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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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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喻知眠几乎是被顾昭野驱策着走的。
夜晚的树林气温骤降,混着潮气,月亮被掩在云层后,不时一阵疾风才短暂地坠下光来。
喻知眠拖着疲惫的身子,哀怨看着在自己身前疾步的人:“师兄……你,你看看身后,这里是个病号,走这么快是不是有点太不通人情了……再说,这涤尘泉也不是,不是非去不可……”
闻言,顾昭野脚步顿了一秒:“不是‘非去不可’?……”
他目光剑一般地射过来,语气冷极,眼底漆黑如墨。
“你是否想得起,防住寒毒侵入经脉,需要多深的道行?不是‘非去不可’……你的道行,难道足够?”
喻知眠一抬头,正对上顾昭野的眼睛。
那眼神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猜忌,像月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包裹着他。
原来还在怀疑他。
喻知眠在心底一笑。
“师兄哪里看我够了?”喻知眠眼神微垂,小声道,“我的意思是,路途遥远,要麻烦师兄陪我跑一趟我实在过意不去,没有别的……师兄你怎么了?这两天好吓人……”
顾昭野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转过身,袖口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继续无言地在林中穿行。
根据先前古逾给他们指出的方向,那涤尘泉应当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地势最低洼处。
顾昭野走在前面,几乎无人涉足的树林错综复杂,他多数时间沉默着,手中拿着一个罗盘,严谨地跟着罗盘的指引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颗数人宽的古树后,一片竹林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一般越靠近灵眼,草木便会越发繁茂。看样子……咱们快到了?”喻知眠评价道,“这儿的竹子看着比我们之前那村子里的可高上不少……”
随着脚下落叶变多,两人沿着竹林小路走,感觉空气的温度似乎逐渐变高,额角都沁出了薄汗。
待又踏过几轮铺在地上的竹叶,他们耳边传来了“咕咚”的声响。
从竹间的缝隙窥见一脉清泉,正汩汩地冒着热气。
喻知眠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圆月。
“终于是赶在子时之前到了。”喻知眠伸了个懒腰,“这里灵气深厚,是个疗伤的好地方,那个古先生的话倒是毫不夸张。”
他偏过头,看见泉池旁刚好有半人高的巨石。
他回过头:“师兄,这儿有石头,你要不要就坐——”
话说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顾昭野已经迈开脚步,向泉池另一侧走去。
“你去哪儿?”喻知眠立刻问。
顾昭野沉默地绕过半片泉池,站到了另一头。
喻知眠朝他走了两步:“师兄?”
顾昭野却并起两指,放在唇边,迅速催动了一个法决。
瞬间,喻知眠和他之间出现了一个结界。
“不许跨越。”顾昭野冷声道。
“……”喻知眠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不靠近你总行了吧。”
偏僻的森林一隅连鸟雀都少有,周遭静得出奇。
他褪掉外衣,身上只留了一件顾昭野的丝质里衣。在他步入泉中时,泉水浸透了他直至肩头的每一寸,立刻变得半透明。
“果然是仙泉,暖和得很。”喻知眠将全身浸入水中,又慢慢浮起来。
衣料紧紧贴附于他的身体,勾勒出腰线和背部的沟壑。
顾昭野转身刚好看见这个画面。
“……”
他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
喻知眠以为顾昭野是在防备意外,调笑道:“师兄怎么这般如临大敌。这水里可舒服了,不如你也下水来试一试?”
顾昭野直接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望着那颀长的背影,喻知眠将肩膀抵在岸边,眼中一丝揶揄闪过。
他偷偷操控了一小股泉水,从结界下绕了过去,缠上了顾昭野的脚踝。
紧接着,他猛地一拉——
只听“噗通”一声,顾昭野径直被他拉进了水里。
三秒后,顾昭野才浮上水面,愠怒道:“你做什么?”
