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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是棵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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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啊,你也太有意思了。”喻知眠匀了口气,在喘息的间隙道。
“……”
顾昭野不明白他的意思,压着眉沉沉看着他。
喻知眠说:“好了,咳……不逗你了。”
顾昭野:……?
看着顾昭野的反应,喻知眠乐不可支。
他的手扶在顾昭野掐在他脖颈间的那只手上,努力给自己争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其实,我确实……不是什么普通的小木灵。”
顾昭野的视线紧紧锁定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其实是……”喻知眠掀起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朽木化成的木灵。”
话音未落,喻知眠便感觉到颈间的力道猛地收缩。
顾昭野眼中漆黑如墨:“说实话。”
“咳,咳咳……”
喻知眠一口气被卡在胸腔里,眼角瞬间泛出了泪花。
“我说的……句句属实!”
他十指抓上顾昭野的小臂,指腹深深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或者你要说……妖?咳……怎么说都行,本就是……一线之隔。
“我本是棵千年古木的枝干……遇上有一年暴风雪,飓风将我从古树上折断,落进地里。在我有意识的时候,似乎已经是那场雪结束后的第三年了……从那时起,到真正化为人形,我在地底的最深处埋了五百年。”
他抬眼直视顾昭野,眼睫有些许的潮气,语气里带了点委屈。
“不知春夏,不知晴雨……四季的轮回我都是靠温度的冷热猜的。所以师兄,跟那五百年比,你的这个惩戒室都算热闹了……”
顾昭野紧紧盯着他,似乎试图找出他的破绽。
但是没有。
喻知眠高高仰着头,自然地和他对望。
“师兄……求求你,信我。”喻知眠眉头向下弯着,活脱脱一副委屈样,“咳……你松松手,我疼。”
喻知眠余光瞥见顾昭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
他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一面看着顾昭野,一面慢慢往前走。
“……别动!”顾昭野一怔,手下力道没控制住,重重抵在了喻知眠的腰上。
“啊!”喻知眠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顾昭野也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他皱了皱眉,立刻收回手,喻知眠脚下不稳,一下跪倒在地上。
他的后背刚刚被摔到墙上的地方渗出了血迹。
“……”
顾昭野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最后一点因为被蒙骗而产生的怒火,在这一刻都压了下去。
“……自作自受。”
顾昭野反手将腰带扯了下来,丢给喻知眠。
“师兄这是……”
“自己包扎。”顾昭野冷冷道。
“那药粉……”
顾昭野言简意赅:“自己上。”
喻知眠:……
他颇为哀怨地看着那根腰带。
雷云纹样。倒是挺好看。
“但是那古先生说……”
“……”
“师兄……”
顾昭野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可随后,他眼神倏地扫过来:“再多说一句废话,你就再回去睡五百年。”
喻知眠闭上了嘴。
顾昭野把他丢在侧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无奈之下,喻知眠只得心一横,将药粉随意倒在伤口上,最后拿出腰带,毫无章法地堪堪捆住伤口。
放在曾经,他连受伤都少有,更别提自己包扎了。
于是等他终于折腾完,天已经几乎黑透。
晚秋的枝头只挂了几片将谢不谢的落叶,寒鸦落于枝桠中,来风时便展翅而去。
喻知眠揉着酸痛的肩膀走进前厅。
耳边传来节奏有致的打磨声。
顾昭野一身白袍,正坐在前厅中央,面前横着一根梁木细细打磨。
听见喻知眠出来,顾昭野才淡淡地抬起眼。
喻知眠唇色有些白,语气却依旧慵懒:“师兄,你若是开张个木工铺子,就凭这气质,往那一坐都能客源滚滚。”
顾昭野不说话。
呦,不理我?
喻知眠索性搬了把椅子,直接往顾昭野面前一坐。
“我还没这么近距离看过人做木工活儿呢,学学。”
喻知眠低头,本是看着顾昭野手下逐渐成型的房梁,视线却逐渐跑到了顾昭野修长的五指上。
他手掌十分宽大,骨节分明,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异常精致,非常赏心悦目。
而这也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腹结着一层薄茧,有些粗粝。虎口更是显出经年累月抓握着什么的长久痕迹。
喻知眠笑眼看着,脑子里却开始回溯这些日子的经历。
冷静的处世态度,娴熟的术法,深厚的灵力……
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木匠能做到的吗?
喻知眠张了张嘴,漫不经心问道:“师兄既然有这手艺,怎么不在城里做个一世名匠,反而给自己发派到这穷苦山林里来?”
“……”
顾昭野头也不抬。
“师兄,你就别瞒我了……你看你,白天误会我,掐得我脖子到现在还痛。嘶……”
顾昭野:……
他身前的手略微一滞,似是在思索。
喻知眠见状趁热打铁:“况且,我还告诉你我本体是什么了……我可谁都还没有告诉过!你可不能抖出去啊,毕竟本体是朽木这种事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你,你就不能礼尚往来一下吗……”
顾昭野沉默半晌。
末了,久到喻知眠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顾昭野忽然说:“寻个养老之地。”
“你……养老?”喻知眠看了一眼他这风华正茂的师兄。
顾昭野:……
半晌,他叹了口气:“是为师父。”
“师父?”喻知眠顿时来了兴致。
“是。这处风水滋润,师父安排我前来,替他好生打扫这里,将来作养老之用。”
喻知眠歪着脑袋看他:“那……师兄的师父,应当也是个江湖有名的人士吧?姓甚名谁?”
