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47章 原来是表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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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南苑非寻常猎场可比。
经几代帝王修缮扩建，早已成了一座集猎场、军营、行宫、粮仓、寺庙于一体的庞大城区。隆冬时节，一场大雪方才住了，天地间白皑皑一片，覆在山峦峰岭之上，待到墨紫的夜色自穹顶倾泻，四下里愈发静谧辽阔。
嘉平与张月娴、张兰娴姐妹说笑同行，混在一众年轻女眷里头，穿过重重回廊与角门，往行宫后头幽僻的小跨院去。
都是年轻姑娘，聚在一处难免跟雀儿似的叽叽喳喳，领路的近侍只得拔高了声儿道：“诸位姑娘一路辛苦，想也乏了。这院里的房舍，姑娘们只管拣合意的住下，稍后饭食自会打发人送到各房。这南苑不比城里头，夜里风寒得紧，没的冻出病来，叫奴婢们不好交代。”
说罢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还等什么呢。嘉平一手挽了张月娴，一手拉了张兰娴，径直往东边靠右的厢房去。
连着池子的方位开一扇大窗，推开便望见一泓清波。虽值冬日，池面结着薄冰，月光一照，莹莹然如铺满碎星。嘉平往暖炕上一坐，拍了拍松软的褥子笑道：“我觉得这间顶好，风景佳又安静，正合咱们住。”
张月娴也是这般说，挨着好姐妹坐了。
两人脚悬在炕沿下晃悠，巴巴地只等张兰娴拿主意。
张兰娴环顾一圈屋里的陈设，又伸手推推窗扇试试通风。待回过身，对上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不由好笑：“看着我做什么？既是满意就定这间罢。”
“好耶！”嘉平欢快地起身，“我去叫霜姿她们把东西都送进来。”
但还没走几步，半掩的门扇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走在前头的姑娘满身珠光宝气，绣着金线的斗篷流光溢彩，衬得一张脸愈发粉光脂艳，一股子矜傲。她略略扫了屋里一眼，便开了口：“这间不错，就这儿了。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贵女笑嘻嘻的，抬眼望见屋角还站着三人，脸上的笑倏地一收，“没听见么？荣静郡主说要住这间，你们还不快些让出来？”
还真是冤家路窄。这位姑娘不是旁人，正是武定伯府家的那位，闺名秦祯祯。
嘉平没理她，拿眼瞧向荣静郡主。
她不清楚，这位郡主的母亲乃是当今天子的胞妹，荣静长公主。前些年长公主因病薨了，建昌帝念及手足情深，特恩准其女承袭封号，册为郡主。眼下满京城里，谁不知荣静郡主是万岁爷跟前最得脸的外甥女儿。
张兰娴凑过来，压着声儿把来龙去脉略提了两句。
而张月娴深知这里头的利害关系，便陪着笑脸款款道：“郡主，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的理儿，这屋子原是小女们先瞧中的，虽则行李尚未搬动，人却已在这里候着了。郡主若肯体恤，何不移步那边瞧瞧，或有更合意的也未可知。”
荣静郡主眼皮儿一掀，“先瞧中的又如何？我的东西既已搁在这儿，断没有再挪出去的道理。”
说着往罗汉榻上一歪，唇角一挑，“我知道你，安阳侯府的姑娘，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女儿。既投了这样的好胎，那便更该比别人懂得尊卑上下才是。”
至于旁边两个，她视线在嘉平身上停了一停，微微偏了偏头，“你是哪家的？”
张兰娴抢先一步，“这位是万岁爷亲口指给靖王殿下的正妃。”
明旨定下的亲王正妻，即便尚未成礼，名分已是板上钉钉。依着宗法礼制，郡主再如何尊贵，在正经场合见了王妃也是应当先行问安的。
荣静的气焰不觉矮了三分。
可她到底是金枝玉叶，素日里骄纵惯了的，哪里肯当着一屋子的人就此落了下风。只见她眼波一转，“哦——原是未来的表嫂嫂，倒是我眼拙了。”
“既是表嫂嫂，横竖往后要成一家人的。想来也不至于与我这个没娘的孩子，争这一间半间的屋子罢？”
这是打起感情牌来了。若不答应，倒显得咄咄逼人、毫无怜恤之心，在道德上先就输了一筹。可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人家既然唱了这一出，你便也搬出亲情伦理的一套来周旋，方是上策。
