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过敏 ...
-
一出舱门,喻知眠便看见船侧面的水波。船正在缓缓离港。
入眼是茫茫的海水,渔船移动得非常缓慢,若是有风,有人也许会以为这几乎只是被风随意带向了某处。四周溅起的水花打在船身上,在海面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两人向甲板上看去。那里传来鼎沸的人声。
喻知眠紧跟在顾昭野身后,脚步有意无意地踏在三尺界限处,颇有兴味地看顾昭野在他偶尔越界时,用目光冷冷地将他逼回去。
“啊,仙师!你们去哪里了?”大汉一手撑着船缘,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又忧心忡忡地看着船头,“刚刚不知怎的,这船突然便能动了起来,但走的极慢,如果按这个速度,恐怕只是开出看不见森林的距离都得要三天三夜……我们担心,撑不到那个时候……”
“我知道。”
“您,您知道?”大汉不明所以。
顾昭野走过人群,走到船头处,整座船最前端的位置,将手掌悬于其上。
他身形未动,自掌心蔓延出柔和的光晕,与船头那个点形成蜂窝状的线。原本强势的灵力被拆分成数份,如同树木的根系,一缕一缕地同船头连接起来,不断输送着养分。
喻知眠藏在人群中,手指随意地绕了绕。那些灵线便倏地一闪,瞬间便将忽明忽暗的灵力调和得同溪水一般柔润,汩汩流进船头。
霎时,从船底传来急剧的震动,船只在强烈的推进力下骤然加速。
人群爆发出欢呼。
“太好了!船终于动起来了!”
“原来是仙师,感谢仙师!”
“谢谢仙师!!”
顾昭野立于船头,海风拂面。就在这一片欢腾声中,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异样。
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毛躁感,像有一片极细的羽毛卡在喉头,随着每次呼吸轻轻刮过,他喉结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试图压下那点不适,却感觉躁感仿佛又累加了一层。
“仙师……?!”村长注意到顾昭野的异常,忙问道,“您还好吗?”
顾昭野微微蹙眉,手指在颈间用灵力探查了一番,没有任何异状。可喉头那阵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却挥之不去。
村长赶紧说:“您……您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说,这些日子一路跋山涉水,可是劳累了?那,那现在……现在我们立刻派人送您去休息……!”
“无妨。海风。”
顾昭野默不作声地垂下手,刚准备忍过这阵不适,却听见一个动静传来。
“阿——嚏!”
人群喧闹,那声音还是破竹般地跳了出来。
顾昭野回头,看见那少年抱着一箱沾着泥的新鲜蘑菇,正兴奋地展示着。喻知眠就蹲在旁边,一手掩着口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眼尾泛着红。
“啊,仙师您……您看!”少年拿起一朵蘑菇,“多新鲜!”
“嗯……是挺新鲜……”喻知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他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可每说几个字都要轻轻抽一下气,像在忍耐着什么。
顾昭野眉头一动,猛地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喻知眠微微泛红的耳尖,不自觉颤抖的肩膀上。
他眸色一沉,从人群中走过去,径直伸手,用微凉的指尖在喻知眠喉结侧方极快地一点。
“咳咳……”喻知眠毫无防备地咳出声,抬眼才看见顾昭野,“哥哥,你怎么……”
顾昭野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上异常的温度。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喻知眠,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眉心蓦地蹙起。
不能笑。
喻知眠暗暗深吸一口气。
“哥哥怎么了?我可一直记着你说的话,和你保持三尺距离……即便是那傻孩子抱着蘑菇过来也没有躲……咳咳,我很讲诚信的。”
顾昭野猛地抓过喻知眠挡在脸下部的胳膊,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
顾昭野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你难道对菇类,耐受极低?”
喻知眠眼睛瞪大了:“你……你怎么知道!我从未对别人说过!”
说完他便愣住了。
随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敢确定道:“哥哥……难道说,你也感觉到了?”
顾昭野盯着他,没有说话,但是凝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感官共享……?”
喻知眠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原来连这种感觉也会共享……”
他当然知道。
喉间的酸涩还未消减,他偷瞄了一眼顾昭野,心知此刻顾昭野一定也并不舒坦。
但他惊讶于,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顾昭野的表现竟然几乎可以用处变不惊来形容。
这个人怎么耐受力能高成这样?