“他叫——”顾昭野顿了顿,“苏淮。”
“——北有公输开山斧,南有苏淮点龙睛。”喻知眠念道。
顾昭野侧目看他。
“你知道他?”
“自然知晓。前朝顶尖的匠人,拢共也就出过两位。一位是祖师爷公输班,另一位,便是那位惊鸿一现的‘鬼工’苏淮了。”
喻知眠捻着椅背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时,眼底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淡去了几分,不着痕迹地落在顾昭野身上。
“传闻他不雕花,不筑楼,一生只琢磨一样东西——杀人的木器。
“前朝与北境最后的那场定鼎之战,军中突现一批形如鬼魅的木鸢木兽,贴着稀世可见的符咒,夜间奇袭,打得敌人个措手不及,皆以为神仙降罪……据说便是出自他手。不过此战之后,苏淮之名虽震动天下,他本人却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真容。”
在他提到“定鼎之战”时,顾昭野的手微微一滞。
说到这儿,喻知眠忽然一合掌,恍然大悟道:
“难怪……难怪师兄修为深厚至此,手法更是精妙得不似凡匠。若师承那位苏淮……一切便都说得通了。那莫非,你说的那位翘脚等养老的师父……便是这苏淮……?”
“……”
顾昭野停顿片刻,半晌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嗯。”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喻知眠笑着,重新靠回椅背,似乎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可那笑意只停留在唇角,未及眼底。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不对。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相传那位苏先生,在定鼎之战锋芒初露时,才被人于硝烟中偶然瞥见一双瘦削的手。
这一传闻曾在那年掀起轩然大波,但很快便被当成流言,无人提及了。因为任谁真正见了那战场,也难信那样摧城拔寨的武器,是出自这样一双年轻的手。
但喻知眠见过太多“绝无可能”之事成真,也见过太多“笃定无疑”之局倾覆。因此看似荒谬的江湖传闻,他不会全信,但也绝不会当作耳旁风。
——定鼎之战距今不过十五载。若那苏淮当时真是个少年人……
喻知眠瞥向顾昭野。
他从未问过顾昭野的年纪。虽顾昭野行事稳重得近乎严苛,但自他眉宇之间可见清冽,倒是不难猜测,约莫是刚二十六七。
向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拜师学艺,凭顾昭野的性子,真的做得出来吗?
但喻知眠不打算追问下去。
他虽好奇,但比起一股脑地追问出个“真相”,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才最能将趣味拉到极限。
“那师兄这苏师父可真有一双慧眼,啧,我怎么看不出来这处风水滋润?”
喻知眠两脚一抬便坐上供台,看着那架惨绝人寰的山神雕像道。
“……”顾昭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应答,而是将修好的房梁抗在肩上,要将它嵌回屋顶。
“师兄,我来试试!”喻知眠来了兴趣,目光一转,瞥见倚在墙边的一个陈年步梯,迅速取来,抖了一下。
抖开的那一瞬间尘土四散。
喻知眠:……
“咳,咳……”他被呛得不行,满脸粉尘。
偏生这梯子又似乎不稳,刚走上一步便摇晃起来。
“……你别动,我来。”顾昭野一把抓住他,说道。
喻知眠却懒懒地摆摆手:“没事,以往那老庙四处折损我也从未管过,这种新奇玩意儿看起来有趣,我先试试……”
然而待他爬上最顶上一级,努力去够屋顶那根朽木时,这梯子终于是撑不住——
“哐”地一声散了架。
喻知眠身体一轻,瞥见身下的顾昭野,立刻喊道:“师兄!”
顾昭野眼疾手快,在落地前,一下捞住了喻知眠的领口。
梯子的骨架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喻知眠被扑了一头一脸。
顾昭野虽及时用袖口遮了大半张脸,眼周却还是蒙了一层灰土。
喻知眠见状,登时笑出了声。
“师、师兄……从未见过你这般打扮,倒是,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顾昭野:……
他兀自放了手,喻知眠便被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嘶……师兄,要不要这么有仇必报!”
顾昭野无奈去擦脸部的尘土,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终,他掐了个诀,眨眼间风起,缠绕过他的全身。待风消散,他的面容到白衣已是焕然如新,一尘不染。
还灰头土脸的喻知眠;……
“既然如此,师兄能不能……也给我捏个净衣咒?”喻知眠眼巴巴道。
顾昭野言简意赅:“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
月亮从东山后头爬上来,清冷的月光松松地罩着山林。
入夜了。
顾昭野向外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
但是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碰撞声。
待他回过头去——
便见喻知眠手手扶在案台上,面色发白。
见顾昭野看他,喻知眠洒脱地一摆手:“没……没事,就一下没站稳。”
顾昭野却掐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转了个身。
被喻知眠自己系得乱七八糟的绷带出现在他眼前。
抬手探去,一股杂乱的寒气在伤处冲撞。
顾昭野眉头沉下去:“没用药?”
“用了,但……我够不着。就随便倒了些。”喻知眠嘀咕道,安慰似的反过来拍了拍顾昭野的肩,“咳,没事儿,这种小伤睡一觉就过去了,没什么问……”
“去涤尘泉。”顾昭野低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