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43、第43章 少女情窦初

　　夜里的街市比白日里更添繁华似锦，灯火交辉之下，但见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更不必说本就坐落繁华之地的雅仙楼，因着拍卖宝物的由头，引得四方之人争相趋赴，楼前冠盖云集，衣香鬓影。

　　卫承嬴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掷与小厮。

　　早在阶前立候多时的长恭抱拳禀道：“殿下，清点出来的物件俱已交与掌柜的，贺世子也已在二楼……”

　　卫承嬴抬手止住。

　　他负手转身，回望处，嘉平正由霜姿、晴雪两个丫头搀扶着款款下了车。

　　这还是她来到此间后头一回趁夜出门。
　　仰首望去，高楼矗立，灯火通明，恍恍然似不夜天。

　　突然，“咣”的一声，一记锣响清脆，四下里顿时鸦默雀静。掌柜的拔高了声儿，朗声张罗：“诸位贵客有礼了！小店有幸得了几件稀世珍宝，委实难得。老话道，宝赠有缘人。但今儿不讲缘，只论价！价高者得，还望诸位赏脸，莫要谦让了去！”

　　满堂喝彩，沸反盈天。

　　“开始了！”
　　嘉平扯了卫承嬴的衣袖，急急往里头走。

　　谁知一路东拐西绕，人潮摩肩接踵，似入了迷宫一般令人眼花缭乱。不过片刻工夫，她已辨不清东西南北，“怪道了，我上回分明就是顺着这条路上的二楼，怎的楼梯不见了？”

　　卫承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道：“这楼里的方位日日都要改上一改。”

　　嘉平愕然道：“还有这回事？！”又小声嘀咕，“防贼呢这是。”

　　卫承嬴笑道：“跟我来。”

　　嘉平便由他牵着，一路相随。拾级而上时，她忍不住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正事么？你也是来看人拍卖宝物的？”

　　嗯……好问题。
　　卫承嬴一面走着，一面暗暗斟酌。

　　正沉吟间，目光一掠，瞥见贺止戈坐在不远处雅座圈椅里，翘着二郎腿，好不闲散自在。他便顺口道：“是佑安来出手些闲置之物，我不过来看看。”

　　嘉平眉梢微挑：“镇国公府几时短了银钱，竟劳动世子爷亲自变卖东西了？”

　　卫承嬴不说话了。
　　好兄弟嘛，偶尔推出来挡一挡也是无妨的。

　　那厢还不知自己替人顶了缸的贺止戈听得脚步声，笑吟吟起身相迎：“可算来了，你——”话到一半，目光往后一偏，瞧见嘉平跟在后面，还极有礼地含笑挥手道声“嗨”。

　　他弯了弯嘴角，意味深长道：“还带了‘家眷’来啊。”

　　嘉平看了卫承嬴一眼，大大方方接过话头：“碰巧遇上的，碰巧遇上的。听说今儿这里有宝贝要拍，心里好奇，便跟过来瞧瞧。方才又听殿下说起，原是世子您出手……”

　　“咳。”
　　卫承嬴重重咳了一声。

　　嘉平不明就里，愣愣地转头去瞧他。

　　贺止戈瞧见好哥们暗地里使来的眼色，心下会意，笑道：“是。”既做了好人，索性就做到底，他泰然自若地接道，“是我出手的。左右不过些身外之物，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换了银子，攒些……”他故意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卫承嬴，“将来娶媳妇儿的本钱。”

　　嘉平恍然大悟：“原来是为凑老婆本啊。”

　　说着，转头望了一眼底下大堂。那掌柜的正支使着八位容貌端正的姑娘端上蒙了红绸的珍宝，一件件排开，颇有几分倾家荡产的架势。

　　“那我可要好好瞧瞧，世子爷都预备了哪几样压箱底的宝贝。”

　　嘉平兴致勃勃地落座圈椅，随后跟来的晴雪将菜单、茶水单一并递上。嘉平一面翻看点选，一面不时往楼下觑上一眼。

　　第一件。

　　众人翘首以待，只见掌柜的踱至最左侧一方红绸前，抬手轻轻一揭，宝光乍现。

　　“第一件——”
　　“南唐澄心堂纸！”

