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49、第49章 老夫老妻。

　　身高腿长的人走起路来当真脚下生风。

　　嘉平被钳着后颈，一路踉跄。
　　偏又实在痒得受不住，她索性心一横，将人拦腰抱住。

　　卫承嬴万没料到她来这一手，被这么猛地一扑一抱，他身子顿时一僵，一低头，就看怀中的姑娘仰起一张明媚小脸，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嘉平笑道：“卫承嬴，我爷爷难道不曾教过你，什么叫‘君子动口不动手’？”说着，斜眼一睇他手里那块金饼子，撇了撇嘴，“还抢人家姑娘的赏赐，靖王殿下可真是不讲道理。”

　　卫承嬴道：“谢姑娘这一抱，难道就不算动手了？”

　　嘉平理直气壮地说“算啊”，但更往他怀里赖了赖，摇头晃脑地笑道：“可我是女子呀，我爷爷难道也没教过殿下什么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伶牙俐齿。
　　卫承嬴被她这一套歪理气笑了。

　　可到底光天化日之下，帐外时有宫人往来。他松了掐着她后颈的手，又顺势将她从怀里拨开，眼神示意她老实些。

　　嘉平很识趣，当即松了手。
　　不仅如此，还特地举起两只手，冲他嬉皮笑脸。

　　卫承嬴瞧她这般没心没肺，脸色便又一沉，被她那一抱打断的不痛快重又拾掇起来，抱臂立定道：“说说罢，我倒想听一听，我究竟哪一处不如卢家四公子，你竟舍得把注押在他身上。”

　　“难道在你眼里，我没那个得第一的本事？”

　　嘉平老实巴交地眨了眨眼，满是无辜：“可殿下确实也没拿第一呀。”

　　卫承嬴：“……”

　　嘉平笑道：“再说了，我若押了殿下，这沉甸甸的小金饼子哪里还轮得着我？”说着眼珠子骨碌一转，试图出其不意地抢回那块金饼。

　　可奈何人家行伍出身，手又生得长，往上一举，便将金饼子举过了头顶。

　　嘉平蹦了蹦，可指尖堪堪擦过他袖口。她只得悻悻地收回手，退后一步，一双幽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卫承嬴咳了一声，正色道：“我输是有缘故的。”

　　又道：“一块金子罢了，就把你收买了？我那里好东西也应有尽有，你若要，多少给不得。”

　　不行。他板起脸，要约法三章：“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从今往后无论什么场合、什么由头，你都得选我。”

　　嘉平忍不住笑了，但随后一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立时捡起几句哄人舒坦的话：“哎呀殿下，您怎么就不能换个思路想想呢？虽说我没了上辈子的记忆，可咱们到底是老夫老妻了，这心意嘛，到底还是相通的呀。”

　　说着，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拍，“我正是深知殿下有这等海纳百川的胸襟，才笃定您必定会将这露脸的好机会让与旁人。想来贺世子，也是与您想到一处去了。那剩下的这些人里，我左瞧右瞧，不就只眼熟一个上回在寺里碰见的卢四公子么。”

　　谁承想竟真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押了个正着。

　　这话确有几分在理，再听着什么“老夫老妻”“心意相通”，卫承嬴的脸色果然和缓不少。

　　嘉平觑着他走神的当口，一把抢回自己的小金饼，搁在嘴边拿牙咬了一咬。

　　噢哟，好硬。

　　卫承嬴没得奈何地笑了笑。

　　可笑过之后，他神色一敛，将话头兜回正轨上，“方才演武的时候究竟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被皇后娘娘叫去了？”

　　嘉平笑容一僵，抬头看他一眼。

　　说起来，这事闹到天边去，也是她与张兰娴的无妄之灾。于她，跟当众被人泼了一盆污水没什么分别；于张兰娴，更是生生将人家的疮疤挑破了，血淋淋地摊在众人面前。

　　她清楚贤妃是个心善的主，罚是罚了，可心里头终究横着根刺，不太舒坦。这会儿看着眼前人，被压下去的委屈莫名又翻涌上来，如同退潮后又疯狂反扑的浪头，连带着还有一种想让他替自己做一回主的冲动。

　　“还不就是因为没押你的事。”嘉平声音闷闷的，“那个武定伯府的姑娘硬是胡说八道，说我跟那位卢四公子有什么首尾。我肯定不能由着她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啊，气得狠了，就……抬手掴了她一下。素卿和她姐姐瞧不过，帮着我说了几句话，结果也被牵连进来。”

　　她鼻子一酸，话音里颇有些许哽咽，“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娘娘不肯自己沾手，便推给你母妃。你母妃那副菩萨心肠能拿人怎么样？只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抄一百遍书，再给我们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一点实质性的疼痒也没有。

