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42、第42章 脉脉风情。

　　卫承嬴眉峰微聚，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嘉平早料到他有这一番反应，自管自往下说：“我想啊，咱们死来死去的，魂儿都不知飘到哪一处了，我便问他可有什么法子挣脱这死局。你猜他怎么说？”她竖起三根指头，“就三个字——‘不执着’。”

　　可“不执着”三字，究竟是个什么禅机呢？

　　嘉平一时也参不透。她看着水桶中挤挤挨挨扑腾着的锦鲤，它们好像就是那样执着，拼了命也要从这逼仄的囚笼中挣脱，游向烟波浩渺的湖中。若当真不执着了，安安静静地待在桶底，岂不是要永远困在这方寸之地，等着任人宰割？

　　嘉平道：“卫承嬴，这‘不执着’的意思……是不是叫咱们顺其自然？”

　　卫承嬴将这番话细细审度一番。说实在的，若非他自己真切重活一遭，这等怪力乱神之说，他是断断不肯信的。

　　“顺其自然？”他轻轻一嗤，“顺其自然的结果只会是重蹈覆辙，然后不断地重新来过。”

　　正是这话，嘉平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两个人都被困在同一个死局里，若什么都不改，什么都不争，和等死有什么分别？

　　“罢了。”嘉平展颜一笑，“走一步看一步罢。不然此刻便是把脑袋想穿了，也不过是自寻烦恼。”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要把满腹的忧愁一并吞下去，弯下腰去提那只木桶。

　　她本想先把桶身放倒，让那些鱼儿自己顺水游出去。可奈何这桶实在太沉，纤纤十指扣紧了桶沿，腕上青筋都逼出来。但挪了半日，那桶仍在泥地上吱吱呀呀地打转。

　　末了她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连人带桶一齐栽进湖里去——

　　“嗳！”

　　一声惊呼还未落地，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连同那桶梁一并握住。那掌心干燥温热，接着桶便像被施了定身法，安安稳稳地搁回原地。

　　嘉平惊跳的心也堪堪落回实处。

　　还好……还好。这若是被贤妃娘娘瞧见，怕不会落下个毛手毛脚的印象呢。

　　可渐渐地，她目光往下移。
　　桶梁上，卫承嬴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紧紧贴合着。

　　心又跳了一下。
　　及至她抬眼去看，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生得一向好看，是颇有古韵的凤眼，平日里看人时常有些许疏离的冷意，可此刻定定锁着她，只余一段脉脉风情。

　　嘉平欲盖弥彰地，慢慢将手抽回来。

　　她别过脸，好整以暇地望向湖面。可即便如此，她仍能感觉到一颗心在掌下疯了似的跳，咚咚、咚咚、咚咚……

　　偏这时，老和尚的话又来了。像念经一般，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你可曾有一刻，真真切切为此间之人动过心。
　　你可曾有一刻，真真切切为此间之人动过心。
　　你可曾有一刻，真真切切为此间之人动过心。
　　……

　　“闭嘴！”
　　嘉平脱口而出。

　　卫承嬴怔了一怔，道：“我没说话啊。”

　　卫承嬴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年岁淬炼出的澹泊沉稳与游刃有余，偏生托在一副朗朗少年的皮囊里，很像新烧出来的瓷器，清清冷冷盛着浓郁的檀柏香，令人没来由地心安。

　　“满满。”卫承嬴唤了一声，“那位和尚，是不是还说了旁的？”

　　而你却没告诉我。

　　往常她就算因害羞躲避他的视线，也绝不会像先前廊庑下和方才那般，隐隐还藏着些许顾忌，以至于一点儿也不坦然。至于顾忌的是什么，他想知道。否则酿成什么误会，回头不理他了，那可就不好了。

　　可嘉平哪说得出口，坦白她是从几百年后穿过来的？
　　她暗嗔道：“殿下这是信不过我，又想大庭广众之下审我第二回不成？”

　　天啊，他有凶神恶煞到这程度么。
　　卫承嬴无奈一笑，道：“好，不问，不问便是了。”

