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4章 特封尔为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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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民间的规矩，该遣媒人上门议婚，再奉上贽见之礼与诸般吉祥物什，最后由女方从男方择定的几个吉日里选一个，作为正式提亲的日子。
但此番乃皇室行事，媒人这一环便省去。只命自卫承嬴幼年时便服侍在身边的近侍太监邓铨，领着四个小太监、四名亲卫，俱着簇新的吉服，捧了礼匣鱼贯登门。
孟汝芸与谢昌华早在正院里头候着。
嘉平好奇，悄悄拉了霜姿，猫在正厅廊柱后头张望。
但见缚着红绸的活雁一双，肥羊一口，坛身贴着大红“囍”字的酒二坛，一水儿的妆花织金锦缎四匹，赤金累丝的钗钏一副，糕饼八样，茶叶两罐。末了，邓铨满脸堆笑：“殿下有言，实是仰慕令爱淑德，不敢以皇子自居，只仿民间礼俗，愿结两姓之好。明日自当亲诣府上，共聆圣谕。”
谢昌华老老实实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阵仗，受宠若惊极了，“不敢不敢，殿下千金之躯，如此屈尊，臣阖家感念不尽。”
孟汝芸到底是当家主母，忙道：“多谢皇上隆恩，多谢殿下抬爱，更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实在辛苦。家中粗备了些茶点果子，还请公公赏脸，歇一歇脚再走不迟。”说着，便吩咐连翘与两位嬷嬷去张罗。
邓铨含笑婉拒了，道：“夫人美意，只是殿下还在宫里头巴巴地等着信儿呢。咱家若晚回去一步，只怕殿下那头书也看不下去了。待来日大礼成了，再叨扰夫人的茶也不迟。”
谢昌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孟汝芸也不好再留。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又浩浩荡荡地去了。
及至瞧不见了人影，孟汝芸登时恢复平日里的精神派头，眼冒金光地绕着礼物打转，口中“啧啧啧”道：“好家伙，这才刚开头呢，就抬了这么些个东西来！当年你托媒人送来的，拢共加起来只怕还不如人家这一对钗钏！”说着就拿起那对钗钏，对着日头照了又照，“瞧瞧镶这么大一颗珠子，这要是正经下聘的时候，还不得把咱家门槛给压塌了呀？”
嫁皇子好啊，还是嫁皇子来得好。孟汝芸越想越喜滋滋，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根。
谢昌华却不免忧心，捋着胡子叹道：“金山银山压过来的是天家女婿，可头疼的，是咱爹！你想想，爹素来最重清流体面，如今家里直接出了个王妃，你道这是福还是祸呢？”
孟汝芸啐了一口：“瞧你这话说的，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那九皇子我亲眼瞧见过，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说，他既娶了咱家闺女，还能眼睁睁瞧着岳家被人为难不成？何况满满那孩子是吃亏的性子么？”
说着，将钗钏放回匣中原处，扬声唤道：“连翘！多叫两个人来，把这些个统统抬到姑娘院子里头去，一件也不许磕碰了。”
连翘应了声是，赶忙张罗起来，唤了两个粗使婆子，又点了两个小丫鬟。
正是一片热热闹闹的大动静里，廊柱后头忽地响起一道稚嫩的声儿：“娘这变脸的速度，比咱家后院那窝兔子下崽还快！”
嘉平回头一瞥，冷不防见谢嘉熠也猫在后头，吓一大跳：“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吭一声！”
