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怨夫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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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上场的是张月娴的二哥哥。
但见他勒缰纵马，第一箭嗖地离弦，正中靶上。虽离红心尚差着半寸，倒也赢得满场彩声。
而在这一阵阵的鼓掌声里，贺止戈在场边扭腕活络筋骨，同时不忘“敲打”身旁的卫承嬴，“今年的头彩可是紫貂裘。你若要，只消往宫里递个话儿，你爹库里再翻一件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今儿你莫要与我争。我怎么也得把这件拿下来，日后好当聘礼送给素卿。”
卫承嬴不由一笑，“怎么，你这是要叫我打假赛？”
大丈夫能屈能伸，贺止戈抱拳一揖，“求殿下成全。”
卫承嬴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卫承嬴道：“那我也不妨与你商量个事儿。这紫貂裘么，我还真有一件现成的，白给你也使得，只消今儿你让卢宗澄赢了就成。”
贺止戈登时直了腰，铁面无私将原话奉还：“好啊，你这是要拉着我一道打假赛！”扭头望一眼即将跨马登场的卢宗澄，又转回来，“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说出来，我双倍给你。”
“没有好处。”卫承嬴道，“就当是……卖卢指挥使一个薄面？”
贺止戈左思右想，还是浑身刺挠，“不成不成，这要传到我爹耳朵里，回头还不得骂我几句没出息。再说了，素卿还在上头看着，我若这般敷衍了事，她心里怎么想？”
卫承嬴极力保持微笑：“说得好像我未婚妻不在上头瞧着似的。再者说，你爹不在场，我爹可还端坐在正中黄顶大帐里擎着远目镜往这头瞧。”谁比谁更丢脸还真不好说。
所以啊，贺止戈反劝道：“那你这样打假赛，叫押了你的谢家姑娘知道岂不失落？”
卫承嬴深明大义：“无妨，事后我同她解释一二，她自会体谅我的。”
贺止戈彻底无话可说，缄默半晌，终究是败下阵地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那你可别忘了那件紫貂裘。”
卫承嬴欣然应下。
说话间，就看卢宗澄策马上了赛场。
嘉平趴在高台阑干上探着身子往下望，暗暗为自己押的一票捏着汗。
谁知这卢家四公子倒真有几分本事，但见他纵马飞驰之间弯弓搭箭，五支破空而去，竟有四支齐齐钉在靶心红毡之上，剩下一支也只是偏了一指来宽。
刹那间，四下里爆出一片雷鸣般的叫好。
张兰娴不敢置信，一把抓住嘉平的肩头猛摇，“我的天爷！这是目前场上头一份的好成绩了罢！”
嘉平笑着重重点头。
一番动静到底招眼，左侧荣静郡主冷冷地瞥来一眼，鼻子里“嗤”了一声。
张月娴生怕这点火星子一触即发，忙不迭地侧身挡在当间，对嘉平和自家三姐姐道：“这位卢四公子确实厉害，可到底还有佑安不曾上场呢，你们二位且莫高兴得太早啦。”
然而片刻之后，满场的人都跌了下巴。
贺止戈最后一箭竟生生脱了靶！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敢相信。而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是前些月北征之中亲自斩了敌方大元帅的靖王殿下也跟中了邪似的，接连两箭都软绵绵擦着靶边过去，堪堪欲坠。
卫常明霍地站起身。
在下首陪坐的卫承慈觑了一眼，忙笑着替弟弟转圜：“这……九弟这些年南征北战，身上旧伤想来不少。怕是马背上颠簸，牵动了筋骨，手下才失了几分准头。”
可失手失到这般田地，委实是反常至极了。满座王公勋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独独嘉平与张兰娴在震惊过后猛然回神——她们押中了！
两人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掩不住的狂喜，激动得就要手舞足蹈。而张月娴这般明明胸有成竹却看走眼的贵女们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羡慕不已。