嘉平道：“郡主这话，我如今尚未过门，这声‘表嫂嫂’可不敢当。不过郡主既提起长公主，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她看着荣静郡主，“我常听家中长辈说，长公主在世时最是个通情达理、体恤旁人的性子。满京城的夫人姑娘提起长公主，也都说长公主是菩萨心肠。郡主是长公主的亲骨肉，想来最像母亲不过了。”
“这行宫说起来，是万岁爷命人精心建造的，一砖一瓦原也没什么高低之分。只是我方才进来时留心瞧了瞧这窗上的纱纸，东边这几间糊的还是旧年的，西边两排则是今年新换的。新换的纱又轻又透，日头一照，满屋子都亮堂。郡主若不信，可叫人去瞧瞧。”
嘉平笑了笑，“我原是想与姐妹们住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这才没往西边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荣静郡主自知不好再争。若还揪着这间不放，倒显得她不如母亲通情达理了。可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半信半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郡主别听她胡诌！”秦祯祯道，“我分明瞧见她们仨直奔这屋子来的，几时去过对面？这分明是拿话哄您呢！”
嘉平望向秦祯祯，“姑娘既这般笃定，不如就劳烦姑娘替郡主往对面走一遭，亲眼瞧瞧那蝉翼纱是新是旧。若是我扯谎，我这就给郡主赔不是，这间屋子也让出来，如何？”
秦祯祯一噎，赌气道：“去就去！”
说着一甩帕子，气冲冲地迈出门。
张兰娴简直捏了一把汗，凑到嘉平耳边嘀咕：“你几时去那边瞧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嘉平很不想承认：“进来前听前头的人议论的。”
所以她其实也不晓得是真是假，不过是现学现卖，临场赌一把罢了。
万幸的是还不劳秦祯祯走这一趟，伴着环佩叮咚，太子妃柳梦婕携着几个侍女来了。她是奉皇后之命，来看看各家姑娘们是否安顿妥当。只是一路走来，旁的院子都安安静静，独这一处热闹得不寻常，便驻足道：“这是怎么了，怎的都挤在这一处？”
对待尚未过门的亲王妃，尽可以摆架子、使性子；可正经的储君正妻来了，谁也不敢怠慢半分。荣静郡主赶紧站起身，与众人一道齐齐福了一礼，随即委屈道：“嫂嫂来得正好，您快替我评评理。我不过是瞧中这间屋子清静，想着安顿下来，谁知这三位姑娘横竖不肯让，还拿话挤兑我。嫂嫂您说，这叫我如何是好？”
嘉平与张月娴、张兰娴三人简直是开了眼了，人怎么能颠倒黑白到这般地步。
柳梦婕看了过来。
安阳侯家的两位姑娘，她自然是认得的。至于另外一位，她想起今儿出门前底下人曾提过一嘴，说是与九弟靖王结亲的那位谢家姑娘也到了，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她含笑道：“这位便是谢阁老家的姑娘罢？”
嘉平微微颔首，“回娘娘的话，正是小女。”
柳梦婕歉然道：“果然还是得亲自来瞧一眼，底下人做事潦草，一间屋子也分派不清，倒叫姑娘们受了委屈，是我安排不周了。”说着又向张月娴、张兰娴二人含笑点了点头，“既如此，谢姑娘与两位张姑娘不如随我到西殿住，那儿只有我与元才人。”
满屋子的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怔。
嘉平也怔住了。就好比丢了芝麻却平白抱回一个大西瓜，幸福来得突然，叫人有些发晕。
行宫规制森严，各有分属。除了正殿是帝后的，东殿分给嫔妃，西殿自然而然便是太子与亲王家眷的居所。嘉平欠身道：“娘娘厚爱，只是这……小女们怎敢……”
柳梦婕笑着截话道：“皇后娘娘打发我来照看诸位姑娘，原就是怕底下人怠慢。我若明知姑娘们受了委屈还装看不见，回头娘娘问起来，我倒不好交代。”说罢，径自吩咐随行的侍女，“去，把三位姑娘的行李先挪到西殿去，拣几间向阳的安置妥当了。”
侍女们应声而去。
临出门时，柳梦婕又站住脚，回身望一眼满脸孩子气别扭的荣静郡主，“郡主便在这好生歇着罢。若有什么缺的，尽管遣人来与我说，不必拘束。”
荣静郡主还能怎样，满腹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只得咬着唇生生忍了，“多谢嫂嫂。”
夜深寒气重，彩绘的游廊曲折蜿蜒，两侧羊角灯晕出一团团暖光，将脚下的石板路照得朦胧。
嘉平与柳梦婕稍走在前头。嘉平道：“今儿原是屋子的小事，倒劳动娘娘亲自费心，小女实在惶恐。”
大抵是年长十来岁的缘故，柳梦婕举手投足间很有长姐般的持重温柔。她微微一笑：“你倒不必将这桩事放在心上，皇后娘娘既把这事交给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了委屈。况且你往后是要嫁进天家的，今儿这一出，权当是先给你提个醒儿。”
嘉平懵然，不解后半句意。