“泉水自己有灵,偏爱师兄,我有什么办法……”
喻知眠一脸无辜。
说话间,他趁机游向顾昭野。
顾昭野神色一凛,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但是喻知眠一个附身,在出结界的前一刻抓住了顾昭野的手臂。
“倒是奇怪,这泉水至阳,但师兄的体温却好像……比水温还要烫些?”
顾昭野沉下眉头,迅速掐诀。
下一秒,一阵巨风裹挟着凉意卷过,在原本的结界上又添了一层,将喻知眠牢牢锁在里面。
而顾昭野也在这风的掩护下上了岸。
他转过头,冷冷扔下一句:“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何事,你请自便。”
“等等,师兄……”
“你说你的本体是朽木……我不相信。”顾昭野声音像淬了冰,“保护?我想你并不需要。无论你是什么东西,若遇到意外,想要自救……便用你本来的面目吧。”
说罢,顾昭野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外。
喻知眠:……
原来顾昭野对他的怀疑一直未曾打消过。
反而愈发深刻。
喻知眠还要细想,却被自己身后伤口传来的阵痛打断了。
这涤尘泉起效极快,下水才不过片刻,毒性便已经有了不安的趋势。
他能感觉到寒毒自身体的各处涌来,在心口折腾一番,又从身后的伤口向外渗出。
虽然疼痛不烈,却无比磨人。
感官共享的副作用已经消失了吗?
又是一阵寒毒在他的心脉里冲撞。
其实顾昭野说的没错。若是极深的道行,这寒毒根本伤不了什么。
但喻知眠早已不是从前那般洒着灵力当甘霖的时候了。
眼下他的经脉,甚至比初学道法的修士要更脆弱。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皱着眉头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来。
树影先是浓得化不开,渐渐被月光染淡了轮廓。随着星斗无声西移,墨色一寸一寸愈加深邃。
竹林中悄无声息,没有一丝顾昭野的身影。
喻知眠脸色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寒毒正在以极其猛烈的挣扎对抗着涤尘泉的灵气。
毒性从黏着的经脉里,一丝一缕地,缓慢地被剥离。
“咳……这过程也太久了……”喻知眠低低笑了两声。
远方忽然传来几声鸟鸣。
喻知眠倏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片墨黑的夜空里,出现了一只火红的飞鸟。
那鸟见到喻知眠,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喙部大张,一声凄厉的尖啸破空而出!
下一瞬,无数振翅之声自林间、崖畔、云层深处轰然响起。
黑压压的鸟群如决堤的洪水,自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吞噬了整片夜空。
“没想到真把蚀骨鸟引来了……”喻知眠喘着气,声音有些哑。
砰!
第一只蚀骨鸟猛地撞上了结界,像块石头般直直坠下。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鸟群倏然一顿,黑云般悬在半空,翅膀拍打出沉闷的响声。
只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它们如同被同一根弦扯东,骤然收紧,竟齐齐发起了冲锋——
结界被它们猛地撞出一道裂口!
蚀骨鸟以身为箭,前仆后继地撞上来,结界的裂口在这冲击下开始震荡。裂纹迅速蔓延,终于在某一次合力的冲击下,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再然后,轰然炸开!
喻知眠唇底已彻底没了血色。他听见碎裂的巨响,在抬头的同时单手结印,想从水中凝出箭矢——
可体内空空如也。本就稀薄的灵力此刻都正死死地堵着后背那个窟窿,指尖发颤,连最基础的水诀都捏不成型。
“啧……偏偏是这种时候……”喻知眠舍了笑意,罕见地露出一丝烦躁来。
鸟群已至眼前。
他却忽然咳出一口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倒下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倏地挡在他身前。
来人稳稳接住了他坠落的身体。
与此同时,汹涌袭来的蚀骨鸟群,在触及白衣的刹那,如同撞上无形的冰壁,簌簌僵直,接着成片坠地。
“还在演么?”
顾昭野的声音冷如霜刃。
“……你未免太舍得下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