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献鱼》灵吉

25、孙子焦比仇雁想象的心细

　　第二天清晨八点，黑廿九的车准时泊在仇雁租住的公寓楼下。孙子焦一手攥着笔记本，一手半拖半扶着满脸不耐的仇雁，踩着清冷的晨霜往车边赶。

　　这片小区窝在青城东山脚下的郊野，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年轻人铆足了劲往霓虹璀璨的城南挤，上了年纪的偏爱医疗配套齐全的城北，唯独这处被遗忘的角落，终日枕着山风，拥着寂静。仇雁当初挑中这里，正是看中了这份与世隔绝的僻静——小区外的山峦叠着青黛色的翠，清晨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冽，丝丝缕缕往人鼻息里钻。孙子焦点头同意她搬回来住，一是图着离自家不算远，二是看中了这地方最适合藏起不愿被人窥见的踪迹，他心底还暗忖，仇雁的性子和生活习惯，竟与自己这般相似。

　　黑廿九早已将这片地方摸得通透。但凡小区里有几分可疑的住户，他都悄悄找上了门。恰逢楼市低迷，房价跌得一塌糊涂，他开出的高价，让那些本就嫌弃此地配套匮乏的业主喜出望外，只当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二话不说便转手让出了房子。

　　至此，这片小小的公寓区，暂时成了一方无人能轻易窥探的安全岛。

　　集团总部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泽，黑廿九的车稳稳停在董事长专用电梯前——这处停车位与专属电梯相连，是整个集团里除了核心圈层外无人能及的私密区域，连保洁人员都无权靠近。孙子焦清楚，这样的阵仗会给仇雁带来怎样的压迫感，但他别无选择，唯有极致的隐秘才能护她周全。

　　他攥着仇雁微凉的手，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进电梯。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仇雁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孙子焦感受到她的紧绷，悄悄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传递着安抚。电梯门一开，便是直通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走廊，全程无一人窥探。

　　推开门，偌大的办公室以冷色调为主，落地窗外是青城的繁华全景，室内却静得不像话。孙子焦半扶半拉地将仇雁按在靠窗的真皮沙发上，语气是难得的柔和：“你先补会儿觉，我跟律师开个远程会。”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柔软的耳塞递过去，“戴上这个，吵不到你，醒了再吃东西。”

　　仇雁捧着耳塞，心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为难。董事长大费周章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重地，竟然只是让她在这儿睡觉？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她一个小基层，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呼呼大睡，传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孙子焦俯身替她掖了掖沙发上的毛毯，声音放得更低：“办公室里除了黑廿九，没人敢进来。有工作他们都会先跟他汇报，不会来打扰你。”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得让仇雁心头一暖，“对外宣布你跟着我，是为了堵住那些闲言碎语，你不用管。”

　　“我会处理好所有事，你还是做你想做的就好，真的没有压力。”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集团就像一台复杂的机器，我只是负责盯着方向，不让它跑偏，剩下的自有它自己运转的规律。”

　　仇雁望着他沉稳的侧脸，心里的忐忑渐渐消散。她从未接触过集团的核心管理，自然不懂其中的门道，却没想到孙子焦早已把一切都替她考虑周全——从隐秘的行程，到办公室里无人打扰的安宁，甚至连她可能有的顾虑都提前安抚。那份藏在强势背后的细致，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连日紧绷的神经被孙子焦温柔的安抚彻底卸下，仇雁只觉得一股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这两天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心，昨夜更是辗转难眠，此刻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身上，像一层轻柔的薄毯，将所有焦虑都熨帖得平整。她抬眼望了望孙子焦，眼底的犹豫早已消散，只剩下全然的信赖：“那老板，我先休息一会儿，你先忙，不打扰你了。”

　　孙子焦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与此刻卸下防备的模样，眸底漾起化不开的温柔。他俯下身，轻轻握住仇雁的手，缓缓放在她身侧，又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地抚过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心底的愧疚感再次翻涌——若不是因为他，仇雁本该过着简单安稳的生活，不必卷入这些纷争，承受这般压力。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黑廿九守在门口，勿要让人惊扰。仇雁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困意终究战胜了所有顾虑，她沉沉睡了过去，眉头舒展，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却显得格外恬静可人。

　　安顿好仇雁后，孙子焦起身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她。他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会议区，按下了远程会议的接通键，罗律师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屏幕上。“罗律师，”他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冽，与方才对待仇雁的温柔判若两人，“关于之前的诉讼案，我需要你把最新的证据链和庭审策略再跟我过一遍。”阳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指尖敲击着桌面，神情专注而锐利，全然投入到复杂的案件商讨中，唯有偶尔望向沙发方向的目光，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孙总，有新突破。”罗律师的声音隔着屏幕都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庚润能源名下那处矿泉水资源，仅在相关部门报备了探矿权，采矿许可证根本没有办理，属于典型的无证开采——我们查到，他们实际开采时间已经超过一年，本年初至今的交易流水，就超过8000万，资金全部通过地下账户分流，避开了常规监管。”

　　孙子焦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一顿，墨色的眸底瞬间沉了下去，翻涌着寒冽的锋芒。非法采矿，数额巨大，这不仅是违规，更是足以定性的刑事风险，无疑是压垮庚润能源的关键一击。他没有立刻应声，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在脑海中梳理着利弊与后续动作。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屏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证据链立刻整理归档，同步提交给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同时追加诉讼请求，以非法采矿罪及合同诈骗罪双重案由推进，马上申请冻结庚润能源及关联公司的所有银行账户，尤其是与矿泉水开采相关的资金渠道，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罗律师立刻应声，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