秦祯祯咽不下这口气，嗤笑一声，扬声道：“这可真是桩稀奇事儿，堂堂靖王妃不押自家的未婚夫婿，倒把注押到旁人身上。这里头的文章……怕是不浅呢。”
张月娴沉下脸：“秦姑娘，凡话出口总得有个凭据，休要这般信口编排。”
秦祯祯昂着下巴，冷笑：“我编排什么了？若非私底下有个什么缘故，她凭何放着满场子的人不押，偏就认准了卢四公子？！”
四周的贵女们纷纷交头接耳。
秦祯祯更似添了天大的底气，越发说得响亮：“要我说啊，只怕这明面上是靖王的人，暗地里头，心早不知飘到哪处去了。这般朝秦暮楚的做派，天家的体面都被糟蹋了个干净！”
“啪——！”
满座皆惊。
秦祯祯捂着左脸，惊诧地瞪着眸中压着怒意的嘉平，不敢相信道：“你……你敢打我？”话音未落，本能地偏头朝荣静郡主求助。
但不及荣静开口，张兰娴将嘉平护在身后，一迭声骂道：“打的就是你这张烂了舌根的嘴！天家的事，也是你能信口开河的？没眼色没分寸的蠢东西，这一巴掌权当是替你爹娘补的规矩！”
越说越是气往上撞，索性一股脑倒了出来：“还有，你道什么叫‘踏两条船’？只怕你还不晓得，前几日在脂粉铺子同你挑胭脂的那位公子，背地里头，可正把你当船踏着呢！自家一屁股的烂账还没理清，倒有脸来编排旁人！”
老天，这可比底下校场上的比试有看头多了。众贵女们个个掩口惊愕，连荣静也怔住。
秦祯祯被这番言语劈得一愣，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恼羞成怒，反呛回去：“你放狗屁！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议亲议到半截叫人家退了货的，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无非是妒我有好姻缘，借机撒泼罢了！可惜啊——”她唇角一撇，噙起恶毒的快意，“你身上落着那样见不得人的病，这辈子怕是连个敢要你的人都没有！”
如同一刀扎进痛处，张兰娴一张脸霎时褪尽血色。
嘉平与张月娴亦又惊又怒，正要开口，张兰娴满腔的怒恨汹涌，二话不说便扑上去，一把揪住秦祯祯的衣襟，发狠地撕扯。
秦祯祯哪里肯让一步，登时反手来抓她的发髻。
钗环叮当坠地，鬓发披散如乱云。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起身劝架。荣静郡主更是急得直跺脚，猛一瞥眼瞧见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丫鬟们，立时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去把人拉开！”
霎时间，高台上珠翠委地，人影乱窜喧嚷。
底下的也都隐隐望见了动静。
张皇后蹙眉：“这又是闹的什么？！太子妃，你快带人过去瞧瞧，成何体统！”
柳梦婕忙应了声“是”，领着两个宫人慌慌张张往那厢赶去。卫承意素来是不肯安坐的，也主动请缨，“嫂嫂，我同你一道去。”
待姑嫂二人匆匆赶到，一瞧那光景，不由瞠目结舌，喝道：“都住手！”
乱作一团。
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秦祯祯与张兰娴撕扯着滚倒在地，白皙的脖颈上透出鲜明红痕。后头帮着拉架的嘉平等人亦被带累得跌坐在地，衣褶皱乱。
抬头见太子妃与公主面色沉沉地站在那，所有人心头再大的火气也霎时扑灭，胸口咯噔一下——
完了。
完了完了。
演武方毕，张皇后将众人都召至大帐之中。宣贵妃与贤妃分坐两侧，看着两三排姑娘垂首低眉跪在正中。
张皇后压着满腔愠色，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平素也都念过书、识过礼。我朝以礼法治天下，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也晓得个廉耻进退！你们倒好，大庭广众之下撕扯扭打，钗横鬓乱，便是那市井的泼妇也做不出这等没脸的事！”
“今儿究竟因何而起，是谁先动的手，如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莫怪本宫不讲情面。”
常言道，恶人先告状。
