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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是我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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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木匠刚才不是要防止他逃跑,而是要护着他?
喻知眠立刻精神起来。
海潮彻底退去,甲板上的潮湿也顺着船身流淌下去。
喻知眠能感受到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肩膀处传来的酸痛。应该是刚刚顾昭野硬扛下海浪那一击留下的。
“……你,还好吗?”顾昭野回头。
这时候应该关心一下吧?
喻知眠立刻道:“我好!我好得很!倒是你,你的肩膀还好吗?”
“无事。”顾昭野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着回答下去。
海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天空阴云仍未散去,但已经没有了令人齿寒的隆隆雷声。
“怎么样!都还好吗!”村民们终于敢从船舱后抬起头来,赶紧跑来。
“放心,我没事!”喻知眠洒脱道。
“没问你!”汉子闷闷地哼了一声,“仙师怎么样?受伤了吗?”
喻知眠:……真会分主次。
顾昭野站起身:“攻势落下前,已经卸除过它半数的力,无妨。”
“那就好,那就好……不愧是仙师,您救了我们所有人!”汉子感激道。
顾昭野却看向了喻知眠的方向。
“还有他。能够扛过这场攻势,无他不可。”
“他?他看着弱不禁风的,还总问些大逆不道的问题,能帮上什么忙?”
汉子显然不信。但刚刚被喻知眠救下的一家人此刻站了出来。孩子母亲眼眶微红,对顾昭野说:“的确!各位小师傅刚刚舍身救了我们,若没有他,或许我们夫妻两个,和我们的幺儿,已经被海浪卷走了……”
说着,女人转向喻知眠的方向,和丈夫一起,“噗通”跪了下来。
汉子见状,有些手忙脚乱地让了开来,还想要去扶他们:“这怎么说跪就跪!”
喻知眠笑吟吟还等着他们说话,经过汉子一提醒,立刻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赶紧弯腰去扶。
“哎,你瞧瞧你们,带着孩子还一起跪了,可千万别!这算什么大事儿啊?起来起来,赶紧。”
“您和旁边这位仙师是我们一家的恩人,眼下在逃难途中,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请一定要收下我们的谢意!能不能否告诉我们,你们的姓名?待之后安顿下来,我们一定带幺儿再拜访你们致谢!”
闻言,喻知眠皱起眉,沉思了片刻。
孩子父亲立刻说:“小师傅可是有什么隐情,不能告诉我们名字?是我们考虑不周了,非常抱歉!”
喻知眠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名字而已,只是个代号,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叫喻知眠,你们连名带姓地称呼我都可以。至于这位……”
顾昭野微微颔首:“姓顾,名昭野。二位如何称呼?”
“我是邹坊,我妻子是沈二花。幺儿嘛,叫他驴蛋,贱名好养活。”孩子父亲乐道,“原来是喻师父和顾师父,失敬失敬。我见您还会一些术法,仙师更是不必说,可是师从什么门派?我们在何处可以找到你们?”
喻知眠轻咳了一声,故作高深道:“咳……这个嘛,有师门任务在身,怕是暂时不能够告知,实在抱歉啊。”
顾昭野看了他一眼。
邹坊说:“好好好,我们都理解,您若是不方便说,我们便不问了。那,那顾师父……”
顾昭野想也没想:“无门无派。”
邹坊和沈二花:……
喻知眠:……
“当,当真无门无派?……这,我倒是真浅薄了,如此修为的仙师原来逍遥于天地……”
顾昭野说:“……旧时曾有过,但眼下,只是乡野木匠而已。”
邹坊显然有些转不过弯来:“哦……”
还没待顾昭野再开口,喻知眠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大哥大嫂,你们别听他说。他做事就是这么一板一眼。”喻知眠笑眯眯地说,“他啊,其实是我师兄。”
顾昭野:……
闻言,邹坊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您二位是……师兄弟?”
“对。我师兄啊,人虽然刻板了点,但他早我多年拜师,又天赋异禀,我天生修为浅薄,全靠师门垂怜,为了给我一口饭吃才将我收进了门下……这次下山的任务,也多亏了师兄在我身边,处处护着我,不然或许我早就不知道曝尸何处了……”
喻知眠说得恳切,眼神极自然地去看顾昭野的反应。
果不其然,顾昭野正蹙着眉,死死盯着他。
喻知眠凑过去,侧头迅速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放轻松。你看看这位邹大哥的反应,他显然不是修行中人,你若是像刚刚那样,再跟他说些什么因果渊源,他怕是得当场烧在这儿。你跟我装一下,把这事儿应付过去,就不用再做什么解释了……”
他顿了顿,稍稍往后退了些许,笑眼看着他:“对吧,师兄?”
