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41、第41章 姑娘非此间

　　许是来得勤了，逸哥儿也跟她混得熟了，自打她一踏进门便嘴甜地唤着“姐姐”。

　　嘉平笑着应了，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又让跟来的霜姿将包好的茶糕递过去。

　　“你爹娘呢？”

　　逸哥儿正埋头啃着茶糕，含糊不清道：“爹给人瞧病去啦。娘也出去了。后街有人家生小娃娃，娘去帮忙啦。”

　　如此，便只剩刘祖娥一人在后院了。

　　嘉平刚迈进门去，就见少女坐在厢房前的踏跺上，怀里揽着一件半旧的布衫，正很勤恳地拿针线补着袖口破处。天光斜斜地照下，她低着眉，整个人沉浸在安然的幸福里。

　　刘祖娥闻见动静抬起头，看清了来人，颇有些拘谨地站起身，“小姐怎么来了？真真不巧，爹娘前脚刚出门。”

　　嘉平笑道：“既这样，那我先在这儿坐一坐罢。”说着，便走了过去。

　　霜姿忙从一旁挪了张小木凳，嘉平坐了，顺手揽过乖乖吃着糕点的逸哥儿，顺嘴提起来似的，“诶，这衣裳莫不是那位公子的？”

　　刘祖娥羞涩地点点头。

　　嘉平便又问道：“那他……是个有真才学的？既敢许下这等话，想必胸中是有些把握的了。”

　　“那是自然。”刘祖娥毫不犹豫地说道，眉眼间光彩流转，“他读书可用功了呢，常常废寝忘食，夜半三更还对着孤灯苦读。一手字也写得极好，来年啊，必定是要高中的。”

　　“那敢情好啊。”嘉平面上笑着，“那他平日里待你如何？除了这些话，可有什么实在的打算？比如……他可已经托过媒人上门与你说亲了？”

　　刘祖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轻轻摇了摇头。可紧接着，她又抬起眼来，“这也不算什么的。小姐想啊，他一个读书人，束脩、笔墨与赶考的盘缠都要银子，而聘礼、花轿、酒席也样样都是钱。他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总不能叫他分心。横竖我年纪也不算大，再等一等，也不碍的。”

　　刘祖娥笑了一笑。
　　但说着，低头急急缝了几针。

　　嘉平看着，不由得又想起在脂粉铺子里所见。终究，不忍再继续问下去。

　　在回府的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行着。霜姿憋不住道：“小姐，奴婢多嘴，您方才为何不索性点破了呢？奴婢冷眼瞧着，那人分明是暂且攀着刘姑娘一家，好叫他老母亲有个照应。可他心气儿高着呢，只等日后中了举、当了官，再一脚将人踹了。”

　　嘉平靠着车壁，轻轻叹一声：“你还小，自是不懂。这世间有一种痴人，一旦动了心，便如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也要一头扎进去。你越是拉她，她越觉着你是拆散姻缘的恶人，反倒更死心塌地了。”

　　霜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难道就由着那男的这般下去？刘姑娘岂不白白蹉跎了？”

　　嘉平沉吟片刻，“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个儿亲眼瞧见那男人的真面目。”

　　只是这段时日怕是顾不上这些了。

　　嘉平向张月娴学了制香，待到佛陀诞辰那一日，一块儿上灵觉寺。

　　平日里空旷的山门前停满各色各样的马车，远远望去，还能瞧见宫里的仪仗，黄伞幡幢，在晨光里明晃晃地招展着，好不气派。

　　“定是贤妃娘娘来了。”张月娴踮着脚望了一望。

　　按着往朝的规矩，妃嫔们来这皇家敕造的寺庙必定是要提前清场的，好叫人回避，免得冲撞了。可贤妃娘娘却不这样。大抵是想着，总不好因她一人便堵了旁人也来求佛祖菩萨庇佑的路。