秦祯祯毫不迟疑地往前膝行一步，未语泪先流道：“回禀娘娘，实是今日这比试押魁首一事里头大有蹊跷。臣女不明白，一个都要成王妃的人，竟不指望自己的郎君拔得头筹，倒为个不相干的男人喝彩叫好，这是什么道理？臣女不过多问了一句，这位谢家姑娘上手就给了臣女一巴掌！臣女自幼长在深闺，何曾受过这般折辱……”说着，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三位后妃俱是一怔，侍立一旁的太子妃与永慧公主也下意识拿眼睇向嘉平。要知道，在室的女子名声最是要紧，何况还牵连着天家的体面。
“嗤”的一声轻笑。
宣氏捧着个錾花铜手炉，慢悠悠地开了口：“哎呀，本宫活了这半辈子，还是头一遭听这样新鲜的话儿。真不愧是谢阁老家的姑娘，这书香门第调教出来的，连规矩都跟旁人两样。”
这是要将家里头的长辈一并拉扯进去了。
嘉平忍不得祖父的清誉跟着被人踩进泥里，抬眼望了望还算铁面公允的张皇后，双眸一垂，泪珠儿也簌簌地滚了下来，“皇后娘娘明鉴，臣女与靖王殿下虽尚未成大礼，可明旨已下，纳彩已行，彼此心意早已过了明路。故臣女斗胆揣度，殿下胸襟似海，弓马娴熟更是有目共睹，何须在这一场演武上头再论短长。倒不如将这般难得的机会让与旁人去施展本事，方显得天家气度、亲王雅量。”
“至于卢家四公子，他父亲卢指挥使深蒙圣恩，一门家风严谨，上头的三位哥哥也是个个出挑。臣女不过是想着押个旁人不大看好的，若能侥幸得中，也算闺阁中一点小乐子。天可怜见，臣女实在不曾想到竟会惹出秦姑娘这般不堪的揣测！”
她眼底泪光潋滟，就这么直直望着张皇后：“若秦姑娘只冲着臣女一人来，当着这许多人，臣女咬碎了牙，合着血咽下去便是。可她句句攀扯殿下，臣女如何能眼睁睁瞧着殿下跟着蒙这不白之冤？若再由着秦姑娘张扬出去，外人又会怎样议论陛下慧眼指婚的明断？”
“张家的两位姑娘，实是瞧不过秦姑娘这般无凭无据地信口攀诬，这才出言维护。可谁知秦姑娘非但不收敛，反倒拿那等不堪入耳的话来作践三姑娘！”她伏身叩拜，额头触着毡毯，字字恳切，“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人当众这样作践亲事，往后还怎么做人？臣女斗胆请娘娘做主！”
几句话翻来覆去，竟将亲王、帝王乃至中宫皇后的母家都轻轻巧巧地拖扯进去。
柳梦婕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小姑娘倒是孺子可教，昨儿个自己的几句忠告，她竟一字一句都听进心里去了，且使得这般圆融。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觑着张皇后的脸色。
秦祯祯此时才真慌了神，眼见风向不对，忙不迭地膝行两步，仓皇开口道：“娘娘容禀！臣女……臣女并非有意冒犯天家，更不敢妄议殿下与陛下！臣女只是一时嘴快，心里头替靖王殿下抱屈，想着殿下那般英雄人物若知道未婚妻押了旁人，岂不寒心？臣女是一片好意，只怪嘴笨，话赶话的说岔了，叫人听出别的意思——”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我九弟抱屈？！”
卫承意冷眼睥睨道：“人家正经的未婚夫妇，他未婚妻押谁不押谁，那是他们小两口关起门来的事，用得着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在这儿充什么仗义？你是亲眼见他委屈了，还是亲耳听他说过半句不是？”
她面向张皇后，“娘娘，儿臣以为，像这等在大庭广众之下嚼出这种没天良的舌根子来的人就该拿下，送到宗正寺去好好问问，这污蔑天家亲藩的罪到底该怎么论！”
秦祯祯天都塌了，满脑子嗡嗡作响，开始懊恼自己怎么就这般意气用事。她连连哀告：“公主殿下饶命！娘娘饶命！臣女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晚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不罚点什么，既不能平息众怒，也没法在万岁爷跟前交代。
但张皇后心中有一杆秤。这武定伯府到底是先帝宠妃的母家，有些陈年的根底在，若由自己开口来罚，万一惹出什么枝节反倒不美。
思及此，便将这烫手的山芋一推，看向贤妃，“妹妹既是靖王的母亲，这事又牵连着靖王的王妃，本宫以为该问问妹妹的意思。依妹妹看，这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卫承意险些一个白眼翻出来，暗骂了一声“老狐狸精”。明明是自己不肯沾手，倒把她母妃推到前头来挡箭。
宣贵妃本就是抱了看热闹的心过来的，与张皇后互看不顺眼三十多年了，哪里肯放过这等挤兑的好时机，当下笑道：“皇后娘娘这皮球踢得可真是好，一踢三十多年，也不嫌脚酸。”