顾昭野:…………
邹坊恍然大悟,一拍拳头:“原来如此!这样我便明白了。如若二位的师门无法透露也无妨,得遇二位,实在三生有幸。大恩不言谢,此情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但凭驱使……!”
喻知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哎呀,不必不必 ,什么驱使不驱使的。完成使命之后我们便也回师门了。你们若是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了。咱们还在这甲板上站着做什么?赶快回去吧。”
说罢,喻知眠便半推半就地招呼几人向船舱走去。
云层消散,空气还有些寒凉,掠过皮肤时激起细小的战栗。
就在他们离开时,他们背后,海面蓦地涌动了一下。
霎时,又抬起了头。
喻知眠脸颊被溅上了一滴水。他慢慢回头,便看见了已过一人高的海浪。
其他人还未意识到危险到来,仍在向前走去。
他的缝中发出气音,极轻地笑了一下。
借着月色掩盖,他戏谑地抬起手指,轻轻一动。
海浪倏地在半空中被冰冻。
随后,四溅开来。
“什么,怎么了?!”邹坊问道。
大片坚冰崩裂开来,在飞溅的同时击碎了桅杆。
随着“咔咔”的声响,桅杆直直地冲他们倒下来。
顾昭野听见动静,迅速回头。
感受到顾昭野的视线逼近,喻知眠眼睛一转,悄悄收回手,向几人扑去。
“小心!”
“咚——”
喻知眠扑到众人面前。
顾昭野喊道:“喻知眠!”
桅杆破裂的棱角不偏不倚地划在了喻知眠的背上。
他的后背赫然裂开一道深口。
瞬间,尖锐的疼痛自腹背深处传来。顾昭野呼吸顿了一瞬。
喻知眠顺势扑倒在了顾昭野怀里。
“你……”
顾昭野接住他,手在触碰上他背部的那一刻,感觉到一阵濡湿。
再一看,鲜血已经缓缓渗透了衣料。
“没事儿……刚刚,那一下力道显然衰退了很多,这积怨瘴应该到了尽头,不会再抬头了……”喻知眠抓住顾昭野的肩膀,吃痛地喘着气,笑着说。
邹坊显然愣住了:“喻,喻师父身后……在流血!”
顾昭野目光沉了下去:“……回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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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两个时辰,船上灯火通明。
村民们聚集在甲板上,又不敢靠近。只有三五个人在船舱间进进出出。
船舱低矮,人人都得半躬着身子。有人端来一盆清水,瞬间被染成淡红;有人递进干净的布巾,转眼就拧出殷红的血水。进出舱门的身影晃得油灯忽明忽灭。
最后一盆血水泼进海里,暗红色在墨黑的水面漾开,眨眼就被吞没。
舱内突然静得可怕。方才杂乱的脚步声都暂时停了下来,只剩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血腥气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混合着药粉的苦味。
“喻师父……还好吗?”见有人出来,沈二花立刻走上前去。
‘血止住了,伤口也做了简单的包扎,幸好这船上有郎中,应当不会形成恶疾。但是他的伤口又深又重,今夜恐怕难眠啊……’那人叹了口气。
“是吗……”沈二花忧心忡忡地看向舱内。待最后一人走出,顾昭野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面对急切的沈二花和邹坊,顾昭野说:“暂时没有了大碍。天色已黑,几位先回房吧。”
“那,那今夜喻师父身边……”
“会有人值守,不必担心。”
“好……”
闻言,邹坊夫妇只好听从,转身回了房间。细碎的人声缓缓消失。
顾昭野回到船舱,望向榻上的喻知眠。
他侧趴在床上,背上裹着的白布像个突兀的包裹。脸色带着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眼皮一抬,带着熟悉的笑意:“怎么刚刚那么多人围着看我?没见过美人卧榻吗?”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咳嗽着笑了两声,随即有因为震动到伤口而龇牙咧嘴。
顾昭野感受到自己身后那股难以忽略的疼痛,眉头沉了下来。
“伤成这样,就别说话。”
其实这伤对喻知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就像凡人洗澡时掉了几根头发,背上的伤口虽然看似可怕,但他活上这几千年,在登上山神之座前,山里什么猛兽他没斗过。比这重的伤若要细数,那怕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从前只要他想,这种伤口,眨眼间便会自愈到半分疤痕也不留下。
虽然他现下法力几乎尽失,也不过是比从前恢复速度慢些。
从前一天便能养好的伤,眼下或许需要一个月。但这一个月对他而言,也就是呼吸间而已。只要熬过这几天,不遇到感染,那便万事大吉。
留着这伤,也还有一个缘由,那便是……
他方才居然听见这寡言少语的木匠叫了他的名字。
这一发现叫他精神一振,一股难以言喻的愉快自心底发源,迅速爬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