　　既问不得这个，那就说说别的。他看向她，这一回为免再被“误解”，堂堂九皇子殿下的口吻温柔得不像话，“那你记不记得那和尚的样貌？”

　　嘉平犹疑着点了点头。这她当然不会忘记。

　　卫承嬴道：“你这几日可否费些功夫画下来？我让玄影司的人挨家挨户、挨个寺院地去找，说不准能寻着踪迹。”

　　“这能行么？”嘉平道。

　　卫承嬴说无妨，“找一找，也不会耽误什么。”

　　好吧，既这么坚持，嘉平自然不好推辞，便又道：“速写一张人像的话，我今晚就能画出来。只是画好之后，该怎么给你呢？”他住在宫里，每回都神出鬼没的，想见一面可不容易。

　　谁知，卫承嬴极其笃定道：“后日。”他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后日我亲自登门来取。”

　　嘉平呆住了。
　　一幅画而已，竟也能劳动这般大驾？

　　卫承嬴再添上一句：“还有旁的正事。”

　　吓死了。嘉平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正事”么，想来是与谢衡有关系的。

　　想到这里，嘉平便扬起一抹笑。随后话锋一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谢嘉熠被拉入军营操练的事。

　　有说有笑的一幕，不远的贤妃与卫承意俱收入眼中。

　　少年模样的人谈情说爱，实在称得上赏心悦目。卫承意一时也艳羡道：“母妃这回可放心了罢？我瞧九弟是真喜欢这谢姑娘的。而这谢姑娘，模样出挑，性子也讨人喜欢。”

　　贤妃感慨地叹了一声“是啊”。

　　仁善进了骨子里的人，更多时候眼中总含着一层淡淡的悲悯。此刻立在岸边，望着两孩子说说笑笑放生的身影，面上漾开一抹欣慰的笑。看着孩子们能得着幸福，她由衷欢喜的同时，也仿佛卸下一副沉沉重担。总算，也是有个交代了。

　　她又偏过头，看向自己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的女儿，眼中满是疼惜：“你弟弟的人生大事算是有着落了。你嘛，往后再慢慢挑拣挑拣，这一回啊，可再不能委屈了自己。”

　　卫承意说不要，黏黏糊糊的赖皮劲儿上来，索性贴着自个儿的母妃，双手环抱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肩窝，“我不想嫁了。我呢，就赖在母妃身边，一辈子陪着您。父皇若嫌我，我就说是母妃舍不得我，留我作伴呢。”

　　贤妃头稍稍后仰笑了。
　　慈航普度的岸上，日光照下，恍若人间一派生机勃勃的好时候。

　　在寺中用过斋饭，又在禅房中小憩半晌，嘉平她们乃至贤妃都打算离去。一行人相携着走到山门口，日暮余晖笼罩，天地间笼一层暖融金色。

　　卫承意意犹未尽，“今儿实在是还没聊尽兴。改明儿有空，你们啊都来本公主府上坐坐，又或者……”倏地想起件事，伸手拉了拉一路陪同在侧的弟弟，“今年冬狩，后妃女眷也是让去的罢？”

　　不管了，卫承意自作主张，笑盈盈地同嘉平道：“下月冬狩，谢姑娘也一块儿来玩玩罢。就当是应本公主的邀，在新岁来前酣畅淋漓地玩上一场！”

　　贤妃笑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也这般不安分呢。”

　　话虽如此，她面上慈和，显是很欢迎嘉平她们一块儿来的。而如此盛情，嘉平不好推辞，欠身道：“多谢娘娘与殿下盛情。只此事还需先禀明家中长辈，待问准了方敢应承。”

　　瞧瞧，是个有分寸的。贤妃颔首道：“正是这话。儿女出门，原该禀过长辈才妥当。你只管回去问，若是家中应允，届时便同侯府的姑娘们一道来，人多也热闹些。”

