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40、第40章 你又肯与几

　　“你登门提亲？！”嘉平惊道，“一个皇子登门提亲，我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道理。”

　　“那今日便有了。”卫承嬴道。

　　嘉平一愣，而他始终神色坦然，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无。她这才敛起惊诧，正色道：“卫承嬴，你娶我这一桩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坏了你祖宗定下的皇室不与高官结亲的规矩，谢家如今正悬在风口浪尖上。你若再亲自登门提亲，岂不等于火上浇油？”

　　卫承嬴道：“父皇准了。”

　　嘉平：“……？”

　　“我也并非一时意气。”卫承嬴瞧着她怔忡模样，循循解释，“雅仙楼别后，我进宫见了父皇。圣旨赐婚，难免是以势压人。我便向父皇奏请，以提亲代赐婚。君不降旨，臣不强应，纳采问名全凭两家情愿。这样君王得了宽厚之名，也堵了悠悠众口，更于你闺誉也周全些。”

　　“当然。”

　　卫承嬴望着她，“这些话都是说与旁人听的。我真正想的，不过是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三书六礼，一礼不落，一样一样地走完。”

　　三书六礼。

　　四个字落在嘉平心里，仿若石子坠入一泓静潭，无声无息地荡开。两下相视着，庭中的风静静地拂过草木，凛冬时节，悄悄地催生出一点春意。

　　“你……”嘉平慢慢开了口，“是当真要与我做夫妻的？”

　　话一出口，她自个儿先懊悔起来。这是什么好没头脑的问题。

　　卫承嬴却笑了：“不真心，我何必费这些周章？”说着，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倾，“倒是你，今时今日又肯与几分真心给我？”

　　她的真心……

　　嘉平蓦地被问住。想了想，望着他。
　　目光盈盈一汪，她轻轻唤了一声：“卫承嬴？”

　　“嗯？”卫承嬴不解其意，眉梢微挑。

　　嘉平唇角弯了弯，又唤了一声：“卫承嬴。”
　　卫承嬴失笑道：“谢姑娘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看来也比相面的本事强些。”

　　“那殿下既通相面知微之术，我心里这答案，还须我亲口说出来么？”嘉平微微偏着头，“但我方才忽然发现，你的名字还挺好听。念起来的时候——”

　　“就像在笑。”

　　好像，这理当是一个寄予厚望与幸福的名字。

　　卫承嬴怔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地笑出声。

　　他也不追问了，靠回椅背上，就着凉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方才还觉着没甚滋味，此刻入喉，就好似什么琼浆玉液。

　　嘉平也端起自己的茶盏，佯装专心吃茶。只是盏沿之后，藏着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但就在这一庭寂静、满室春风之际。

　　“娘——！娘——！”

　　累死累活的唉哟声儿自院后传来，谢嘉熠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他拿袖子胡乱抹着汗，一转头，便望见自家阿姐和九皇子竟然面对面坐着。

　　“你们……？？”
　　谢嘉熠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站在回廊拐角。

　　嘉平闻声睇了他一眼，见他汗流满面、面颊通红，就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哦。”谢嘉熠顿时精神抖擞，眉飞色舞道，“我今儿借了康叔的锤子舞了两下，我感觉我如今浑身气涌，丹田发热，想必这就是戏本里说的任督二脉要被打通了！再练上几日，怕是就能练成绝世神功！”说着，煞有介事地嘿咻嘿咻比划两下。

　　嘉平扯了扯嘴角，泼了一盆冷水：“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你这应当是气血瘀滞，筋脉劳损。用通俗的话说，便是你抡锤子抡过了头，酸毒淤积于肌肉腠理之间。明日起来，两条胳膊怕是要抬不起来了。”

　　谢嘉熠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耷拉着脸：“……阿姐，你说话不能好听些么？”

　　嘉平道：“忠言逆耳。且医者仁心，更是不能骗你。”

　　谢嘉熠瘪了瘪嘴，拿眼风偷偷去瞟座上那位九皇子。卫承嬴端坐不动，但嘴角压不住地微微弯着。

　　孟汝芸领着连翘，端着刚沏好的新茶来了。远远地便瞧见谢嘉熠杵在当地，汗津津的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

　　孟汝芸脸上的笑登时收了个干净，“要死了！这一身泥一头汗的，你是打灶台里滚出来的不成？还不快下去洗换洗换！叫殿下瞧见你这副邋遢相，你爹的老脸都叫你丢尽了！”

　　说罢，又赶忙将茶搁在案上，陪笑道：“让殿下见笑了。这小子打小儿便是个坐不住的，一身牛劲没处使，成日闹着要学拳脚功夫。”

　　“谢公子有这样的志向是好事啊。”卫承嬴道，“只是好苗子不能荒在野地里。在府中跟着几个护卫，左不过练身力气。但到镇国公麾下跟着上过战场的教头，练的才是真功夫。谢公子若想去，我替你引荐便是。”

　　谢嘉熠的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假的？我这样的也能进军营里去？”