　　“另外，增派人手。”孙子焦的指尖再次落下，敲击声比之前更显急促，带着一种紧迫感，“师千缕他们的胃口远不止这一处矿产，我们安插在各分公司的眼线传回的证据显示，他们通过关联交易、资产转移等方式侵占的资产，涉及能源、地产、医药多个板块，后续彻查的诉讼周期必然漫长。”

　　他微微前倾身体，眸色愈发凝重，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紧急拦截通过庚润药业转出去的那400亿资金。这部分资金体量最大，且有流向海外的迹象，优先级高于一切。你牵头成立专项小组，联合财务、风控部门，二十四小时内拿出资金冻结方案，必要时申请跨境协查，绝不能让他们把核心资产转移走。”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间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专注时的锐利与冷硬，与方才望向仇雁时的柔软形成强烈反差。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沙发方向，女孩蜷缩在柔软的靠垫里，呼吸均匀，全然不知孙子焦面对的这场对战有多么艰难，仇雁的出庭作证只是这场博弈的起点。

　　“孙总，跨境协查需要对接多个部门，流程可能会受阻。”罗律师有些顾虑地补充。

　　“我来协调。”孙子焦毫不犹豫，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只需要把国内的证据链做到无可挑剔，剩下的交给我。记住，速度是关键，不能给她们任何反应和补救的时间。”

　　仇雁的睡眠浅而安稳，半小时后便悠悠转醒。窗外的阳光已悄然移动角度，透过玻璃洒在办公桌上，暖得让人心头发松。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起身时动作轻缓，生怕打扰到或许还在忙碌的孙子焦。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随手翻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刚触碰到键盘，准备继续梳理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据，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

　　孙子焦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凝花的气息。他没多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拉着她往茶吧台的方向走。仇雁顺着他的力道挪动脚步，目光落在吧台上时，瞬间愣了愣——白瓷盘里整齐码着十几只剥好的海捕虾，莹白的虾肉饱满紧实，旁边卧着一枚切开的水煮蛋，蛋白光滑，蛋黄溏心微微泛着油光，还有一碗温热的八宝粥，红枣、莲子、桂圆的甜香袅袅散开，显然是刚热好的。

　　“先吃饭，再工作。”他的声音褪去了会议时的冷冽，重新变得温润，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账目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身体要紧。”

　　仇雁望着满桌精心准备的早餐，鼻尖微微发酸。她知道他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会议，要处理百亿资金拦截和诉讼推进的大事，却还惦记着她没吃早饭，甚至细致到把虾都剥好了。她抿了抿唇，没说谢谢，只是乖乖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八宝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孙子焦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小口进食的模样上，眸底漾着柔和的光：“作证的事不用紧张，就按照你工作中实际查到的情况说就行，不用添油加醋，也不用刻意隐瞒。”他顿了顿，似乎想到她可能会怯场，又补充道，“法庭的场景确实容易让人紧绷，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几天带你去实际的法庭旁听，熟悉一下环境和流程，到时候真站上证人席，就不会觉得陌生了。”

　　仇雁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他。他的眼神坚定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这些天，从被师千缕刁难打压，到意外卷入这场复杂的诉讼，她一直绷着一根弦，甚至悄悄担心过自己能不能胜任作证的任务。可此刻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他细致入微的安排，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放心吧。”孙子焦看着她眼底的犹疑渐渐褪去，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一切安好，有我在。”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仇雁用力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只是这一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自打被抽调去总部协查账目，仇雁的生活就彻底偏离了既定的轨道。二十五岁以前，她不过是个只求安稳的咸鱼小会计，守着朝九晚五的节奏，觉得日子能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就是顶好的福气。可如今，她成了被那位大佬攥在掌心里的棋子，身不由己地沉浮，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她没能按捺住那点该死的好奇心。

　　人其实本可以活得简单——就像远古先民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着自然的节律，守着眼前的三餐四季。若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最该做的，就是收起那份刨根问底的执念，安住当下的方寸天地。可偏偏，好奇是藏在骨血里的蛊，一旦动了心，便再也收不回。你要想踏入一段因果，就得有勇气承受这份因果裹挟而来的所有代价——无论是福是祸，是甜是苦，都只能咬着牙，一步步走下去。

　　而仇雁的命运，早已和孙子焦的人生轨迹死死缠绕。这场带着前世今生烙印的棋局，究竟会走向何方，全看她在每一个岔路口，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孙子焦的目光落在仇雁身上，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他实在想不透，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姑娘，究竟藏着怎样的定力——这段时间风波迭起，前有师千缕这样狠辣的对手环伺，后有未知的命运悬而未决，她却始终波澜不惊。更让他意外的是，面对足以搅动集团格局的U盘，她递得干脆利落；提及要出庭作证、直面师千缕的报复，她也应得爽快坦荡，没有半分犹豫与怯懦。

　　他见多了人性的不堪。集团里那些被师千缕轻易收买的人，哪一个不是栽在贪念私欲里？区区利益诱惑，便让他们暴露了骨子里的趋炎附势与卑躬屈膝。可仇雁偏不。在香港，他随手赠予的百万奢品，她接得大大方方，既无底层小人物陡然获厚礼的局促自卑，也无乍富者的骄奢浅薄，那份荣辱不惊的情绪稳定，连孙子焦都忍不住心生佩服。

　　他太清楚，往后的路注定铺满荆棘，要与师千缕正面抗衡，要肃清集团内部的蛀虫，每一步都凶险万分。而他身边，恰恰需要一个这般心性沉稳、不被外物所扰的人——唯有这样的她，才能陪他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艰难，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