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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闲湖疏 ...


  •   “你可有当朕是亲人?”端木暇悟望着身侧垂首聆听的子颜,竟不似从前那般会直言反驳,倒叫他心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你昨晚跟范黎说的话,朕听说了。”
      子颜想起昨夜范黎拦下他,劝他体谅帝王难处时,自己那番脱口而出的话 ——“公公不知吗?我是孤儿,别说亲情,我就连人是有父母的都不知道。”彼时范黎被他这话堵得满脸怔忪,半晌都没再接上话。
      “怎么说得这般凄惨。” 锦煦帝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心疼的意味,“你若愿意,不妨说给朕听听。”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眉宇间添了几分歉疚,“倒是朕疏忽了,神君将你托付于朕,你到京这大半个月,朕竟忘了让你见见朕的两个幼子。”
      “都怪朕,说着说着,又扯到自己幼年的事儿。朕小时候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习武是被母后逼着的,只因朕幼时总爱生病…”
      子颜抬眸望去,正对上锦煦帝带着些许局促的目光。那是九五之尊极少流露的、近乎坦诚的模样。他心里那点因身份鸿沟而起的酸涩,竟悄悄淡了几分,神色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细微的松动,自然逃不过锦煦帝的眼睛。
      “总算高兴些了。朕从前,没哄过人。有些话,你别当真。”
      子颜垂眸,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轻声回道:“陛下,我又不傻。”

      次日午后,子颜乘轿赴约,行至麒山脚下的延东侯府。
      轿中碧纱帘微晃,他望着窗外,心头暗恼 —— 昨晚竟被皇帝三言两语便哄得服服帖帖,自己实在是好骗。
      可这念头刚落,便被眼前景象惊住。轿辇一路行来,侯府围墙竟绵延数里,从山脚算起,走了许久仍不见府门。子颜暗自心惊:难不成昔日延东君的府邸,竟阔绰得堪比皇宫?他忽然想起,这麒山本不叫此名,原唤峻琇山,正是在延东君受册封那年改的名。更有传闻,这山脚下的地界,从前本是先朝的皇家园林。
      子颜在侯府门外候了许久,才见墨宪踱步出来。一旁管家连声催促:“侯爷快些!神守大驾光临,总得给点面子!”
      墨宪不耐道:“什么神守,不过是我学苑学弟!是我请他来的,我何曾看谁的脸色!”
      子颜心中了然,这府里的人定是墨仰派来的。他上前深揖:“学长安好。”
      “子颜来了,” 墨宪苦笑,“府里下人没规矩,让你见笑了。”
      子颜目光扫过门楣 “延东侯府” 四字:“学长府上怎还有别的主子?”
      墨宪直言:“钱管家说的是我二哥,延东君。”
      “哦?” 子颜看向钱管家,语气转冷,“宰相才教过,一仆不侍二主。你既属延东君,又在此辖制侯爷,是何道理?”
      钱管家慌忙跪地:“小人是延东君派来照顾侯爷的!”
      “照顾?” 子颜挑眉,“侯爷见我衣冠不整,你可知我身份?按朝规,他无品阶却失仪,该罚他还是罚你?侯府破败至此,也是你‘照顾’的功劳?”
      钱管家忙将诸事推给墨宪。子颜勃然变色:“侯爷请我做客,府院破败、主人失仪,原是你这恶奴作祟!还敢拿延东君压人,莫非延东君也这般无礼?”
      墨宪当即摆出主子架势,怒斥钱管家:“你竟敢连累墨家,简直该死!”
      “打死倒不必。” 子颜淡淡抬手,钱管家顿时捂住喉咙,再也发不出声。侯府下人尽皆骇然,墨宪却面露笑意,牵起子颜的手,引他入府。

