帘落下,隔绝了宫外的灯火。他靠着轿壁,心头却翻涌不休。
      范黎这番话,怎的竟和那日宰相的旁敲侧击隐隐相合?难不成这些话,都是陛下授意他们来说的?
      是怕他知晓了陛下与墨麒的过往,会心生芥蒂,那个叫墨麒的,难道真的是陛下心头,一道过不去的坎?

      子颜心里冷哼一声。到底是帝王,若非自己顶着神守的身份,哪里值得他劳烦宰相与范黎轮番来说项?
      他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不成?难道当年对墨麒,他也是这般拿捏分寸,予取予求?可墨麒什么出身,好歹也是诸侯嗣子。他自己呢,牧野之地的贱民,四国中最下等低贱的地方。
      纵是自己是神守又怎么样,在陛下眼中恐怕连祗项国的平民都不如!

      胸中郁气未散,刚入神宫,便有弟子呈上严青的消息—— 铜鉴楼主已应下相见之约,时日恰好是二十一日学苑放假的午后。
      子颜提笔回了信,将见面地点定在麒山擎天楼。既要去延东侯府赴墨仰之约,顺路去擎天楼,倒也省了周折。
      提及铜鉴楼,便绕不开春惜宫的谭敏。那老儿自陛下出生起,便以法术相护,他是伺候过陈皇后的旧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旁人根本比不得。可这一路查下来,谭敏的行径处处透着蹊跷。行宫窃案至今未破,刘灿逍遥法外,他却一拖再拖;口口声声说刘灿盗走的是玄武神宫的法术秘籍,如今想来,这话怕也是半真半假。
      陛下虽亲口允诺,让春惜宫听命于神宫,可看谭敏这敷衍塞责的模样,哪有半分遵旨的意思?子颜冷笑,谭敏定然藏着事瞒着陛下,只怕陛下未必是真的愿意深究。
      先前子颜被岫岩之木所伤,谭敏说要亲自去铜鉴楼跟踪查探,可神宫弟子早已查清,那不过是他糊弄陛下的托词。正因如此,子颜才急着见这位铜鉴楼主,太多真相,都等着对方揭晓。
      只是对方会信他吗?若那楼主当真来自炙天神宫,会不会当场便与他刀剑相向?
      子颜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那两柄青铜匕首,冷硬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想起那日陛下曾笑着讨要一柄,当时他只含糊应下,此刻心念一动,竟将神力注入匕首之中。
      凤形匕首,淬以神力,这柄匕首要赠与陛下防身,窗外夜色渐浓,子颜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何必这般多此一举,派人来劝他?

      早朝前,子颜刚踏出门槛,竟见耀渭立在廊下,风尘仆仆却眉眼带笑。
      “你怎的回来了?” 子颜话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我到泾阳这些时日,还没正经进过神宫呢。这几日安王逼着我们四处找法师,我才趁机溜了出来。”
      “莫不是早朝那事闹过之后,他回去罚了你们,这才慌着另寻高人?”
      耀渭脸上的喜色更甚:“可不是!那日回府,他把刘灿叫去狠狠骂了一通。这些日子,刘灿在他跟前本是说一不二的,这回算是栽了跟头。”
      “那他是把刘灿赶出去了?”子颜追问。
      “倒还没有。”耀渭摇摇头,“毕竟刘灿在军中有职位傍身。不过我瞧着,这几日刘灿偷偷去了好几趟铜鉴楼。”
      “我们好不容易在泾阳站稳脚跟,你们也都谋到了官职。过些时日,我便在城里给你们置上府邸,也好在此处生根立足。等下早朝,若是见着耀生当值,我便去求陛下,放他回来与你们团聚。”

      午后的静寒学苑里,子颜随手将锦煦帝赠予的书摊在案上,费连廷瞥见封面,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打趣道:“你这个神守倒是不一般,陛下竟肯将帝王心术的典籍给你看。”
      子颜一怔,连忙追问此书究竟特殊在哪。费连廷细细解说其中关窍,所言所论皆超出子颜意料,让他暗自心惊。可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小心思,压根没翻过半页书,到了晚间御书房召见,只能拾掇着费连廷的话,含糊搪塞锦煦帝的问询。
      锦煦帝听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颔首道:“你小小年纪,倒似对此颇有见地。只是你这番论调,处处透着臣子的视角,而且这口吻—”他话音一顿,眸中灵光一闪,瞬间便想通了,“这分明是费连廷的想法?”
      子颜心头一紧,垂首不敢应声,只等着陛下责怪。锦煦帝本想开口斥他敷衍,转念却想起昨夜压根没来得及为他讲解此书,语气便软了下来:“是朕的不是,昨夜未曾与你细说。费夫子的话,不过是他一己之见,他虽在朝多年,眼界终究困于自身。”
      “说到各国各朝政体,先前宰相倒是颇有见地。他虽已离世,朝中还留着他的高徒,吏部尚书冯提英。此人如今极少在早朝上发言,却深谙政体利弊,你若有机缘,可去寻他请教。”
      说罢,锦煦帝将子颜方才转述的论调重新梳理一遍,语气沉了几分,问道:“你听费夫子说,如今这三省制本是为了制约相权,弊端在于尚书省官员的奏折需先经宰相,再由门下省递至朕手中,流程繁琐。还说中书、门下两省不掌实事,却能辖制六部,是本末倒置。可费夫子何曾想过,若六部奏折皆直接递来,朕听闻的件件都是一面之词,又如何分辨其中偏颇?”
      子颜静静聆听,方才因敷衍而滋生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专注。他望着锦煦帝,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真切的崇拜。
      锦煦帝捕捉到他眼中的神色,当即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得意:“如今你可知道,朕是什么样的皇帝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子颜在心底暗忖,面上却只垂着眼,掩去情绪。
      锦煦帝似是忆起往昔,语气柔和了几分,缓缓道:“朕幼年时,外祖为了朕,甘愿留在京城,朕记事起,他每日都会将朝堂上的心得细细讲来,朕接触这些约莫比认字还要早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子颜身上,满是赞许,“可如今看你,虽无人特意教导,却能一点就透,称得上无师自通。想来,你这天赋,竟尤甚于朕。”
      “陛下太过谦虚了。”子颜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谨,“陛下文武双全,是天下皆知的,我不过是靠着修炼神法,占了点便宜,哪里及得上陛下半分。”
      嘴上说着客套话,子颜的心底却翻涌着一阵莫名的悲哀。他自然知晓陛下的过往,虽有宫廷中的凶险,却有亲人倾心庇护;反观自己,“我算什么呢?”他在心里苦笑,“若不是还有利用价值,我又哪里有机会站在这里,听他讲话?”
      锦煦帝未曾察觉他的异样,仍在细细拆解政体利弊,而子颜在一旁,心底那点酸涩,在夜色里慢慢蔓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