谢嘉熠瘪着嘴，“阿姐，我叫了你好几声，是你自个儿听不见。”
不过，他也不再纠缠这个，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说九殿下若真成了我姐夫，我能不能直接调到他手底下去？别叫我从小兵熬起了，这些日子腰也酸腿也软，夜里做梦都在扎马步，好苦啊！”
“喂，你才去了几日，就嚷成这样。”嘉平又好气又好笑，“人家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也是从小兵一步一步过来的，人家受得住，你倒受不住了？可见还是练得少。”
“往后我不在家，就剩你一个在爹娘和祖父跟前。我只求你踏实些，懂事些，别叫他们为你悬心。”
说着，“慈爱”地摸摸他的头。一转身，却见孟汝芸不知何时立在廊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得，被撞见了。嘉平忙换了一副讨饶卖乖的笑脸，拉着谢嘉熠一道走过来。
孟汝芸甩手便朝她屁股上一拍，嗔道：“都是要出阁的人了，还跟弟弟在这里磨牙拌嘴，叫人瞧见成什么体统。”
嘉平一本正经地纠正：“是教导。娘，这是教导。”
孟汝芸“嗤”的一声笑出来，抬脚迈进正厅，在谢昌华身侧的圈椅上坐了，“好好好，教导。往后你到了那王府里头，有的是你教导人的去处。”
可话说到这儿，又不免轻轻一叹，“唉，先前还没什么实感，如今才真真儿觉得要嫁闺女了，不服老是不行咯。”
谢昌华捧茶笑道：“这才哪到哪儿，等冀奴娶媳妇那日，你再感慨不迟。”
孟汝芸斜一眼那街溜子似的儿子，“等他娶媳妇？只怕等不到那一日，我头发先愁白了。哪家姑娘肯嫁给他，我倒先心疼那姑娘。”
“娘——”谢嘉熠挺挺胸脯，“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可好歹还有一张脸在，不寒碜。”
也就只剩下这张脸了！
孟汝芸没话说，只好又将目光落回闺女身上。
她叫嘉平坐到身侧来，“满满，你如今是铁板钉钉的王妃了，有些体己话，娘不能不说。这头一件呐，便是你进了王府，上上下下百来口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都得你拿主意。”
“太宽了，底下人就欺你年少面软，阳奉阴违，糊弄你。太严了，又人人含怨，背地里说你刻薄寡恩，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所以啊，务必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计。”
嘉平一一点头。
孟汝芸接着道：“这第二桩么，天家到底不是寻常人家。你爹当年能答应娘一生不纳妾，可王爷就不好说了。日后他若当真纳了侧室，你也别争风吃醋。你是正妃，是上了玉牒的，谁也越不过你去。为着那些个奴婢生气跌份儿，不值当。”
嘉平却笑了。
她倒也不是一味护着卫承嬴说话，只是在这桩事上，心底里笃定得很，“娘，他不会的。”
可孟汝芸又不会未卜先知，只当她姑娘家心思单纯，被情爱迷了眼，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就这般笃定？娘正要嘱咐你这个呢。这顶要紧的一桩，便是你与那位殿下往后的相处。皇家的人，心思深似海。你别看他如今待你好，恨不能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你瞧，可日子长着呢，三年五载、十年八载，夫妻间哪有不拌嘴不置气的时候。记住了，在外头事事以他为先，给足他脸面。等回了内室，真有什么话再慢慢分说。毕竟男人有时为了那点脸面，心眼儿就跟蚂蚁似的。”
