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46、第46章 心上人。

　　“郑必成，是不是？”

　　卫承嬴抬眸看去。
　　师生之间一个眼神相碰，有些答案便无须多言了。

　　这郑必成，原先不过是个小小的户部给事中，年过半百，性情刚硬如铁。四年前因直谏扩建新猎场“劳民伤财”，触怒天颜，被贬黜到瘴疠之地广西。可就是这样一个连皇帝都敢顶撞的硬骨头，放入如今群魔乱舞的滇南，无疑是一柄寒光凛凛的悬顶之剑。

　　谢衡道：“老臣已向太子推举了此人。但愿，是真能有所作为罢。”

　　接着，他深深看了卫承嬴一眼，似有满腔话语在喉间徘徊，末了，化作一声低叹：“殿下天资颖悟，谋略胆识俱是上乘，这原是极好的事。但怕就怕在，慧极则伤，察深则危。殿下纵不为自己计，也该为身边人留些余地。”

　　事到如今，他承认帝王的目的达到了。他会为了孙女的安危去考量孙婿的安危，而孙婿的安危又系在太子的安稳之上。一环扣着一环，他这把老骨头便是再不情愿，也得全心全意地替他们谋划了。这便是天家，这便是朝局。

　　谁人不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卫承嬴拱手道：“太傅教诲，元征记下了。”

　　谢衡不再多言。

　　卫承嬴也未再多留，转身出了院子。

　　时至天色将晚，西边的云霞烧成一片橘红。嘉平揽了送人的差事，直送到大门口。临别之际，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袋，将画郑重地塞了进去，“那和尚神出鬼没的，想必是很难寻着了。若真找不着，便罢了吧。”

　　“嗯，我知道。”

　　卫承嬴接过画，拿在手中。抬眸处，暮色温柔描摹着心上人的眉眼。唇齿间似有什么话在打转，缱绻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嘉平也是。方才在里头热热闹闹地挨在一处，眼下真要分别了，暮色一罩，她忽然觉得冷清。想到又得好些天见不着，心里头便生出几分空落的滋味。

　　想了想，随口挑了个话头：“对了，方才邓公公提了一嘴，说准王妃还须入宫受训。可定了日子没有？”

　　卫承嬴略一思索，“大概在正月之后。怎么，怕了？”

　　“谁怕了。”嘉平嘴硬，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到底露怯，“我只是在想，那些规矩听着就繁琐磨人。什么时辰该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该行什么礼，一步错不得。我若是一时糊涂，在皇后娘娘跟前闹了笑话……”她抬眼看他，“该不会把我轰出去罢？”

　　卫承嬴眉眼一弯，故意顺着她的话：“嗯，皇后娘娘素来严厉，最见不得笨手笨脚的。你可得当心些。”

　　嘉平嗔他一眼。

　　卫承嬴笑道：“君无戏言，圣旨既下，焉有收回之理？”又温声安抚，“你只管放心。便是真学得不成个样子，横竖也是靖王府的王妃，谁敢嚼半个不字？”

　　嘉平细细想了一想，好像也确是这么个理儿，便展颜笑道：“既这么着，我少不得也要认认真真学上一学。等到了几位娘娘跟前考核那日，我总要露一手真本事，叫她们也开开眼。回头传出去，只说靖王殿下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竟娶了这么一位模样又出挑、规矩又周正的王妃，可不是高攀了么？”

　　姑娘家笑起来，眉眼弯弯，娇俏得紧。

　　卫承嬴听罢，眼底笑意愈深，“是，是我几辈子攒下的福气，才换来这一世的姻缘。”

　　贫这一下，大家都开心，连杵在后头的霜姿与晴雪都抿着唇偷偷地笑。

　　嘉平抬头望了望天色，暮霭沉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快沉下去了，再不舍也得作别，“天色不早了，你路上仔细些，我先回去了。”

　　卫承嬴应了声“好”，脚下却未动，仍立在原处，目送身影袅袅娜娜地转过回廊，隐没在垂花门那一头。

　　拿到了画，自然要往玄影司衙门走一遭。

　　玄影司不同于寻常衙门，前衙大堂的灯火日夜不熄，每过一个时辰便换一班值守的人。卫承嬴到时，正瞧见公案后头歪歪斜斜坐着个卢宗澄，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叉了块小肉骨头逗弄脚边趴着的黄狗。