　　嘉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也不管这话听着小气不小气了，哼的一声道：“你觉得我小肚鸡肠也罢，我就是觉得太轻了。我押谁不押谁原就不关她的事，要她替我操这份闲心！”

　　一滴泪不受管束地滚了下来。

　　滚烫的一下，卫承嬴心头一滞。怪不得方才见她的时候眼周一圈儿还泛着粉，原来是已经哭过一回了。

　　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面颊，指腹一点一点地将眼尾的残泪拭了去。心疼之意下，却见她那因着赌气高高撅起的小嘴，忍不住起了促狭的心思，手指一剪，就要将这小嘴铰了去。

　　果然，下一秒便挨了姑娘家结结实实的一顿捶。

　　卫承嬴笑了，由着她捶了几下，末了索性将人整个拢进怀里，掌心覆上她薄薄的脊背，轻轻地拍了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委屈你了。”

　　他低头去看她，“你说得对，原不干她的事，要她来操这份闲心。至于小肚鸡肠——这算什么小肚鸡肠？换我，只怕闹得比你还不堪。”

　　但说到贤妃的处置，他不免无奈与体谅：“可你也知道母妃的性子，她一辈子吃斋念佛，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手里何曾拿过重典？你指望她替你出这口气，倒不如指望我。”

　　“那我都告诉你了，你打算怎样？”嘉平从他怀里仰起脸。

　　卫承嬴沉吟片刻，一面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一面缓缓道：“先祖开国之初分藩众子，原是为着守边御敌，藩屏王室。可这几番动乱下来，到如今各地的藩王至多只能在藩地之内练兵，无诏不得踏出一步。日子一久，里头便生出些坐吃山空、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勾当，更遑论仗着裙带攀上来的外戚，这一干人的衣食住行年年都是一笔巨额开销。”

　　长此以往，国库便是个无底的窟窿。

　　他目光微沉，“我的意思，若能有法子将宗室里的蠹虫清去一半，每年省下的银子足够边关多养几万兵马，各地的百姓也不必再受层层盘剥的苦楚。”

　　嘉平默默听着，忽而想起外公书中似乎也曾提过，大晏朝到了后期，宗室人口膨胀至一二十万之众，每年所需承担的宗禄有时竟飙升至一千万石以上。

　　要知道，全国每年的税粮统共也才两千万石出头，这几乎是吃掉了一半，着实是压在朝廷身上的一座大山。

　　如此想来，卫承嬴的用意便昭然若揭了。他要借秦祯祯这件事先揭起外戚的一角。武定伯府一旦失势，秦祯祯自然也就没了张扬的底气。这既是替她出这口气，更是替他后头那些更大的盘算先奠下一块基石。

　　“可是卫承嬴，”嘉平犹疑着开口，“就像你说的，藩王处处受着辖制。鞭长莫及，你要如何动得这遍及天下的积弊？”

　　若当真打定主意要去改变这一切，那就只剩一条路可走。嘉平心头狂跳，紧紧盯着他，“除非，你有权。”

　　人间帝王。
　　掌着生杀予夺、乾坤独断的权柄。

　　可这与她此番回来的初衷背道而驰。她不想再看他做皇帝了，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又一次走上旧路，走进史书里早已写定的轨道。

　　卫承嬴看出她眼底的惧意，握住她的手，“所以当下我能倚仗的，只有父皇的宠爱。”

　　可帝王的宠爱与信重又能靠得住几时呢，今日能倚仗的，明日或许就成催命符。

　　譬如宁王。

　　还在东宫的时候，帝王也曾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恩宠有加。如今父子离心，藩地成了囚笼。

　　嘉平欲言又止，但见他这般胸有成竹，便松口气，转而生出好奇：“那你是已经盘算好了，要怎么走这一步了？”

　　卫承嬴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与她细说，一声“九弟”远远传来，将话头截断。

　　循声望去，是卫承慈。
　　身后还跟着时刻不离左右的王佑骋。

　　嘉平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个人，刹那间，挥之不去的刀光凛凛、逼着她饮下鸩酒的画面猝然涌上心头，她手心浸出一层冷汗，几乎本能地躲到卫承嬴身后。

　　“找你半天了，原来是在这——”卫承慈的目光落到嘉平身上，和缓地笑道，“在这与谢姑娘说话呢。”

　　按着礼数，臣女见了太子少不得要行礼问安。可嘉平此刻心里擂鼓咚咚跳着，只勉强牵出个笑。

　　卫承慈与王佑骋都瞧出了她的异样，却实在想不通她在怕什么。两人相视一眼，到底还是卫承慈开了口，温声道：“谢姑娘莫怕，王执戟这人生得是严肃了些，可心地不坏，并不是难相与的人。”

