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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卫怀远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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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寒水浸过宫道,宫灯昏黄的光晕被冷风扯得细碎,映得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忽明忽暗。
柳沁轻提裙裾,跟在南昭辞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攥得泛白,心底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她与卫怀远那点年少旧事,藏得极深,连嫡长姐柳婉盈都只知皮毛,南昭辞又何曾会知道?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呜咽,卷着深宫的寒意扑面而来。
行至宫门口,内侍早已备下软轿,南昭辞落座前,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凉薄道:“上来,陪朕同坐。”
柳沁心头一紧,却不敢违逆,垂首屈膝上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一轿两人,各怀心思,一路行至戒备森严的皇家私狱。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刺鼻的霉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阴暗潮湿的甬道里,火把噼啪燃烧,映得两侧刑具泛着森冷的光。
狱卒见到帝王驾到,纷纷跪地叩首,大气不敢出。
南昭辞步履从容,龙靴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至最深处的囚室,锈迹斑斑的铁栏后,一道身影躺在角落,衣衫染血,发丝凌乱,却依旧能辨出那是昔日意气风发的驸马卫怀远。
听到脚步声,卫怀远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南昭辞身上,满是恨意与不甘。
可当视线扫过帝王身后的柳沁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瞪大,血色瞬间褪尽
震惊、痛楚、难以置信……尽数涌现在脸上。
柳沁心口猛地一缩,指尖掐得更紧,垂着眼睫,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看他,不回应,只将所有情绪藏在温顺的面具之下。
南昭辞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笑,伸手揽过柳沁,将人紧紧扣在身侧,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囚室之中,字字诛心。
“驸马爷,瞧朕带谁来见你了?”
“这是朕的沁美人,哦,也是你昔日的旧识,今日,朕特意带她来看望看望你。”
卫怀远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他撑着残破的身体想要起身,铁链却狠狠拽住他,在手腕上勒出更深的血痕,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柳沁……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混着难以置信的痛楚,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从她鬓边规整的宫妆,到身上华贵的妃嫔宫装,最后落在南昭辞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那是帝王的宣示主权,是扎在他心口最锋利的刀。
柳沁垂着眼,长睫掩去所有慌乱,只余下一片温顺无害的平静。
她没有抬眼与他对视,仿佛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驸马爷,我们不认识吧?”
南昭辞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僵硬,唇角的笑意更浓。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柳沁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轻慢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玩物。
“怎么,卫驸马见到故人,很意外?”
“也是,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藏在心底的人,如今是朕的妃嫔,夜夜伴在朕的身侧,你拼死回京,是着急见我皇姐呢,还是……想来宫里见她一面?”
字字诛心,句句带血。
卫怀远怒视着南昭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确是为了柳沁回京,心底深处的情意未断,他总盼着她能安好,却万万没料到,她竟被送入宫,成了眼前这个偏执帝王的笼中雀。
愧疚、悔恨、愤怒、无力……种种情绪将他撕扯得支离破碎。
柳沁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囚笼里的卫怀远,声音柔得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恭敬。
“陛下,臣妾如今是你的妃嫔,与驸马早已是君臣有别,旧日旧事,不过是年少无知,早已随风散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斩断了所有过往。
卫怀远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南昭辞闻言,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阴暗的天牢里回荡,带着极致的快意与嘲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斩断卫怀远的念想,碾碎他的骄傲,更要让柳沁亲手划清界限,彻底断了回头的路。
“听见了?”
南昭辞看向卫怀远,语气骤然转了冰:“卫怀远,你可曾想过,当年在万安山的雪地里,真正拼了性命救下南知意的人是谁?你顶替我的身份,心安理得地迎娶我皇姐,做你功成名就的驸马,这些年,我怕皇姐伤心,一字未提,从未拆穿你。”
“卫怀远,你说……皇姐若是知道了真相,将对你如何?”
卫怀远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当年在万安山的……是你?”