　　嘉平恭声应是。

　　贤妃便不再多言，转而望了一眼天色。冬日里太阳落得早，待回到城中，只怕天便黑透了。她转向自家儿子，吩咐道：“你拨一队人护送三位姑娘下山罢。山路难行，天又黑了，安全要紧。”

　　卫承嬴原也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母妃安排的那样法儿。他看了嘉平一眼，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儿子正要去南城办些事，顺道，就送三位姑娘一程。”

　　嘉平讶然地看他一眼。
　　张月娴与张兰娴互相对视一眼，抿嘴偷笑。

　　待回到马车里，车帘子彻底拉严实了，张月娴料想卫承嬴骑马走在前头听不见，方才笑道：“哎呀，真是沾了未来王妃娘娘的光。有朝一日竟也让皇子做护卫，送咱们回家了。南城，好一个南城。”

　　嘉平犹自嘴硬：“哪里是沾我的光，人家分明说了要去办事儿。”

　　天爷，张兰娴忍不住接口：“一个在南，一个在东，何时是顺道了？”

　　嘉平噎住了，望着对坐俩姐妹“统一战线”的模样，索性丢下一句“说不过你们”，便卷起一角车帘，双手枕着趴在窗沿上。

　　黄昏的风迎面拂来，到底有些冷了。可于嘉平而言，倒恰好吹散面颊上一点燥热。而望前头树影参差之间，马背上峻拔的身影，她心中蓦地泛起一丝甜意。

　　她其实并不清楚，这究竟能不能算作“喜欢”。

　　大概，自初见时那株棠花树下，这个人便已闯进她眼里。往后种种，他懂她心中志向，怜她身上冷暖，与她共守着一段无人可知的同生共死的秘密。

　　在旁人面前，她要端着温婉端庄的架子，时时刻刻怕给谢家丢了脸面。可在他面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或笑或怒，或嗔或悲。

　　于是这世间，大抵再没有第三人能如他一般，可以与她亲密至此。

　　可是那老和尚的话也像一记警钟，她心神荡漾，分不清究竟是天定的因缘造就了他们的相逢，还是这相逢本身，便是宿劫里需要渡化的一环。

　　“人非草木，孰能不动心呢。”

　　嘉平喃喃自语，眉间却是一点愁闷烦忧也无了。老和尚的话实在强人所难，此间不只有心上人，更有家人、有挚友，这如何能视作不见，冷血无情？

　　车马一路安稳驶进南城。
　　卫承嬴默默又送了几程，直送到崇门。

　　正待拨转马头要走，嘉平挑了帘子，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究竟要去办什么事？这个方向，怎么看都像是往着前门去的。”

　　卫承嬴也不瞒她，“是，我要去雅仙楼。”

　　“雅仙楼！”张月娴来了兴致，凑过来，“我听说今日雅仙楼要拍卖些宝物，引得好些权贵富商前去观望，想是热闹极了。”

　　若不是她今日出门时辰太长，不合府中规矩，只怕也要去凑一凑这个热闹。

　　要说是志趣相投的好友呢，嘉平一听有这等新鲜事，登时眼前一亮。卫承嬴瞧出她的好奇，便问：“怎么，你想一同去么？”

　　嘉平点点头，又点点头。

　　得了准允，她便下了张月娴她们的马车，转到后头自家车中。及至窗前，犹不忘与好友嘱托一句：“待会儿路过我家门前烦与门上说一声，我上外头用饭了，晚间便回。”

　　张月娴带着笑音，拖长了声儿应一声“好”。

　　少顷，又觑一眼端坐马背上的人，抿着嘴笑问：“那要不要我顺带提一句，是去同谁一处吃的呀？”

　　“你又打趣我。”
　　嘉平面上一热，“唰”地将帘子放了。

　　她靠在那车壁之上，唇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笑意。却待要藏，一抬眼，见霜姿、晴雪两个丫头也忍着笑瞅她，忙又敛了神色，绷出再正经不过的模样，做无事人一般。

　　夜色四合，两架马车分道而驰。
　　卫承嬴骑着马，傍着车旁悠悠然相伴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