张皇后冷冷瞪过去，可到底碍着满帐子的人都在，不好当场发作，只得硬生生将那口气咽下，道：“贵妃妹妹说笑，本宫统摄六宫，这桩事牵连着靖王、谢家、武定伯府好几家的体面，不是那等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自该听听贤妃妹妹的意思，才显得公允。”
那就是还要贤妃拿出个主意来了。
贤妃素日里是个吃斋念佛的人，最不喜与人为难。但眼下若轻轻放过了，又实在委屈自家未来的儿媳。
她叹了口气，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祯祯道：“秦姑娘，你年纪小，莽撞些倒也罢了，可也不该意气用事到这般地步。罚，自然是要罚的，不然无以肃清规矩。可若真闹到宗正寺去，闹得满城风雨，满京城的人都来瞧这出戏，到底叫人看了笑话。”
她转向张皇后道：“不如叫她家里头领回去，禁足三月，闭门思过。再将那《女训》《女则》各抄写一百遍，好好收一收性子。待抄完了，再亲自登门，向谢家姑娘、张家姑娘赔个不是。一来全了各家的体面，二来也给她个改过的机会。娘娘以为如何？”
还是手下留情了。
张皇后并不意外，也痛快地点了点头，“就依妹妹的意思办。”随即唤过身旁的近侍，“去知会武定伯府的人，将秦姑娘领回去好生看管，禁足三月，不得有误。”
秦祯祯如蒙大赦，额头磕得咚咚作响，“谢皇后娘娘开恩！谢贤妃娘娘开恩！臣女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一场闹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置完了，嘉平心中虽还有些郁郁，却也晓得这已是眼下能得的最妥当的结果，便不好再说什么，只与张月娴一道拿眼色安抚仍是忿忿不平的张兰娴。
待到皇后吩咐退下，三人一同走出了帐子。
日头朗朗地照着，张兰娴憋不住，恨声道：“也亏得是贤妃娘娘心善，才叫她逃了这一劫。搁在旁人手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一百遍《女则》，三月禁足，只怕还当是休养呢。”
嘉平与张月娴对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张月娴道：“好了，回头叫人听去，又是一桩事。”
正提步要走，一小太监端着个木托盘小跑过来，盘上还搁着一块黄澄澄的纯金圆饼。他趋至张兰娴跟前，躬着身笑道：“这位可是张家的三姑娘？今年押中了演武魁首的，万岁爷有赏。喏，这块金饼便是给姑娘的彩头了。”
妈呀，这可是纯金子。
张兰娴先是一愣，随即满肚子的郁气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接过。
嘉平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嗳，那我的呢？我也押中了呀，我的赏赐呢？”
这个嘛……小太监脸上的笑意忽地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眼风往斜后方一递。
嘉平不明就里，顺着目光转过头去。
卫承嬴不知何时立在帐子后头，身上还穿着演武的窄袖骑装，手里捏着她那块金饼子一下一下地抛着玩儿。明明脸上挂着笑，可眼里那点温润底下，叫嘉平无端品出些狂风暴雨。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过来。”
卫承嬴很温柔地道。
嘉平心虚，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步挪过去，嘴里还试图打岔：“殿下怎么在这儿？方才演武场上我瞧你……”
话没说完，“呀——”的一声短促惊叫，留在原地的张月娴与张兰娴便看着素来端方矜贵的靖王殿下跟个受了气的怨夫似的，掐住自家王妃的后脖颈，拎小鸡崽儿一般提溜着走了。
正巧卫承意挑了帘子出来，原想着宽慰嘉平两句，却撞见走远了的两道身影，愣了一愣，“这俩……要干嘛？”
张月娴干巴巴地“呃”了一声，斟酌着措辞，“大约……是小两口要关起门，算一算自家的内部账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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