“是朕,救下皇姐后,便力竭晕倒在一旁,后来发生了什么,一度记不清。”
他抬眼,眸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疯癫,缓缓逼近铁栏。
“你想知道,朕如今是怎么记起来的吗,卫怀远?”
卫怀远浑身一震,铁链哗哗作响,踉跄着撞向栏杆,血色尽褪的脸上写满惊惶与不敢置信。
“在万安山救公主的人,怎么会是你…………”
南昭辞的笑声阴鸷又疯狂,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栏,他微微倾身,龙袍上的暗纹在狱中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你以为,朕看着你以功臣自居,看着你握着皇姐的手,看着你顶着本不属于你的恩情高坐驸马之位,心里是什么滋味?”
“朕忍了这么久,护了这么久,不过是怕皇姐知道真相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你问朕,如今怎么记起来的?”
“自然是有人,不远千里,把当年万安山雪地的证据,亲手送到了朕的面前。”
卫怀远瞳孔骤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真相像一把淬了雪的刀,他居然顶替的是帝王的恩情……
“驸马是不是也从未想过,当年那个任人轻贱的质子,有朝一日会登临帝位?”南昭辞语气轻淡,却字字如冰,“昔日太子长兄与你交情甚厚,驸马当年,怕是收了不少好处,才那般心甘情愿替他遮掩吧。”
卫怀远面如死灰,浑身僵立,连辩驳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
南昭辞看着他魂飞魄散的模样,侧眸看向一旁垂首静立的柳沁。
“柳沁。”
他轻唤她的名字道:“你可知,他当年为何明明心悦你,却终究不肯娶你?”
柳沁心口猛地一缩,压在心底的疑惑与酸楚骤然翻涌。
这么多年,她自问不差,亦是痴痴等他一年又一年,可卫怀远始终徘徊不前,从未给过一句准话。
听到他要娶的人是先帝最宠爱的宣阳公主,她又怎敢多言?
她抬眸,眼底微颤,终究忍不住轻声问:“是……为何?”
她等他一句承诺,等了岁岁年年。
直到……
南昭辞命她入宫。
她终究是等不住了。
南昭辞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涩然尽收眼底,字字如针,挑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不娶你,从不是不爱,也不是不能……是他不敢。”
“他顶替朕的身份,骗了皇姐的救命之恩,攀了皇权高枝,便只能断了儿女情长,娶了公主,他才能一世安稳,荣华加身。”
“柳沁,你等了他这么多年,不过是他攀龙附凤的路上,随手舍弃的一枚弃子。”
话音落下,囚室里死寂一片。
卫怀远猛地嘶吼出声,铁链疯狂作响:“南昭辞你住口!”
他想辩解,想否认,可真相摆在眼前,字字诛心。
柳沁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原来不是情深缘浅,不是身不由己。
原来她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不过是别人功成名就路上,最不值一提的牺牲品。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情意,彻底碎在了天牢的阴冷里。
她从前总替他找借口。
身不由己,命运弄人,身份悬殊,身不由己……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是他为了荣华富贵,亲手把她扔了。
为了坐稳驸马之位,为了守住那场用谎言换来的前程,他可以舍弃救命之恩,可以欺瞒帝女,更可以……将她多年痴等,弃如敝履。
“沁儿……不是的……你信我……”
柳沁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眼神陌生得让卫怀远心口骤寒。
“信你什么?”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字字冷硬,
“信你当年明明可以娶我,却为了攀附皇权,转身娶了公主?”
“信你这些年看着我在侯府受委屈,看着我入宫,都从未露面半句解释?”
眼泪顺着柳沁的脸颊留下。
“卫怀远,我最后一点念想,也被你自己毁了。”
南昭辞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幕,眸底没有半分同情。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从万安山皑皑积雪里昏死过去的那一刻起,从眼睁睁看着卫怀远顶着他的恩情,一步步靠近南知意开始,这股压在心底的戾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他忍,他藏,他装作不知,不过是舍不得阿姐难过。
舍不得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可如今,卫怀远自己撞上门来,触碰了他最不能忍的底线。
那这层遮羞布,他不介意亲手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