“还有，”她神色一肃，“万不可仗着他宠你，就伸手去够前头的事。朝堂上的风云，咱们妇道人家不懂，也不该懂。他若高兴了，回来跟你提两句，你听着便是，千万别自作聪明，乱出主意。男人啊——”她似笑非笑地睨了谢昌华一眼，“嘴上说得好听，让你替他分忧，可真要分了他的忧，他又嫌你手伸得太长了。”
谢昌华无辜：“我可从来没敢说过这样的话。”
孟汝芸“哼”了一声，又撇过脸，说了最后一句：“总归你记住一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个心眼，留条退路。这世道，女人的靠山先是娘家，后是夫家。可归根结底，最靠得住的还是自个儿。平日里多积攒些体己私房，身边养几个忠心能干的体面人，不能害人，可也不能叫人算计了去。”
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与肺腑之言了。嘉平好生受了一番教诲，郑重地点了点头，“娘放心，女儿会将自己照顾好的，断不会委屈了自己。”
那是最好不过了，孟汝芸紧了紧女儿的手，转身便操办起第二日要用的香炉烛台，又吩咐人备下犒赏仪仗队的赏银、拟写筵席的菜单子。
是夜，谢府上下灯火不歇。
及至第二日辰正时分，正是朝日初升、万象更新的好时候。谢府中门、仪门一路大开，只听鸣锣十三响，声震街巷，司礼监秉笔着一身蟒衣，手捧圣旨匣，在仪仗簇拥下昂然迈过中门。
赞礼官高喝一声：“圣旨到，跪——！”
阖府上下皆在正院门外石阶下齐齐跪了。
谢衡今日特地告假，绯色朝服裹着年迈的身躯跪在左首。嘉平则居右侧，为女眷之首。
整齐划一的脚步窸窸窣窣自两旁经过，一抬一抬聘礼被鱼贯送入正厅，列于东西两侧。正是一片肃穆间，赞礼官再度扬起高亢之音：“靖王殿下到——！”
嘉平心下不受控地一跳，抬起了眼，遥遥望去。
今日天光实在晴好，她就望见那一身杏黄蟒袍的人长身立在门前，檐下日影如刃，掠过高挺的鼻峰，摹得他是那般矜重辉煌。鼓锣喧阗之间，他噙着笑，轩昂走来。
嘉平一晃神，没来由地又想起第一次。他穿行过棠树底下，披着几片细雪，也是这样为她而来。
盛着圣谕的描金匣子暂且供奉于紫檀香案之上，众人依礼移步至正厅。
依着礼数，卫承嬴当跪在行首，嘉平既是受封之人，理当在卫承嬴身侧。于是她从女眷堆里款款起身，走到卫承嬴右侧欲屈膝跪下。
可才刚一弯腿，便听得一声低咳。
邓铨在旁悄声提点道：“依着礼仪，王妃当在王爷身后略退半步儿，才合规矩。”
嘉平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依言往后挪了半步。只是裙角刚一动，卫承嬴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回身侧，与自己并肩跪在了一处。
满厅的人都怔了一下，卫承嬴却神色坦然，“既是本王要明媒正娶的王妃，便当与本王并肩，何来前后之分？”说着，轻轻拍了一拍嘉平的手，侧首望去时，目光里尽是温存安抚之意。
嘉平望着他，唇角一弯。
充任“天使”的秉笔太监徐步至香案前，展开黄绫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王者之治，先齐其家而后天下定，重人伦之始而风化兴。咨尔谢氏，毓自名门，秉蕙兰之质，怀琬琰之姿。靖王嬴，夙娴文武，宜得贤配，以佐藩垣，以谐琴瑟。兹特封尔为靖王妃，授以金册宝印。尔其祗承宠命，益懋芳猷。佐王以德，永固宗藩之基。钦哉！”
阖府叩首谢恩。
秉笔太监含笑将圣旨卷拢，双手递与嘉平，道：“王妃娘娘，接旨罢。”
嘉平伸出手接过。黄绫裹着玉制的卷轴托在掌心，沉沉的很有分量。她站起身，周遭的人依然长跪着，一声一声跌宕地恭贺道：
“恭喜王爷，贺喜王妃——！”
“愿王爷王妃琴瑟和鸣，福泽绵长——！”
满堂喜气，如潮水般盈溢四散。嘉平紧紧攥着圣旨，抬眸望去，正对上卫承嬴的目光。
卫承嬴望着她笑盈盈的眉眼，两世光景在眼前重重叠叠地晃过，一时也百感交集。
其实，重回这十年前、一切尚可重头来过的起点上，他并非没有片刻的动摇。想着要不这一回就不强求了，不让她再跟着自己蹉跎这一遭，不让她再受前世那些苦楚惊惧。