柳梦婕便以一房嫂嫂的姿态，推心置腹地道：“荣静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打小长在这金堆玉砌里头，上上下下捧着她的人多了，难免养出些骄纵的脾性。”
可天家的子孙，哪个不是含着金匙子落地的。
“你往后嫁进来，这样的人与这样的事少不得还要遇上。你只记着，不必硬碰硬，也不必处处忍让。要紧的是立住自己的理，拿住自己的身份。避不开的呢，便借该借的势，抬出该抬的人。”
怎么说都是万岁爷金口一开挑的亲王正妃，名分摆在那儿，谁也轻慢不得。
嘉平深深领受这一番教诲，心下忍不住暗叹，这样的人品气度，若太子不曾英年早逝，只怕早是青史留名的贤德国母了。
殿前院子倒也宽敞，元才人正领着两个贴身侍女陪女儿玩摸瞎子。她眼上蒙一条红绸带，一面摸索着往前探，一面含笑道：“小柔筠快些跑，莫叫姨娘捉了你去。”
小丫头躲在侍女身后笑得咯咯，乍一瞥见柳梦婕，撒开小腿一溜烟跑过去，只管往人怀里钻。
柳梦婕笑着俯身将她搂住，再看元氏还在那里东摸西踅，便轻轻咳了一声。
元氏扯下绸带，见自家闺女似寻了一座好靠山，躲在柳梦婕怀中冲她得意地笑，不禁也笑了：“好个机灵鬼儿，原来躲到母亲那儿去了，怪道我寻不见呢。”说着目光往后一偏，见后头站着三个姑娘家。
柳梦婕道：“这两位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这一位是前头万岁爷指给九弟的谢家姑娘。我想着咱们这儿还算宽绰，便邀她们过来一处住着，早晚也热闹些。”
原来如此，元氏再欢迎不过，“那敢情好！论起来，倒是咱们筠姐儿占了便宜。来了这三位神仙似的姑娘陪着，也好沾一沾大家闺秀的气派。”
靠在柳梦婕怀中的小柔筠，一双乌溜溜的圆眼早被嘉平引了去，因嘉平离得最近，小姑娘便歪着头问：“姐姐也能跟我玩么？”
嘉平笑道：“怎么不能？你想玩什么，姐姐们便陪你玩什么。”
小柔筠登时欢天喜地挣下地来，一手扯了嘉平，一手拉了张月娴，便要玩捉迷藏。张兰娴在旁笑着，最后也被拽了进去。
欢声笑语填了满院，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待到翌日，广阔的校场上人马攒动，旌旗猎猎。日头朗照之下，人人脸上都攒着一股子勃勃英气。
今儿不围猎，今儿是正经演武，专为请彩棚里的万岁爷亲自检阅这些勋贵子弟的真本事。每逢到了这时候，有官职在身的要争个御前露脸；没有的更不消说，卯足十二分的劲头，势要搏出个前程。
第一项说来也简单，唤作“射侯”。
就是在百步开外立起五个圆形草靶，是为“侯”，靶心贴着红毡。凡参与者须得策马沿横向跑道飞驰，在奔马之上张弓搭箭，以中靶多寡、离靶心远近定胜负。
马背起伏不定，最易叫箭矢失了准头。可正因如此，才最见真章。
彩棚里头，后妃公主们端坐着观望。高台之上，珠帘之后，年轻的女眷们也不曾闲着，在比赛开始前可押一押魁首。押中的，少不得有赏赐落袋。
既都是奔着赏赐去的，众人自然都往那些上过战场、见过阵仗的人身上押。一时之间，卫承嬴与贺止戈名下的竹筐跟前围得水泄不通，红纸写就的名字雪片儿似的往里落，堆得满满当当。
嘉平才在红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一转身，不由得怔了怔。张兰娴悄悄靠了过来，两人就这么并肩立着，眼睁睁看张月娴毫不迟疑地将纸条掷入贺止戈的筐中。
张兰娴道：“你还犹豫什么呢？”
嘉平挑眼望了一望正与众勋贵子弟立在一处候场的卫承嬴，日光底下，一身窄袖骑装，腰束革带，却毫无半分纨绔的浮夸气。她慢慢道：“你且想，这本是旁人少有的、能直接在万岁爷跟前露脸的机会，一个早已圣眷优渥的皇子，你说他这时候是会选择大放异彩呢，还是将这机会让与那等有潜力的人？”
张兰娴说了一声“好问题”，然后又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
她拿肩头碰了碰嘉平，“你猜猜呗，靖王妃。”
嘉平猜，他不会。
于是视线扫了一圈，发现除了卫承嬴与贺止戈两个，其余的人她竟一个也不认识。
哦，也不是。还有一个。
嘉平瞧着卢宗澄的筐里空空荡荡，心下倒生出几分不忍。横竖投谁都一样，倒不如赌一把冷灶，若真烧着了，才算有眼光呢。
她走过去将手里的纸条往空筐里一拍，干脆利落。
折返回来的张月娴看不懂这操作，“你这是——”
张兰娴也是一头雾水，瞅瞅那空筐，又瞅瞅嘉平。但她自个儿也没什么头绪，索性一咬牙，随着嘉平也往卢宗澄的筐里投了一份，口中念叨着：“罢了罢了，输赢不论，只当陪你了。”
嘉平挽住她胳膊，笑道：“这叫患难与共。”
比赛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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