　　孟汝芸更是受宠若惊，“唉哟，那敢情好！这可真是……这可真是谢过殿下了！若真能去军营里磨磨性子，那是他的造化，天大的造化！”一面说，一面拿眼去看嘉平。

　　嘉平却满是狐疑。
　　卫承嬴这时向她看来一眼，嘴角牵了一牵。

　　得。她这弟弟往后怕是要自求多福了。

　　……

　　理完府中事宜，隔日，嘉平便往安阳侯府去了。
　　这一回，她特意避开了赵夫人，只由张月娴引着，悄悄儿地去看张兰娴的状况。

　　若说前头还有些隔阂，经了这一遭，张兰娴在知晓自个儿的命大半是嘉平从阎王手里捞回来的之后，态度全然不同。又见那两只香囊绣得精致，一股子抱歉之意更是从心底涌上，她拉住嘉平的手，“先前那样待你是我糊涂油蒙了心，你一片好心来提点，我反倒当成驴肝肺，如今这条命险些搭进去，才知好歹。”

　　嘉平和张月娴一左一右坐在床沿边上。听了这话，两人先是对视一眼，随即嘉平便笑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我那会儿说话也没个轻重，头一回见面就那般不留余地，换作是谁，心里都得堵着一口气。”

　　张兰娴却摇摇头，“跟那些话没有关系。”

　　她抿了抿唇，再三纠结犹豫，到底还是开了口：“实不相瞒……我先前对九殿下也是存过几分妄念。”

　　“啊？！”
　　嘉平与张月娴齐齐一惊，瞪大了眼。

　　张兰娴急急地补上后半句：“不过现在没有了！”她看着嘉平，“何况这原本就是我一厢情愿。我一个妾室生养的，拿什么去配那天家子弟？只是……听说皇上要给你和九殿下赐婚的时候，我心里头还是着实堵得慌。于是在你来府中的那一日……”

　　越说越发愧疚，便低下头，声音小如蚊蚋一般，“我就将那野猫故意放了出去。”

　　嘉平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那日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的猫竟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就为着我与卫……九殿下的婚事？”

　　张兰娴很是懊悔地点了点头。

　　嘉平大感震撼，好半晌才回过神，“那我还真没瞧出来。不过，你那时确实挺阴阳怪气的。我还当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你，转头却忘了呢。”毕竟穿越前的交友圈，她真的一无所知。

　　张月娴已笑得要倒在床尾了，一手撑着被褥，一手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们俩啊，可真真是一对儿不高兴与没头脑。哎哟，我可笑不动了。”

　　嘉平与张兰娴对视一眼。初时还有些怔，可彼此瞧着瞧着，不知怎的，便也觉得这事荒唐得可笑起来。尤其是张兰娴，一张脸臊得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只恨自己当初怎么做了那般蠢事。

　　小小一间闺房内一时都是笑声。
　　没办法，姑娘家的心性本就不坏，话既说开了，反倒能处到一块儿去。

　　嘉平笑得够了，直切正题道：“我如今可得问问你，这病症前后的一段时日里你都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

　　张月娴闻言也收了笑。

　　往日她们姐妹俩不亲近，许多事她也不明不白，如今正好一并听个清楚。

　　张兰娴呢，如今知道她们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凝神想了片刻，缓缓道：“其实都与从前一样，练琴读诗，再做做针黹，并没有什么特别。若非要寻出什么不同……”她眉心微蹙，颇有几分难堪，“大概就是半年前，姨娘想替我去说亲事，相中了玄影司千户沈大人家的二公子。”

　　“沈大人是乐意的。可他夫人……似乎有些意见。搞得最后姨娘铁青着脸回来，一进门便摔了茶碗，骂沈家狗眼看人低。”她叹了一声，“从那以后，我姨娘便日日盯着我，天不亮就叫我起来练琴，针线活计也加了倍，仿佛生怕我再叫人瞧不上似的。”

　　世道风气如此。

　　安阳侯府虽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却不过是空架子，手里半点实权也无。如今能倚仗的，只有东宫那位主子。可那一位自身的位子尚且坐不稳当，还不知往后是祸是福。娶一个空架子侯府的庶女，能调动的政治资源非常有限，这对正往上走的武官人家而言并无什么益处。

　　张月娴深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是以这会儿一听，心里便都明白了。

　　想来那件事之后，沈姨娘必定是把一腔怒气都撒在了女儿身上。明里暗里地打压还不算，只怕还挑唆过她们姐妹间的情分，好叫张兰娴心里生出些醋意，恨上这个嫡出的妹妹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张月娴便温言软语地宽慰：“三姐姐，常言道得好，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这分明是老天爷心疼你，半道上把你拦了下来，你该合掌念一声佛才是，何苦为着不相干的人作践自己？”

　　她歪头一笑：“再说那正缘最是急不得。来的时候，便是你把大门牢牢栓死了，他也能从墙头上翻进来。若是不来时，便是你八抬大轿去请，他也终究要散的。至于爹爹待咱们两个，你摸摸良心说，何曾分过彼此？哪一回宫里赏下来的东西，不是你我一样的分例？哪一回逢年过节，不是咱俩一处的席面？三姐姐，你也是这府里正经的主子姑娘，莫要叫几句闲话便把自己看轻了。”