　　四座皆惊。
　　嘉平也不由得瞠大了眼睛。

　　这南唐澄心堂纸乃后主亲自监制，传闻一纸百金。亡国后流落世间，万金难求一纸全卷。如今便只是半张残片，也够换一座宅院了。

　　要命，贺止戈这是豁出去啦！

　　嘉平惊诧地转过头去，却没想到，这纸的主人竟也跟她一样目瞪口呆。反倒是隔在他们中间的九皇子殿下安然闲坐，神色不动。

　　嘉平扯了扯卫承嬴的衣袖，附耳过去，“贺止戈是想上九天求娶仙女么？！”

　　卫承嬴偏过头，“怎么，你看中了？想要便留下。”

　　嘉平摇头又摆手：“不不不，便是我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许多银子。”搁在现代，复刻的赝品一张也要三百多呢。她扬了扬手中的菜单，“我还是老老实实吃些我吃得起的罢。”

　　卫承嬴闻言，唇角微微一弯。

　　底下富商贵客们争得面红耳赤，百两黄金的起价，不过几息之间便已攀至千两。及至最后，掌柜的一锤定音，以万两黄金的天价被江南来的豪商收入囊中。

　　万两黄金。嘉平心里飞速折算，乃至倒抽一口凉气，上亿了。

　　贺止戈叹为观止，小声道：“你成个婚，莫不是真要把万岁爷这些年赏下的体己，都拆骨剥皮地掏空罢？”

　　卫承嬴笑了：“这才哪到哪儿。”

　　须臾，掌柜的复又踱至第二方红绸前，抬手一揭，是一方老坑唐砚。

　　掌柜的搓着手，满面堆笑：“诸位，自古来纸为臣，砚为君，更何况这方老坑端砚乃是盛唐内府所藏！这般完整无瑕的大唐御砚，如今天下啊，仅此一方！”

　　“既是天下孤品，按理早该上供内府，你们又是如何得了这宝贝的？”人群中忽有人高声问道。

　　嘉平暗暗点头，这话问得极是。纵使圣上念镇国公府世代功勋，赏些珍宝下来，想来也不至于将这等稀世之物流出宫闱，割爱到如此地步！

　　她一双狐疑的眼扫了过去。

　　贺止戈无意间撞上，大抵心里本就有鬼，偏生好兄弟也没事先透个气儿，他登时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东张西望了一回，讪讪地转回头去。

　　掌柜的到底是场面上圆滑惯了的，打了个哈哈道：“这位客官，来路么，您只管甭问。但鄙人敢拍着胸脯打个包票，今儿拍卖的物件，件件都是真的，假不了一点儿。”说着环顾满堂，将手一拱，“这方端砚，一千五百两黄金起价！”

　　堂下又是一阵喧闹，争相竞价之声此起彼伏。

　　及后一件一件陆续揭晓，什么玄铁佩，什么琉璃珠，皆是世所罕见的珍品。贺止戈只觉这位置实在烫屁股，再也坐不住了，沉重地拍了拍好哥们的肩膀，以如厕为借口，一溜烟儿地跑了。

　　嘉平呢，倒是饱餐了一顿。正拿着帕子掖嘴角，抬眼就瞧见贺止戈匆匆溜下楼去。

　　她佯作困惑：“这是怎么个意思？既是贺世子出手东西，怎的他倒先跑了？”

　　卫承嬴淡定地喝口茶：“许是内急，憋不住罢了。”

　　嘉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好吧。”卫承嬴搁下茶盏，松了口，“是我。”

　　嘉平大为不解：“你为何要这样做？”忽地，想起自己方才“老婆本”的话头，她愣了一愣，转为忧疑，“还是说……这国库真就空虚至此，连一位皇子的大婚都要靠倒卖私库里的东西来凑了？”

　　卫承嬴一笑：“也不全是这样。”

　　恰在此时，堂下拍卖已毕。掌柜的托着账房先生清算好的账单，亲自递上楼来。卫承嬴略略一过目，转手递与嘉平。

　　“礼部拟定的费用，约莫在六十万两上下。若全从国库里支取，财政不免吃紧，你祖父在户部当差，面上也添压力。我这般做，一半是想填补这笔用度。若有余裕，便充到九边的军饷上去。”

　　嘉平接过账单扫一眼，心下却不安，“可你这样……万岁爷知道了，心里能痛快么？”