　　呵呵，嘉平在心里冷笑一声。这话怕是还有待商榷，她可不敢苟同。

　　卫承嬴自然知晓一切，他背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摸索着，寻到她的指尖，立时就紧紧握住。“二哥特地寻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卫承慈说还能是为什么，“你与镇国公世子今日究竟搞的什么名堂？你俩的骑射功夫放眼整个大晏都是数一数二的，今儿却公然放水，父皇那头已经问下来了，要叫你过去好好儿交代。”

　　“就为这事？”卫承嬴道，“那二哥先行一步，容臣弟再与谢姑娘说几句话，随后就到。”

　　卫承慈闻言，露出了然的笑。罢了，情窦初开嘛，想跟姑娘多待一会儿也是人之常情。

　　他便不再多留，转身先走一步。

　　而望着走远的身影，嘉平这才想起一桩要紧事，“卫承嬴，你二哥如今的身子如何？”

　　卫承嬴眉间笼上阴翳，道：“日日都在服药。”

　　他道：“二哥原本的身子并不差，幼时，他也曾陪我上御马场，骑马射箭样样不落人后。可就是这几年，约莫七八年前，开封闹洪涝，二哥奉旨亲赴灾区赈济慰问。回来后便染了风寒，从那以后身子再不曾利索过。”

　　“上一世我就藩前，他也病过一场。”
　　“等后来我带着你回京，他已是……回天乏术了。”

　　“所以你也觉得这里头一定有人动了手脚，对不对？”

　　嘉平追问道。
　　卫承嬴微微颔首，算作默认。

　　他目光空远，像在回忆上一世最后一次与卫承慈见面的光景，“我很后悔，那日与二哥商谈完，不该那样着急离去。后池的水并不深，二哥也通水性，断不至于溺在里头。”

　　除非他走之后，有人将卫承慈按进水里。待他几近昏厥，才推入池中，装成一场失足落水的意外。

　　嘉平长舒一口气，还好，眼前这个人不是她原先揣测的那般穷凶极恶。

　　她理了理思绪，道：“溺水不过是引子，我向我爹讨教过了，溺水而后暴毙者必是素日心脉已亏、寒邪入里，这才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你细想想，你二哥身边那些人里头，能近身伺候他起居饮食的都有谁？这种事非贴身之人断然办不到。”

　　卫承嬴不假思索：“王佑骋。”

　　“上一世他做过什么，想必你也记得。二哥才薨逝，他便转投宁王。且论起近身接触，他是近身侍卫。”

　　“不对。”
　　嘉平摇了摇头。

　　她想起最早一次穿越，王佑骋横剑当胸，厉声控诉卫承嬴为何残害兄长。那样剜心剖肝的恨意绝不是装出来的，足见王佑骋认定了凶手是眼前的靖王。

　　如此，极有可能是宁王趁虚而入，先将这口黑锅扣在卫承嬴头上，再以恩义笼络王佑骋，为己所用。

　　可惜卫承嬴没有那段记忆。

　　对上他诧异困惑的眼神，嘉平道：“你再好好想想，我记得这位王执戟是在你二哥坐上太子之位后，便一直跟在身边了罢？”

　　卫承嬴不否认，道：“更准些说，是二哥还是太孙的时候。王佑骋这人，家中只有一个病母，他自己靠替赌坊收债糊口。有一日事情不顺，被人当街堵着打个半死，恰逢二哥出宫巡视，路过救下。他从此便想追随二哥，二哥却只让他去军营里历练。后来端王作乱，他守城有功，二哥这才将他调到身边。”

　　“所以啊，救命之恩，他怎会恩将仇报呢？”嘉平道，“你方才说你二哥日日服药，那东宫里谁负责煎药？”

　　卫承嬴眼睫一颤，瞬息之间只想到一人——元氏。

　　可这念头几乎刚起，便被他按下去，“二哥那位元才人正是开封洪涝受灾最重的村子里出来的，一家老小尽数葬身水底。二哥怜她孤苦，才带回东宫。可你要知道，无论是太子妃还是侧妃宫女，入东宫前都要严查三代底细，身家清白才留得下。”

　　“更何况二哥薨逝之后，这位元才人一头撞在梓棺，跟着去了。”

　　这样生死相随的人又怎会忍心残害枕边之人？

　　那剩下的，还有谁呢？

　　嘉平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想着皇帝还在等着，便按下满腹疑惑，叮嘱他好生想想如何化解王佑骋的一腔敌意，能拉拢过来最好。

　　“你先快些过去罢，莫叫陛下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