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45、第45章 另一重循环

　　叠翠园。

　　嘉平拉着卫承嬴的袖角，两人像被罚在正房外头思过的小孩儿杵在廊下。眼看着里头孟汝芸还昏着，嘉平蹙着眉，“你怎么会是去辽东就藩呢？”

　　史书上分明写得是南陵。
　　后世南陵也确实有座靖王府，她记得清清楚楚。

　　卫承嬴听她这般问，眉头亦不觉微拢，“上一世，我们就是生活在景州。”

　　但话一出口，便想起她并无前世的记忆，遂将语声放缓，耐着性子与她分说：“北苍如今只余一口残气，若不一举歼之，终是心腹之患。我答应过父皇，也答应过二哥，要替他们守着这北边。”

　　“上一世？”嘉平越听越糊涂。

　　卫承嬴定定地望着她，点了点头，“上一世我军败给了北苍。连佑安……都为我而死。父皇见我悒郁不乐，想让我去留都养着。是你同我说，世上从无不败的英雄，可若只因一场败仗便萎靡不振，那便不配称英雄二字。”

　　“所以后来，我自请去了景州。”

　　可后来，景州也没守住。

　　血海尸山，满目疮痍。他常在午夜梦回时想，当初若去了南陵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他哪里算得什么英雄，说到底，不过是个一败再败的输家罢了。

　　可如今不同了。战局已然翻覆，前路便有了千万种可能去改写、去重书。这一世，他绝不再重蹈覆辙。

　　嘉平凝视着眼前人，见他神色端肃，全无半分作伪之态。脸上的疑惑倏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心惊。

　　这是什么意思，她所知晓的史书上的一切与他口中所言的“上一世”竟不是一模一样的？

　　嘉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再往下想，便是一阵恐慌。倘若这一处不同，那后面所发生的事也必定与史书上记载的南辕北辙。她所倚仗的那些“预知”，在这个世界里竟是全然无用的了？

　　她身子一歪，趔趄了一下。

　　卫承嬴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忧切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嘉平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可目光落进这双满满映着她身影的眼睛里，再想前前后后他的言行举止、一举一动，她后知后觉，他确实不曾骗过她。

　　难道说，历史固然是历史，而她如今所处的这方天地是平行岔出的另一重循环？如此，便也解释得通了，为何他会懂什么飞行棋。那他记忆中的“谢皇后”……

　　也当真就是她？

　　卫承嬴见她神色怔忡，以为她舍不得家中父母，又或是不愿远赴苦寒之地，便温声道：“你若实在不愿去辽东，我这就去求父皇，设法让你留在京中与家人作伴，可好？”

　　嘉平立马回过神，“那万岁爷还不得说我是个娇生惯养的？”顿了顿，睨他一眼，“还是说，你是想让我新婚就独守空房，好叫你去那北边上，养几个异族的姑娘不成？”

　　卫承嬴觉得自己实在冤枉，“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待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曾看清么？那辽东是苦寒地界不假，可端王在时，皇爷爷偏疼他，那府邸修得轩昂气派。我如今又遣了两拨人过去翻新，自然不会短缺你什么。说到底，我唯一忧心的是怕你离了爹娘，心里头不自在。”

　　也不止这些。

　　主要是岳母大人方才一昏，给他吓得心里到现在还突突地跳。毕竟前一世他不曾亲自登门，如今想想，说不准当年岳母也这样昏过一回。

　　嘉平当然也只是开个玩笑话。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圣旨都下了，还能跑了不成？左右不过是事出突然，她需些日子慢慢理清头绪罢了。

　　眼下顶顶要紧的，还是里头那位。

　　她偏过头，朝帘子那厢努了努嘴，压着声儿道：“我嫁了你，自然是要跟你走的。可你也是，这样大的事竟不曾先通半句气儿与我。如今猛不丁地说破，把人魂都惊飞了。你是‘罪魁祸首’，难不成叫我一个儿在这里受着？”