　　卫承嬴摇了摇头：“不会。这些物件，说起来还是我七八岁时他赏下的。那年我跟他说，我想做个画师。”

　　多么天真烂漫的一句话啊。时过境迁，如今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了。

　　他垂眸一笑，笑自己：“那时候，连闲散王爷都不肯做。只盼着一支笔、一卷纸、一个人，走遍大晏山河。多轻狂的念想。”

　　说罢，偏过头来看她。灯火映在他眼底，说不出的遗憾怅然，轻轻叹了一声：“当不了了。”

　　正因为当不了了，这些笔墨纸砚纵然名贵，于他也不过是旧梦的残骸罢了。

　　嘉平怔怔望着他。
　　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这般剖白心迹。

　　放弃平生所愿，从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本该舞文弄墨的手放下了笔，去握刀枪，去面对黄沙漫卷，去眼睁睁见证生死无常。不过五六载光阴，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甘苦，怕也不是一句“了不得”能尽述的。

　　嘉平冲他一笑，道：“谁说你当不了了？”

　　花灯映着璀璨的光，在她脸上流转明灭。她道：“北苍如今被你们打得只剩一口气吊着，想来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了。等太平了，我陪你。”

　　她握拳举起手，豪气干云地一挥：“我陪你，游历这大好山河！”

　　卫承嬴一怔，随即眉间一舒，笑意从唇角漫上。

　　他单手抵着额角，越品她这豪气干云的架势，越是忍俊不禁。起初还只是低低地笑，后头别过脸，肩头止不住地微微颤动。

　　嘉平凑过去，歪着头看他。两个人就这么你瞧我、我瞧你，相对而笑，好似自打重来这一世，这么久的光景里，彼此头一回笑得如此开怀，也如此情投意合。

　　及至归去时，卫承嬴亲自将人送到了家门口。

　　幽幽蓝夜，衬着那潇潇背影渐行渐远。夜风忽起，卷着街市上零星的灯火余温，扑了满身。他忍不住，在夜风中唤了一声。

　　“满满。”

　　嘉平停住脚步，蓦然回身。
　　灯影摇红，他立在一派温存的光里，定定望着她：

　　“后日。”
　　“后日，我便登门向你提亲。”

　　嘉平错愕。

　　身后霜姿、晴雪四目相对，暗自惊诧。

　　这赐婚的旨意沸沸扬扬传了这些时日，府中大小丫鬟都心照不宣地，认定自家小姐是做定了未来的王妃。但她们怎么也没料到，末了竟是九皇子亲身登门提亲，并非只行人司或宗人府的人前来宣读圣旨。

　　嘉平知晓他要提亲的。可良辰好景误人，此刻听他亲口说出，一颗心仍不免恍恍然如坠云雾。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方才醒悟，寺中他说后日亲自登门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凝眸望着扬言要娶自己之人，月色底下，他立在那里，眉目清隽。她唇角微弯，轻轻点了点头，“好。”

　　晚风拂过，檐下灯影滉漾。
　　她说：“我等你。”

　　仿若胸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卫承嬴悬在眼尾的一抹紧张悄没声儿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比打了胜仗还要欢喜几分的笑意。

　　“那我……回去了。”

　　他说着，往后略退了几步。
　　直退到马旁，方才恋恋不舍地扳鞍上马。

　　“嗳——”
　　嘉平忽地唤住了他。

　　月色溶溶，温柔如水。少女情窦初开时的一抹娇羞仿佛都融进了眉梢眼角，欲说还休。她就绵绵地遥望着，开口道：“你还是……穿亮色些的衣裳好看。”

　　说完，提起裙身，与宫绦系在一处的环佩叮叮当当响作一团，人也如雀儿一般，轻盈地跑回了家中。

　　卫承嬴低头扫一眼自己这一身黑鸦鸦的衣裳，兀自琢磨着。回头见长恭已端坐马上，便问：“我这一身当真不好看么？”

　　行伍出身的人家于这穿衣打扮上的讲究，哪里懂得什么审美。只觉自家殿下怎样都是好的，便真挚地回道：“不丑。殿下玉树临风，穿什么都好看。”

　　“那就是丑了。”卫承嬴手上勒一勒马缰，“回去告诉邓铨，明儿去裁几身亮色的来。”

　　“是。”

　　一路马蹄哒哒，踏碎满地月色。
　　打更的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声远远传来，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