　　至于人多眼杂、怕出什么岔子，多招些侍卫守着就是了。她自家只到那禅室里，听寺中高僧点拨。

　　嘉平一路走着，果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玄影司的人。个个肃然而立，目不斜视。

　　缭缭香火从殿中漫出，氤氤氲氲浮在半空。信众们手持线香虔诚叩拜，梵呗之声混着殿角风铎被风拨动的清响，整座大雄宝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恍若一场虚幻的梦。

　　嘉平今儿穿了一身玉色的长袄，洁白的幅巾簪着花裹着发髻。她接过点燃的香，跪在蒲团上虔虔诚诚地拜三拜，默念着只求能早一点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可等到再一睁眼，一个小沙弥从侧门进来，走到她跟前合十一礼，“施主，殿后有人要见您。”

　　嘉平一愣，张月娴与张兰娴也转过头，满是困惑。

　　小沙弥转身往外走了。嘉平想了想，便向张月娴她们递个安抚的眼神，跟在后面去了。

　　一路穿过大雄宝殿，绕过回廊，老梅树下，无声无息立着一位老和尚。虽面上挂着慈笑，嘉平还是被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老师父，可是您要见我？”

　　他缓缓道：“姑娘非此间之魂，因何在此间逗留？”

　　嘉平双眉紧蹙，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这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和尚。忽地想起一事，心里头猛地一亮，脱口道：“您、您莫不就是她们说的，小时候救过我一条命的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和尚罢？”

　　老和尚含笑不语。

　　嘉平由惊转喜，“是，我根本就不是此间之人。但不知怎么糊里糊涂就被卷了进来，更不想在这里逗留。您老人家既知道我的来历，想必也有法子能让我回去罢！”

　　老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楞严》有云：‘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又云：‘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众生滞于一处不得去者，大抵不出三途。一曰业力所牵，往昔造作，今成樊笼。二曰愿力未尽，心头一念未消，便自缠绵不去。三曰劫数未满，因果相循，时辰未到。姑娘非此间之人却无端现于此间，想来总逃不脱这三般根由。但依老衲观之，姑娘根骨之间倒像是被一个‘情’字牵绊，又叫‘执着’二字留在此处。”

　　“执着？”嘉平茫然不解，“这是何意？”

　　老和尚道：“佛法中所言‘执着’，归根结底不过‘我执’二字。所谓我执，是认定眼前所见、心中所感皆为实有，因而生出种种贪爱、嗔恨、取舍、分别。”

　　他观量着嘉平，目中露出几分悲悯，又似隐隐一声叹息，“姑娘在此间活这些时日，想必也曾动过喜怒哀乐，也曾生过牵肠挂肚，这无一不是执着。姑娘不妨细想想，自入了此间，可曾有过一刻为此间之人动了心？”

　　嘉平心头一咯噔。
　　脑海之中情不由己地，浮现出卫承嬴的身影。

　　与此同时，冥冥之中另有一种预感，若不能参透这老和尚话里的玄机，她只怕要跟这个人一直纠缠在生死之间，不得解脱。

　　她追问道：“老师父，小女愚钝，可否再点拨得通透些？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去？”

　　“不执着。”老和尚答得毫不犹豫。

　　嘉平愈发懵了。这一会儿说执着，一会儿说不执着。她正要再问得仔细些，老和尚却已先开了口：“姑娘自会明白的。”

　　“切记，切记。”
　　说罢，便转身往老梅树后离去。

　　嘉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再一看时，树影婆娑，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她无奈，只得原路返回。

　　殿前，张月娴与张兰娴早已等在那里。见她若有所思又若有所失，便都迎上来，张月娴先道：“可算回来了！那找你的人究竟是谁，神神秘秘的？”

　　嘉平勉强回了回神，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道：“哦，是我母亲从前相识的一位僧人，恰巧云游至此，托人捎了几句话给我。多年不见，一时多说了几句。”

