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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疼痛共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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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溅的水花中,顾昭野正站在船头,右手覆在船体上。
他手下白光闪烁,稳稳地输送着灵力。
船身猛烈的晃动也被这稳健的灵力几乎全部抵消。
“太好了!谢谢仙师……”
眼看着海浪已经褪去了势头,渐渐降到船面以下,人们松了一口气。
然而,话还未说完,海浪突然抬头!
它破竹般地自船下猛地拔起。
若说上一轮已是抬头难以见到边缘,这次甚至只能见到耸立的浪涛倾覆至众人头顶。
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一时间,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回船舱!”
顾昭野一声厉喝。
甲板上的人们如梦方醒,蓦地朝舱下跑去。
喻知眠却向人群的反方向望去。
“哥哥,我来帮你!”
“不用,你也回船舱。”顾昭野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帮不上忙。”
“……”
喻知眠没忍住,乐了:“也对”
在他身边的少年急道:“小师傅,快随、随我们回船舱……”
“好好,马上就来!诶不过,小兄弟,能不能麻烦你先回去,帮我找一些东西?”
“一些……东西?”少年摸不着头脑。
在二人说话间,海浪已经掀起了船头断裂的甲板,猛地朝还在船舱外的村民一家人袭来。
他们抬头看见后,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喻知眠倏地闪身过来。
“砰!”
巨大一声响。甲板的冲击被他悉数挡下。
他整个人被撞得原地一蜷,像被一柄钝斧的侧面抡中胸膛,结结实实地砸上了他的肋骨。
与此同时,顾昭野身形猛地一顿。
他感觉胸口被狠狠撞向脊柱。肋骨处先是一麻,随即泛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酸痛。呼吸仿佛被拦腰掐断,紧接着,一阵剧痛自胸口向全身辐射。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有把钝锯子在骨缝里来回拉扯。
他努力平缓自己的气息,接着转过头。
视线迅速捕捉到倒在甲板上的喻知眠。
“喻知眠……”
顾昭野的声音从唇缝中传出,语气里带了一丝交集。
喻知眠猛咳了两下,缓缓抬头。
“我、我没事……”
但就在这一刻……
巨型海浪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再次抬头,倏地倾覆下来。
顾昭野蓦地回头,迅速凝气,海浪却急速坠落。
“哥哥,低头。”
下一秒,顾昭野听见喻知眠的声音,从身后瞬间闪到身前。
他手里举着一片巨大的树皮。
千斤海浪陡然砸向二人,尽数被树皮挡住。
海浪裂成左右两支。
随着一声巨响,分流的海浪向左右劈去,滚过船舷,又融回水中。
喻知眠跪坐在地,肋骨处传来连绵不绝地钝痛,痛得他从齿缝里抽着气。
他回头时刚好对上顾昭野的目光。
喻知眠还不忘打趣:“哥哥,你也太舍身主义了。刚才你是想一个人解决这个危险吗?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再淋下去可就是一尸两命,因为我也会和你一起冻死。”
顾昭野皱着眉头看他的胸骨处:“……彼此。”
“过奖过奖。”喻知眠笑得灿烂。
海浪暂歇,甲板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村民们从船舱里小心翼翼地出来。
甲板各处都是被水浸透的痕迹。
有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低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这海浪,绝不是普通的气象,是不是海神发怒了!……”
喻知眠脱口:“海神个屁。”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的手虚虚扶在胸口,语气却慵懒:“这分明是积怨瘴。是海底沉尸千年不化,怨气上浮,遇到雷云便发作了而已。”
汉子显然不信,立刻驳道:“莫要对海神如此不敬!”
喻知眠却轻笑一声。
“若是敬了就能保天下平安,你们也就不会对海神发怒如此恐惧了吧。”
“……”
汉子一时语塞。
喻知眠回过头,对上顾昭野紧盯他的目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无事。”
顾昭野转开了眼神,望向狼藉的甲板。
“与我配合。”顾昭野用眼神对船丈量了片刻,说。
……
喻知眠与顾昭野一人一侧,在甲板上对称而立。
两人感受着与对方契合的灵脉,分别运起灵力。
喻知眠的灵力如藤蔓般护住整个船身。
顾昭野的灵力则如磐石,构筑起一道钢性的屏障,凌空立在船头,以扛下浪击。
就在他们动作时,更高的浪头来袭。
这浪势属实怪异,每一层浪落下之后,势头不减反增,下一次竟又比上一次来得更猛更烈。
“已经建起了卸势的屏障。但这浪势逐次增强,单凭灵力,或许无法保全整条船。”顾昭野沉眉,道。
村民闻言,顿时惊恐起来:“完了,怎么办……怎么办!”