　　抬眼见卫承嬴，一激灵，连忙丢了骨头，蹭地站起身。

　　“又坐你爹的位置。”卫承嬴瞥他一眼，“叫他老人家瞧见了，仔细又吃一顿鞭子。”

　　卢宗澄嘿嘿一笑，“这不巧了，我爹今夜不当值。”说着凑上前来，“不过殿下这么晚还亲自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卫承嬴从袖中将画抽出来，递了过去，“你这几日辛苦些，带人替我寻一寻这画上的和尚。若当真打听到什么下落，我便去父皇跟前请旨，让你正儿八经地入玄影司。”

　　卢宗澄眼前登时一亮，接过画略扫了那么一眼，“敢问殿下，这和尚是犯了什么事，竟能劳动您亲口吩咐？”

　　“自然是有正事。”
　　至于是何正事，卫承嬴不肯再多说。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偏生刚转过半面身子，恰巧撞见镇抚使仇圭大摇大摆地从后狱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喽啰，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这仇圭，满衙里无人不知，乃宁王妃的嫡亲兄长。论出身，原是市井里混过的破落户，仗着妹妹一朝选在王侧，便鸡犬升天，不知怎么七钻八营，竟也混了个从四品的官身。

　　两厢素无往来，卫承嬴也懒得理会这等人物，只作没瞧见，径直要走。不料才迈出两步，身后便飘来不阴不阳的招呼，“哟，我当是谁呢，这大晚上的还往衙门里跑。原来是靖王殿下啊。”

　　卫承嬴敛步回身，“镇抚使有何见教？”

　　仇圭双手笼在袖中，一步三摇地踱上前来，“见教不敢当。只是殿下堂堂亲王，夤夜出入这玄影司，又劳动我司中人力去寻那画上的……什么人。这若传到万岁爷跟前，莫不是背着朝廷，在查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卫承嬴淡淡一笑：“镇抚使多心了。不过本王竟不知玄影司几时改了章程，查人寻人，要先问过镇抚使的示下？”

　　“你！”

　　卫承嬴略一颔首，拂袖而去。

　　仇圭气得面皮紫涨，两腮的横肉直哆嗦。捧手炉的小喽啰觑着时机，愤愤地抱不平：“仇大人这般好心提点，他竟当作驴肝肺！这靖王殿下也忒目中无人了些！”

　　仇圭冷笑一声，“毛头小子，仗着几分圣眷罢了，能成什么大气候。”

　　左右不过再等等。等他那好妹夫坐上东宫之位，来日再登大宝，那他便是堂堂国舅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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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如墨，北安门一带的街巷寂然无声。一顶四人抬的小轿晃晃悠悠，在一座大宅门前稳稳落了地。轿帘掀起，李善忠弯腰踱出。

　　灯笼的红影映着他半阖倦怠的眼皮，门前一道削瘦身影早已候了多时。见他回来，便马不停蹄地迎上前来，一口一个“干爹”叫得又甜又亲。

　　李善忠眯眼一瞧，可不就是冯金才么。

　　他舒展了一下僵乏的筋骨，鼻子里哼一声，“猴儿崽子，火烧了尾巴似的。出什么天大的事儿，值当你深更半夜杵在这风口里，喝一肚子凉气？”

　　冯金才一路哈腰，殷勤备至地将人扶进正厅，安顿在太师椅上坐稳了，又亲手奉盏热茶，“倒也不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只是底下几个番子方才来报，说冯松图今儿个夜里，悄悄儿地摸进了王阁老府里。”

　　“哦？”李善忠端茶的手一顿，“那依你瞧，他俩这回巴巴地凑到一处去，是打的什么算盘？”

　　冯金才“嗐”了一声，“干爹这话问的，还能为着什么？今儿九皇子亲登谢阁老府上，金册玉牒，纳采问名，这亲事便是板上钉钉，再翻不得案了。王守德眼巴巴盯着内阁头把椅子多少年了？好容易熬到谢衡年迈体衰，指望着老头儿哪日就告老，他好顺理成章地补上去。谁知，杀出个靖王来。这孙女婿往谢家门前一站，那就是半座靠山。王守德这会儿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恰府上女婢端着热水上来，冯金一把抢过活计，挥手屏退了丫鬟，自个儿蹲下身去替李善忠脱鞋袜。他手上侍候着，嘴也没闲着：“这节骨眼上，冯松图偏往他府里钻，儿子看呐，十有八九是商量着怎么在谢家办喜事之前，先送上一份‘大礼’。”