喻知眠眨了眨眼,眼下那颗小痣也在刚刚染上了淡红色,更显得生动和楚楚可怜。
“对不起……”
他刚准备再开口,突然见到面前递来一块罗帕。
“口鼻全部掩住。”顾昭野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冷声道,“若是不想闻。”
喻知眠看了他片刻,迅速伸手接过。
他从善如流说:“一定!谢谢哥哥。”
顾昭野不再看他,转身向船头走去。
喻知眠就地坐下,撑着头。
罗帕上沾着一股独特的松香,像是松针被碾碎后混着雨后的雾气。
他看着顾昭野的背影,眼中染上了些兴味。
-
夜色下的海面黑得很浓烈。
海上看不见破浪的形状,只有船头破开时泛起的水光,转瞬即逝。海水的颜色与天际几乎相融,行至中心时,四下里没有参照,船像静止在黑暗里,只有持续的水流声,证明它还在前进。
喻知眠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一扇船舱的门。
他闪身进去,慢慢掩上门。
就在这时——
“小师傅?你来厨房做什么?”
“啊?!”
喻知眠猛地回头。
白日里那个少年正站在他身后,正从背篓里往外拿着什么。
蘑菇的气味迎面而来。
“咳咳,咳……”
喻知眠立刻拿出罗帕,一股松香浸入鼻腔。
“这、这是……仙师的帕子?”
“你怎的……知道?”喻知眠终于缓过气来,问。
“仙师有、有时会将它挂在腰侧,我见过……”
少年磕磕绊绊地说,突然问道,
“小师傅,你是……仙师的侍从吗?”
喻知眠差点又被自己呛到。他没想到这孩子随口一问就是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问题。
“不是!”喻知眠立刻说,“为什么这样说?”
“因、因为我见你经常、经常和仙师在一起,可通常,都是仙师出面平事,便以为……”
喻知眠听着他说,忽然心生一计。
“你这样说……倒也没错。”喻知眠说。
少年愣了愣,立刻追问:“那,那你是……”
“我啊……我其实是个前朝逃亡的御厨。”
喻知眠立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起来。
“说来话长啊。朝廷改朝换代后,我便再无了立身之地,最饥寒交迫的时候,刚好受你们这位仙师相救。在见过他的飒爽英姿之后,便决定要加入他所在的门派。因此,他现在……是我的师兄。”
“真的……真的吗?那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喻知眠忽然敛起眼神,四下看了看,将手指立在唇边。
“这个嘛……其实,我们不是一个门派。我们是某个人的弟子……”
他顿了顿,神秘地说,
“山神的弟子。”
“山……”少年立刻瞪大了眼睛,“所以山神、山神真的是,真实存在的?”
“那是自然!山神啊,他老人家只是不常出山,但对这世间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这不,他预测到要出事儿了,立刻就派了我们前来协助。”
“山神……真厉害啊,这都能预测到……看来,在洞里救我们的可能真的……真的是山神大人!”
对,就这样夸。
喻知眠满意地点点头,刚想继续说什么,忽然觉得颈侧一凉。
似乎有什么液体溅了上来。
他抬手一摸,可他的颈侧是干燥的。
“今晚……下雨了吗?”
“没、没有啊,根据天象,这几日应该都无雨才对……”
闻言,喻知眠蓦地回头,拉开门冲了出去。
刚上甲板,喻知眠和紧紧跟着他的少年便皆一愣。
眼前的船头,一道近三十尺的水墙无声地立了起来。它如浓墨般乌黑,和黑夜几乎融为一体。而因为太高,仰头竟看不见浪尖。
水花飞溅,又格外冰冷。光是被溅上一下就让人觉得皮肤刺痛。全然不是正常海浪会有的温度。
“这、这是什么?”
“普通海浪……有这么高吗?”
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人们都被这一幕吓得纷纷后退。
猛地,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道高墙蓦地倾倒下来——
巨浪倏地拍在甲板上,瞬间从船头席卷至船尾,将所有未能固定的东西悉数卷进了海浪之中。
然而,在如此大的海浪冲击下,这艘船的船体却稳如磐石。
飘着白沫的浪花褪去后,一个背对的人影逐渐显现。
“是……仙师!!”
人们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