人们纷纷向船尾逃去。
喻知眠刚打算站起身,顾昭野突然猛地将他拉向自己。
下一秒,将他安放在自己与船舵之间。
顾昭野上身微微前倾,手掌触着船舷。喻知眠抬起头刚好能看见他的下颌。
他掌心与船板的交界处缓缓溢出流光,灵力被汩汩汇入,以加固船体最核心的部分。
海浪在身后呼啸,水花不断飞溅在二人脸上。
喻知眠忽然说:“哥哥,放开你的神识,硬抗没有用。”
顾昭野低头看他,眉头微微蹙着。
喻知眠一字一句道:“自然界的一切物体都有灵气,不能自始至终都来硬的,需要引导和化解。这积怨瘴也是一样。”
“海浪即刻便会落下,我们并无时间慢慢化解。”
“不是慢慢化解。咱们已经心脉共生了,但现在仍然以两个人的状态在使用灵力。若要抵抗这瘴气的下一击,即使是我们同时出手,也会分散力量。”
悬在空中的海浪微微一顿,转瞬间,直直地扑了下来。
“——我们要灵枢同调。”喻知眠说。
人皆有“灵”,或说元神。无形无质,却是七情六智之源。
灵枢同调——则是为两个人的元神建立通路,共享意识,短暂地“融为一体”。
喻知眠蓦地抓住顾昭野的衣口,将他拽了下来。
同时,喻知眠抬起头。
两人额头瞬间相触——
刹那间,喻知眠的神识脱离了□□,眼前景色骤变。
……眼前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崖。
他的灵体立于崖边,环顾四周,四面都被浓雾遮蔽,连道路都不见一条。
但他能感觉到这里处于顾昭野的灵核深处。
这里灵力丰沛。目之所及,树木与建筑都秩序井然,但雾气缭绕,明明无风,却悬浮又冰冷。
远远的,他窥见一座隐于雾气之中的山门。
他走近发现一座祠堂。
祠堂里,一个和顾昭野容貌很像的少年一人独坐。
没有师长,没有同门,面前是数以千计的牌位。他看起来约莫才七八岁,正一遍一遍地,用刻刀雕琢这一个木偶。
整个祠堂静得只听得见刻刀划过木料的声音。
随着被削下的木料落地,画面跳转,一片戒尺重重地打在了一个人的手心。
年少的顾昭野紧紧盯着面前的长者,脸上没有一丝疼痛造成的挣扎。
“孽障!”
老者捏着戒尺,语气冰冷,又是一尺打下。
他语气威严,向台阶下所有人说:“未来一个月他都会关禁闭,没有人可以与他接触,更不允许探视、交流!如有违抗者同罪论处!……”
而同一时刻,顾昭野这边,则身处某个偏僻的村庄。
他面对着一个刚种下树苗的小男孩。
男孩脏兮兮的,眼神看过来,似乎是以为这个人很饿,便掰了半块馒头递过来。
下一秒,一阵狂风吹过,画面骤变。
同样的风景下,这棵树已经郁郁葱葱。
而树下坐了一个老者。
看见他后,老者动了动嘴唇,嗓音有些沙哑。
“又见面了……今天吃饱了吗?”
……
随着“轰”的一声,顾昭野与喻知眠的额间泛起流光,二人神识瞬间交融。
海浪大片大片地撞在甲板上,而奇迹发生,船只在巨大的冲击下竟没有翻覆,摇晃瞬间便被卸力,船依然稳稳地坐在原地。
灵力自顾昭野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入船体。
风卷着浪花不断向甲板上扑来。
然而这几次,船不再抗拒风浪,而是游鱼般随着浪势起伏。
数秒过后,两人额间的通路戛然而止。
灵力的冲击倏地弹开了他们。
喻知眠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光晕慢慢清晰。
“……你……”
顾昭野的手按了按额头,抬头看见喻知眠,欲言又止。
海浪似乎停了下来。
但一阵大风卷过,船体猛地一斜。
船底的水流倏地又溢上甲板。
顾昭野神色微变,挡在了喻知眠身前。
结界自脚下升起。
水流啪地覆盖上整个结界,冲击大得几乎要将它撞破。
数十秒后,强烈的震动才停下来。海浪尽数流入了船底,只剩了甲板上的几个木板箱在随水流摆动。
喻知眠这才终于意识回笼。
啧。他灵力尽失之后,连恢复速度都慢得连不通法术的凡人都比不上。
他睁眼后,只看见身旁有一个木板箱缓缓滑过,撞上桅杆。
而他虽然全身湿透,却毫发无伤。
他的视线上移,落在挡在自己身前的身体上。
这个背对的姿势,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感受到顾昭野紧绷的肌肉,和压抑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