　　“原来如此。”张月娴点点头，见她不愿多提，也就不再追问了。

　　上过了香，便该去放生了。这一回她们特意备下三桶锦鲤，要提到寺后的放生池中去，以积功德、求善果。

　　张月娴与张兰娴走在前头，一路说着闲话，行至侧殿前，便支使随行的小厮将桶提过去。

　　嘉平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
　　突然，一声犬吠炸响，张兰娴惊叫了一声！

　　她慌忙扯住张月娴的胳膊，张月娴猝不及防，重心一歪，两人齐齐向后跌来。

　　嘉平哪里来得及躲闪，霜姿与晴雪齐声惊呼，眼瞧着三人就要连成一串摔在冰冷的砖地上——

　　一截有力的臂膀从后托住她的腰。

　　同时另有一只手横举剑鞘，堪堪撑住将要倒下的张月娴。借着这一托一撑之力，张月娴忙将张兰娴拽稳了。

　　三人站定，惊魂未甫。

　　嘉平抬起头，只见宽大的帽檐之下赫然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珠玉帽带收束着他瘦削的下颌，衬得眉目愈加深峻。见她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情也方似松动了些。

　　是卫承嬴。

　　进寺之前，又是贤妃又是玄影司的，嘉平便曾猜想过他会不会也在此处。可此刻当真见了，反倒想起方才那老和尚的一番话，莫名生出几分躲避之意，便不着痕迹地别开了目光，去看那“罪魁祸首”。

　　一条浑身通黑的瘦高细犬警惕地蹲踞在原地，牵着狗绳的男子约莫二十上下，不同于卫承嬴一身玄色滚边的方领罩甲，他穿着丹红的褡护，内衬藏蓝贴里，颈间围着圈鸦色毛领。他连声赔礼道：“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狗平日乖顺得很，今儿不知怎的，撒开腿就往这边跑，怎么也拦不住。”

　　嘉平她们都不说话。

　　卫承嬴便在一旁淡淡开口：“这位是卢指挥使家的四公子。”接着，又向卢宗澄引见道，“这两位是安阳侯府家的姑娘。”

　　嘉平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两位？她呢？

　　但见这位九皇子面上一派从容，分明是故意的，偏偏不提她的名姓。

　　卢宗澄更加过意不去，忙拱手道：“原来是安阳侯家的姑娘，失礼失礼，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张兰娴素来在生人面前拘谨，倒是张月娴落落大方地一笑：“衙内快莫要放在心上。这狗儿一时兴起跑闹，也是常情，原也怪不到衙内头上去。”

　　卢宗澄连连道谢，也不敢多耽搁姑娘们的事，牵着狗就准备离去。只是打张兰娴身侧走过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多看了那么一眼，方才收回了目光。

　　小小一件插曲并未败了姑娘们的兴致，张月娴吩咐小厮重新将水桶提起，回头唤嘉平时，却见卫承嬴还未随着离去，便笑道：“九殿下也有这般好兴致，要同我们一块儿去么？”

　　卫承嬴看了一眼变成鹌鹑、低头不语的嘉平，直截了当道：“我母妃与五姐也正在那儿。”

　　好了，这下成土拨鼠了。嘉平登时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他，一旁的张月娴也面露堂皇：“贤妃娘娘与永慧公主也在？那……那我们待会儿再过去罢。”

　　卫承嬴说不必，“你们原也不是什么外人。母妃瞧见也有人一块儿做这些善事，心里也高兴。”

　　说罢，像是不容她们推辞似的，自个儿先往后头的放生池方向去了。

　　张月娴与张兰娴倒是无所谓。贤妃娘娘的仁善之名天下皆知，便是见了，也不至于叫人提心吊胆。她二人只是等着嘉平的意思。毕竟赐婚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那，她们这位姐妹啊，迟早是要与这些人成为一家子的。

　　嘉平凝望着卫承嬴远去的背影，小径上人影疏疏，他漫步走着，隐有几分孤峭。

　　看上去，心情似乎并不太好。
　　是因为方才她躲开了他的目光么？

　　她心里有些乱，可还是冲两位好友牵出一抹笑，“那就去吧。早些放完，咱们也能早些回去。”

　　既如此，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张月娴与张兰娴重又恢复一派欢喜模样，笑盈盈地在前面带路。