可奈何他这半生，刀山火海都闯得过，荣辱毁誉都割舍得下，唯独这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他就是如此自私。
人生如朝露，人生如朝露。
细究前世，他与她的一生何其短暂，相伴不过十载。千百年后，史册之上提及他与她，或许只寥寥数行湮没于滚滚尘烟。亦或许史官吝啬，只予几行注脚，将她的名姓藏匿于他萧索的生平之后。
既如此，能重来一世，他又为何要将她放弃？
他要与天命作赌，赢下这场必输死局。守山河无恙，守她岁岁安康。他要再陪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至更久。久过史书任意一页的记载，久到——
棺椁同眠，黄土共衾。
无论后世如何评述他这一生，那铁画银钩的墨痕里有功业，有罪愆，有颂他英明，有斥他暴戾。只有一事无人可驳，无可置疑。
他爱他的妻子。
他与心爱之人相守了一辈子。
孟汝芸也是喜得合不拢嘴，赶忙张罗连翘带人前去招呼酬谢仪仗、鼓乐、司礼诸人，一应赏赐不可怠慢。
在这样热闹的光景里，嘉平与卫承嬴相偕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衡搀扶起。
紧跟着，众人只见靖王殿下整整衣冠，向三位长辈恭敬一揖，“太傅、院使、夫人，元征今日登门非为奉旨。圣旨乃君命，君命固然不可违，然元征之心却非君命所能驱策。”
他转头望向嘉平，“我自幼读书，见古人言‘糟糠之妻不下堂’，便想若有一日娶妻，定要娶一个能与之并肩之人。后来涉足行伍，见惯了生死，更觉人这一生得一知心人不易。满满于我是知己，是良朋，更是我愿以余生相托之人。元征以性命起誓，永生永世绝不负她。”
“请太傅、院使、夫人放心。”
嘉平眼眶微潮，粲然一笑。
孟汝芸看在眼里，越瞧越欢喜，越瞧越熨帖，便半是打趣半是嗔道：“既都到这份上，殿下怎么还‘院使’‘夫人’‘太傅’地叫呢？依着礼数，也该改口了罢！”
“娘……”嘉平羞得搡了母亲一把。
卫承嬴却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煦笑意。他这位岳母大人还是跟前世一般，热忱爽利，毫不扭捏。
既如此，他便重又整衣端肃，亲昵而自然地唤道：“祖父，岳父，岳母。”
孟汝芸方才心满意足了，偷偷拿胳膊肘顶了一顶也是一脸老丈人笑的谢昌华。
谢衡虽不曾有太多情绪外露，然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只缓缓道：“殿下既以真心相托，老臣身为臣子，固当以君命是从；身为祖父，更无阻拦之理。平丫头愿嫁，老臣便遂她的意。殿下随老臣习书多年，只盼往后岁月，无论顺境逆境，你们夫妇二人能彼此扶持，同甘共苦。莫负今日之诺，莫负平生之志。”
“就是就是！”谢嘉熠忽地从后头窜出来，仰着脸道，“殿下日后一定是要善待我阿姐的哦！若不然，就算隔了千山万水，我也是会跑来给我阿姐撑腰的！”
嘉平一把将这毛小孩扯了回来，笑道：“你给我撑什么腰？还想打溜出去的主意呢？”
然而，防住了这头，却没能拦住那头。孟汝芸被这么一提醒，倒想起桩至关重要的事儿来，当下搓着手上前，笑吟吟地问道：“我说贤婿啊，皇上那儿，可定了你来年要去哪块藩地了不曾？”
卫承嬴说定了，笑道：“辽东景州。”
“辽东景州啊……”孟汝芸点头默默念了两遍，面上还挂着笑。忽然，那笑便僵在嘴角，她陡然瞪圆了眼，“什么——辽东？！”
话音未落，但觉天旋地转，两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娘！”
“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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