　　说着，手指在他腰眼上一戳，搡得他往前趔趄半步。

　　卫承嬴顺着她的眼风往里一望，只听帘子后头孟汝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间或夹几句“天爷菩萨”的念叨。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转回头，“我……我进去？”

　　嘉平二话不说，推着他的后背就往里送，颇有几分“送佛送到西”的决绝。只是走到帘子外头，她自个儿的脚步倒先顿住，探进半个头唤道：“娘？您好些了不曾？”

　　孟汝芸背对着外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嘉平与卫承嬴对视一眼，最后，嘉平决意先替这新出炉的贤婿打个头阵。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早先藏好的下定礼单，笑盈盈地递上前，“娘，您睁睁眼，瞧瞧这个。女儿方才叫人仔细统算过了，这下定的礼不多不少，整整十万两呢。”

　　孟汝芸没忍住，扭过头来瞥了一眼。

　　单子密密匝匝排了好几页，金的玉的，琳琳琅琅。下定的礼已是这个数，那后头正经下聘自然只有更隆重。

　　这个数目总算勉强熨帖了一下她遭受重创的心，可转念一想，还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打小儿就是寒底的体质，秋深了便手脚冰凉，冬夜要汤婆子焐着才肯睡。如今你要去那大北方，你叫娘怎么不想，怎么不疼？”

　　嘉平软语温言地哄道：“娘，女儿也舍不得离您太远呀。只是圣旨既已下了，咱们若再推三阻四，倒叫万岁爷看着，说谢家女儿不识大体，连天家的脸面也不肯顾全了。”

　　她又抿嘴一笑，“何况还有殿下在呢。殿下才刚与我说，他早都打算好了。往后冬日里地龙烧得暖暖的，炭火只拣上好的银丝红罗。皮裘要挑最厚的，手炉脚炉也早早备下。莫说辽东风雪大，便是天上下冰刀子，也近不了女儿的身。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卫承嬴立马说是，“岳母大人只管放心，小婿已先遣了人过去，将王府上上下下修葺一新。辽东那地方民风纯朴，山水也是养人的。夏日里比京中凉快许多，满满便当是去避暑消夏，散散心也是好的。若日后想念家中，小婿再着人护送她回京省亲，断不叫岳母母女分隔两地、牵肠挂肚。”

　　听听，一个圣眷正隆的皇子能这般低声下气地剖白，又事事替人想在前头，可见是真心实意的了。

　　孟汝芸本是爽利人，只是一时心疼女儿远嫁，才急得晕了过去。如今缓过神，也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显得自己不知好歹。因拉过嘉平的手，道：“罢了，殿下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依不饶的，显着我这老婆子不通人情了。只是我这满满从小没出过远门，往后到了辽东，还望殿下多担待些，多疼她些。”

　　卫承嬴一叠声地应着，恨不得指天发誓。

　　孟汝芸这才放心，撑着身子要坐起。忽地想起什么，一拍床沿，“嗳哟，我这一晕不打紧，外头那些个仪仗鼓乐的还不知乱成什么样了呢。可别叫人家白站了这半日，看咱们谢家的笑话。不成，我得亲自出去张罗张罗。”说着，便要去趿鞋。

　　嘉平赶紧将她按回去，“娘，您就好生躺着罢。外头有爹和祖父在，断不会失了礼数。您若还不放心，索性让殿下去前头替您盯着，岂不更好？”

　　卫承嬴会意，忙道：“岳母只管歇着。前头有祖父与岳父坐镇，谅来无碍。小婿这就去前头瞧瞧，替岳母照应一二。”说罢，朝帘内恭恭敬敬地一揖，方转身出去了。

　　一路绕过回廊行至前院，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邓铨在这廊下立候着，立马迎上前，躬身问道：“谢夫人可还安好？”

　　卫承嬴点了点头，往摆着几桌宴席的正厅望了一眼，宾客往来，觥筹交错，谢昌华陪着几位同僚寒暄。

　　他问道：“太傅人呢？”