      子颜打量着会客大厅,规制堪比王府,可桌椅陈旧不说,几件家什还缺腿少胳膊,便挑眉问墨宪:“学长这侯爷当得也太寒酸了。就算你二哥不给供奉,侯爷俸禄也该不少,你独身一人在京,怎么落魄成这样?”
      墨宪苦笑一声:“我总要和朝中之人结交。可每次我好不容易与人搭上话,二哥知道了,便拿延东君的名头去游说,说我妄想夺他的爵位。”
      “他远在外地,怎会这般灵通?”
      “还不是结交了安王之后。” 墨宪道,“安王手握戍南军,方勘也投靠了他,连房州东平军都被他拉拢。自打我来泾阳,他就挑唆二哥,说陛下有意换我做延东君。”
      子颜颔首:“原来如此。”
      可瞧着墨宪的神色,他心里却犯嘀咕。墨宪看着不傻,怎会把俸禄全耗在结交朝臣上?他身在静寒学苑,这事瞒不过宰相,况且真有人想攀附他这个 “未来延东君”,哪里用得着他花钱。再想起东熙湖的话,子颜越发觉得,这墨宪怕是藏着猫腻。
      锦煦帝昨日分明提过,有意改立墨宪为延东君,这事在朝中怕是早有风声,哪还用得着墨宪倒贴钱去结交人。
      墨宪吩咐下人上了茶,又屏退了厅中所有人。子颜见状好奇:“学长府里莫不是全是二哥的人,竟连个亲信都没有?”
      “人心难测,防着点总没错。” 墨宪淡淡道。
      子颜笑了:“学长今日叫我来,是让我看你府里仆役的笑话不成?”
      “求你办事是一回事,请你玩是另一回事。” 墨宪直言,“从曲屏楼那次起,我就想结交你这位神守。要为我大哥报仇,势必要与莽羽神宫为敌,我不找玄武神宫,还能找谁?至于请你玩。我无权无势又没钱,但这侯府的景致,却是京中一绝。今日就带你去逛花园,你看了便知。这份心意,你愿不愿领,全凭你。”
      “与辟暨为敌是国仇,玄武神宫本就义不容辞,不必你说。” 子颜道,“前日陛下还特意关照我,要我帮衬你一把,只是怕你不肯接受。”
      “若是陛下的意思,我宁可不要!”
      子颜见状轻笑:“那先学长带我逛逛府里吧。说不定我瞧着景致合心意,便愿意出钱帮你修缮了呢。”

      子颜越逛越觉这侯府布局怪异。寻常府邸皆是前院待客、内院住人,后园或东西两侧辟出一方天地赏景,可这里出了会客大厅,竟直愣愣撞上一片偌大的花园。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假山叠得层峦起伏,一直连到后墙根;园里的池塘曲曲折折,竟像是与后院的水系一脉相通。
      墨宪引着他一连穿过五个庭院,每个院子的景致都截然不同,种的树木花草也各有讲究。“这五个院子,栽的都是泾阳地界里,最能分辨春夏秋冬的花木,中间那座,四季景致则是样样都占些。”
      子颜啧啧称奇:“你这侯府,当真是别致得很。”
      “你有所不知,” 墨宪道,“这里从前本是皇家园林,是皇族特意建来供宫里人游赏居住的,后来才改成了我大哥的府邸。”
      “难怪。” 子颜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每个院落都看着像能住人、能赏景,却拼凑不出一座完整府邸的样子。”
      墨宪叹了口气:“也正因如此,打理起来才格外费钱。你瞧现在这些树木花草,好多都没赶上时令,全是我拿不出银钱修整的缘故。”
      说着,他便引着子颜往后面一座更大的花园走去。子颜这才发现,先前那几个小院落里的池塘小湖,竟都在这里汇成了一片宽阔的湖泊。湖面粼粼,映着麒山的影子,湖上的桥蜿蜒曲折,竟似有七八里长。
      “这园子当年是供帝王居住的,故而造得格外阔绰。” 墨宪指着湖对岸,“园门原是开在那边,咱们现在站的地方,算是皇帝在这山下的别院,方才逛的那几个院子,其实是这里的后院。”
      子颜放眼望去,湖面开阔无边,环湖而建的楼阁都精致得很。湖对岸有一处屋舍尤为惹眼,规制竟堪比宫中殿宇,瞧着还有几分眼熟。他忍不住问墨宪:“那处是什么地方?”
      “那是从前皇帝用过的书房,规制和宫里的御书房一模一样。” 墨宪答道,“我大哥在世时,曾把那里当作自己的书房,如今早就荒废不用了。”
      子颜一边看景,一边暗自思忖 — 陛下倒是惯爱把各处的好景致随手赏人。心头刚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一抬头,便瞧见湖边凉亭旁立着一方牌坊,上面只题了两个字: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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