　　说是放生池，倒不如说是一爿不小的湖。山间泉水潺潺，淌过层叠的青石，映渲出一派翡翠碧色。数尾锦鲤自在游弋，间或有老气横秋的寿龟慢悠悠浮沉。

　　贤妃携卫承意在岸上立着，聆听寺中高僧诵念经文。梵呗声歇，一群小沙弥上前，将备下的千尾鱼儿悉数投入湖中。

　　日光之下，水花四溅。重获自由的鱼儿在空中短暂翻滚一线银白，再“扑通”一声跃入湖底，游向远方。

　　四下的出入口皆有玄影司的侍卫严格把守，因着卫承嬴在前引路，嘉平她们畅通无阻。

　　说不紧张是假的，嘉平都要将袖中的帕子攥出褶了。但更多的，还是好奇。好奇这史上未被过多记载的贤妃究竟是怎样一人。

　　“九弟！”

　　永慧公主其实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骑马射箭也不在话下，奈何嫁做人妇后不得不收敛几分。此刻在此处待得百无聊赖，随意一瞥，瞧见卫承嬴过来，登时眼前一亮。

　　可待视线往后一溜，竟还跟着好几个人。走在前头的三位姑娘一个比一个生得花容月貌，袅袅婷婷。

　　她忙拉了拉贤妃的袍袖。
　　贤妃望去，见了来人，不由得露出困惑之色。

　　“贤妃娘娘万福。”
　　“永慧公主万福。”

　　嘉平学着张月娴与张兰娴模样，屈膝垂首行了一礼。

　　贤妃含笑点头：“都起来罢。”

　　三人齐声道了谢。

　　她们皆戴面纱，隔着一小段距离瞧不全容貌。但奈何眉眼与鼻梁生得出挑，身形又窈窕，一看便知是美人胚子。而侯府家的姑娘们是进过宫的，还算眼熟，因而贤妃无需多问也知道是哪两位。那剩下的一位……

　　“母妃，”卫承意笑道，“这位便是您心心念念要见上一面的，谢阁老的孙女了。”

　　呀，那贤妃可就勾起了兴致。

　　她先瞥一眼一旁不吭声的卫承嬴，暗笑着，又转回头来将姑娘细细端量了一遍。贤妃道：“早听闻谢阁老家的姑娘出众，今儿一见，果然是个齐整孩子。”

　　还有如此善心，肯来做这积福报的事。贤妃心里是真真满意得不得了，有这样的姑娘陪着自家儿子，她是彻底放心了。遂又笑道：“既是一道来放生，便是与佛有缘，不必拘束。佛前众生平等，只当寻常走走就是了。”

　　嘉平她们应声“是”，转身去寻个稍稍偏些的位置，免得冲撞了贵主放生。

　　卫承意灵机一动，支使一小沙弥将一桶还没来得及放的锦鲤塞到卫承嬴手里，道：“九弟，你行军打仗的，手里的杀业也该借着这佛门清净地好生洗一洗了。今儿既遇上了谢家姑娘放生，何不也随她去放几尾？”

　　卫承嬴自然晓得姐姐的“用心良苦”。道理呢，也确是这么个道理。未成婚的男女本就见一面都难，而他正好，为心中那点疑惑讨个答案。

　　他大步流星地跟过去，走到嘉平身边。

　　霜姿与晴雪极有眼色，悄悄往后头退了几步。

　　周遭一下子空静，嘉平蹲在岸边卷着衣袖。手上动作一顿，便见来人站定在她身侧。

　　卫承嬴单刀直入：“方才在殿中，为何突然离去？回来时整个人都失了魂，出了何事？”

　　嘉平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转念一想，他必定就在哪儿看着呢。习武之人若没有这点洞悉的本事，还怎么得了。

　　可事情实在太诡异，她也不知该怎样说出口。遂低垂着眼睫，盯着那在狭窄水桶中挣扎的几尾锦鲤，迷惘道：“一老和尚寻的我。他说……我非此间之魂，不该在此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