　　要么，便是趁着大礼未成，先在这桩婚事上做文章，且最好叫差错出在谢家自身。到时候满城风雨一传，白的也能描成黑的，谢家百口莫辩，靖王脸上也无光。再不然便是豁出去赌一把大的，从太子身上下手，只要太子那里闹出些动静，谢衡身为东宫辅臣，少不得要受牵连。

　　冯金才对谢衡是死是活并不关心。

　　他真正挂心的，是若没了这老头子在前头挡着，一旦叫王守德得了势，他伺候的太子爷往后在朝中行事还不得处处受人掣肘。

　　这才急急如丧家之犬，连夜奔来向李善忠讨个主意。

　　李善忠听罢，冷嗤了一声，“王守德这个人哪……到底改不了贪心的老毛病。当初不过一个工部侍郎，能一路爬到如今内阁次辅的位置，还不是主子爷抬举他。不感念恩典也就罢了，竟还想故技重施，到宁王跟前讨个从龙之功，真是可笑。”

　　还真当当年那桩事是个要命的把柄，以为帝王投鼠忌器，一辈子不敢动他。

　　李善忠说道：“你记着，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主子得势，咱们这些人才跟着有活路。文官里头那些你争我夺、党同伐异的腌臜事，原不该咱们来淌。可若是这底下人贪心不足，要揽权弄术，要拿主子爷的江山去铺他的路，”他望着外头沉沉夜色，“那咱们，就该替主子爷扫清这碍眼的东西了。”

　　冯金才连连点头，“干爹说得是。那依干爹瞧，此事该如何料理？”

　　李善忠沉吟良久，“让底下人把眼睛放亮些，盯紧那几处宅子。靖王与谢家的婚事必须得成，不容有半分差池。”

　　“下月便是冬狩，围场之上人马杂沓，什么魑魅魍魉都寻得着机会。你暗暗加派人手，远远跟着那谢家姑娘，一步也莫要离。若有人敢在这桩事上伸手，不论是谁，先斩后奏。”

　　冯金才重重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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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厢，冯松图与王守德的密谈也正说到深处。昏黄的烛光笼着一方小池，冯松图道：“滇南的事，曹锟实在做得毛糙。烂账就摊在那里，但凡有人顺着藤蔓摸上去，只怕连根带泥，都要被翻个底朝天。再说那靖王，放着北苍不打，一头扎进这潭浑水里来搅。如今又与谢衡结了这门亲，宁王这步棋再不下狠手，只怕连残局都收拾不住了。”

　　王守德半阖着眼，“滇南的事，曹锟做得糙不糙，如今已不打紧了。打紧的是谁在查，查到哪一步，查到谁头上。”

　　冯松图叹息一声：“正是为这个愁呢。听说太子举了袁均，还有先前直谏万岁爷、被贬出京的郑必成去接那滇南巡抚与澄江知府的缺。万岁爷也已经准了。”

　　“这两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若不早早防着，只怕到时候措手不及，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该防的，自然要防。”王守德缓缓道，“你回去，即刻修书一封送去钱国公府，话不必多，只叫他们收敛些，把尾巴夹紧了，莫要在这当口再出纰漏。”

　　冯松图应了一声，却又迟疑道：“曹锟与宁王那儿可也要知会一声？”

　　“蠢材！”王守德斥道，“曹锟与宁王那儿自有我去料理，做这等事讲究的是牵一发而不动全身。你一处一处地撒出去，但凡有一处攥不住便是塌天的大祸。到时候连锅端了去，你我都得跟着陪葬。”

　　冯松图讪讪地低了头。

　　可心里还搁着事，半晌，只得又硬着头皮道：“那……冬狩的事咱们还照旧么？”

　　“为什么不？”

　　王守德冷笑：“年轻人血气方刚，既喜欢往局里钻，那就让他钻。”他眯起眼，颇有势在必得的狠意，“这一回若真扳倒了太子，滇南那些烂账便是一笔勾销了。”

　　到时，谢衡又算得了什么。

　　冯松图得了准话，不敢耽搁，忙忙地就退出去操办。及至腊月初，寒气浸骨，冬狩的仪仗队列浩浩荡荡地自京城出发，一路踏着霜雪，往南苑迤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