　　邓铨道：“谢阁老知殿下您有话要问，已在中院书房里候着了。”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只是想问一问澄江知府的空缺，谢衡究竟向太子举荐了何人。

　　是以这般想着，卫承嬴随府中小厮引路，绕过几道回廊，往中院去了。

　　中院坐落于前院之后，是府中唯一一处三进小院落。虽然后头连着四座小巧玲珑的跨院，却自有一股清幽之致。院中翠竹与几丛芭蕉交相掩映，廊下养着一排兰草，幽香暗浮。

　　谢衡就拄着拐杖，立在廊下。
　　远远瞧见来人，开门见山地道：“是为澄江府一职来的罢？”

　　卫承嬴应了声“是”。

　　他自知此举僭越，不免有越俎代庖之嫌，遂低垂着目光，斟酌着言辞道：“太傅，滇南彝乱一日不平，朝中便一日不定。群狼环伺，二哥身边能真心替他绸缪的，眼下也只有太傅您了。”想起前世种种，他望向谢衡，“钱国公府内宅不宁，长公子之死亦非意外。太傅，此去滇南之人非但要能平乱，更得有胆识与心计。”

　　谢衡未置可否，微微眯起眼，疑问道：“殿下是凭何以为，钱国公长子之死非意外？”

　　要知道，钱国公府可是开国之初便世代镇守滇南的功勋旧族，根基之深、地位之重，远非如今立下赫赫战功的贺宗来可比。

　　百年来，府中虽也出过一两个胆大包天的不肖子孙，但论及这些年的情形，却是风平浪静，未闻任何风吹草动。谢衡在朝中沉浮数十载，对西南之事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自信未曾遗漏什么要紧关节。

　　卫承嬴谨慎地环看四周，确信道左右无人，方上前半步，“太傅，若宁王真如坊间流言所说，有争储之心，从蜀地举兵北上，滇贵两地的兵马便是他必须先稳住的后方。而钱国公府手握滇南兵权，若不能为其所用……”

　　“老钱国公与长公子在朝中的名声，太傅想必清楚。二人为西南安稳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断然不会倒戈投敌，更不会与宁王有什么瓜葛。可是——”他话锋一转，“若是那些离爵位只有一步之遥、有心觊觎却苦无机会的人呢？”

　　不得不说，这样一番论断，着实让谢衡沉思良久。

　　一双洞明世事的老眼就定定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深处暗涌着几分惊疑。一个尚未就藩又常年驻守北边的皇子，居然能将西南局势摸得这般透彻，连钱国公府内宅的隐微之处都洞若观火。

　　这份洞察力以及背后所依托的情报网络，实在令他震惊。

　　至于话里头的意思，细细品来，也确实是不得不防。若然属实，那便不只是西南一隅的安危，而是牵动整个朝局的大患了。

　　“太子，可知晓此事？”谢衡沉声问道。

　　卫承嬴摇头，道：“还未曾告知二哥。”

　　“为何？”谢衡手中拐杖在地面一敲，“殿下，太子才是皇上钦定的署理此事之人。你无论如何，不该越过他去。”

　　若是叫旁人知晓，只怕都要疑心他做这些究竟真是为了太子好，还是另有所图，先给宁王泼上一盆脏水，好借太子的手除掉宁王，而他自己，才是那真正藏着夺储之心的人。

　　卫承嬴说他知道，却也直言不讳：“太傅，您教过我的，太子稳则朝局稳，朝局稳则我安稳。这话学生一日不敢忘。二哥优柔，若此事不能尽快了结，不仅他的位置坐不稳，滇南那些百姓便多一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来年就要就藩，北边还有北苍在虎视眈眈，朝中的事，我恐怕再难分心顾及。而太傅您……”他忽地一滞，“您这身子骨，还能在这风口浪尖上撑多久？满满也盼着您能尽早安然退下这个位置，颐养天年。”

　　院中一时静极。竹叶簌簌，兰草幽微。
　　谢衡握着拐杖头的手紧了又紧，良久，缓缓开口：

　　“听上去，殿下心中已有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