　　嘉平在旁帮腔，点头道：“正是这话。那样的人家，当初若真嫁了进去，才叫一脚踏进泥潭里呢。”

　　她看着张兰娴，“三姑娘，你千万千万要记着，女儿家行经那几日气血两亏，受不得劳累，更经不起忧思愁烦。心乃一身之主，心若乱了，五脏六腑便都跟着遭殃。反正天大的事都没有自己这条命大，再要紧的人也没有自己要紧。”

　　天呐，张兰娴鼻头一酸，霎时泪眼婆娑的，“我……我从前那样对你们，你们却还这般待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嘉平笑了：“你不用说什么，好好把身子养好就成。毕竟，你可是我头一个正经接手的病患。”

　　张月娴也连声说是，“三姐姐，等身子养好了，凭他什么样的好男郎寻不着？过几日逢着佛陀诞辰，咱们一处去佛祖跟前多拜几拜，求他老人家赐一个样样齐全的如意郎君。”

　　可话刚落音，她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珠一转，笑着打趣起嘉平：“哦对，德媖就不用求了。九皇子殿下就挺好的，再求怕是要折福的。”

　　好啊，竟拿她来取笑！

　　嘉平立时回敬了一句：“嗯嗯嗯，依我说那贺世子也很是不错呢。姐姐不如一并求了，也好凑个双喜临门。”

　　张月娴原还笑着的，闻言脸上腾地一红，嗔了嘉平一眼。但下一秒两人心有灵犀一般，一齐望向张兰娴，“那还是都帮三姐姐求一个吧！”

　　张兰娴愣了一愣，瞧她们齐心协力的模样，“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了。

　　张月娴顺势问道：“说正经的，到了那日你们到底去也不去？”

　　嘉平自然一口应下，又道：“姐姐上回说的要制香也是为这个吧？”

　　张月娴说正是，“自家制的香烧起来心意也诚些。只是昨儿个发现短了几味料，打算明儿上生药铺去瞧瞧。”说着转过身来拉拢张兰娴，“三姐姐也一块儿去吧。晒晒太阳，多走动走动，对身子也好嘛。”

　　这等软言软语，张兰娴怎好拒绝，点点头应下了。
　　翌日，三人各自携了丫鬟小厮，说说笑笑出了门。

　　由着距离的远近，三人先到了棋街上的脂粉铺里去。这脂粉铺，顾名思义就是女儿家妆点脸面的所在。但除了那些妆面底粉、唇脂胭脂，宽敞明亮的大堂东南角上还按着格子供着各样的干花料，齐齐整整地陈列在那里。

　　张月娴是这铺子里的熟客了，她一进门，柜上的伙计便笑着迎上来招呼。她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领着嘉平与张兰娴径自往柜台前挑挑拣拣。

　　花香丝丝缕缕地浮漾开，直往人的鼻腔里扑，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嘉平随手拿起一盒成品的茉莉香膏，小巧的瓷盒搁在掌心，盒盖上描着一枝写意的茉莉。她搁在鼻尖轻轻嗅着，一面嗅，一面忍不住张望起其他区域陈列的新鲜玩意儿。

　　正待收回目光时，无意间往门口一瞥，却见一男一女随着两位丫鬟走了进来。

　　按常理论，进店来的客人罢了，不值得大惊小怪。况且那一身衣裳瞧上去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面上又遮着纱，也看不清容貌如何。但嘉平打死都不会认错，同行的男子不是上回陪在刘祖娥身侧的书生又是谁？

　　嘉平惊诧地愣在那儿。
　　张月娴头一个察觉出异样，困惑道：“你在看什么？”

　　顺着目光望去，也看见那一男一女。毫无疑问，张月娴不认识这俩人，可随行的两个丫鬟她瞧着莫名眼熟，但一时又说不清在哪儿见过。

　　张兰娴也靠了过来，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不就是那武定伯夫人的幼女么？就是先前想撮合给二哥哥的那位。”

　　张月娴恍然大悟：“怪道我瞧着如何眼熟呢！”可随即又蹙起眉，“可这位男的是哪家的呀？”

　　看那穿戴似乎并不甚显贵。

　　要说八卦也有八卦的觉悟，眼见着那两人目光将要扫过来，她们三个神同步地转了回去，个个低头挑拣起花料。

　　待人走过去了，嘉平方才小小声道：“我知道那人。我家中医馆里有一位郎中，他家的女儿一直照料着这男的一家子呢。原说好了的，等这男的高中之后便把人家娶过去。可如今撞见这光景，怎么瞧都像是——”

　　“脚踏两条船！”张月娴抢答道。

　　那看来不是什么好货色啊。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立马达成共识。

　　张兰娴道：“照这么说，这位武定伯府家的姑娘也怕是蒙在鼓里罢。真想不通，都伯爵府了，还搞什么榜下捉婿。”她撇了撇嘴，“单看外形，还不如捉咱们那位表哥呢。”

　　张月娴被这话逗得一笑，笑过之后，还是正了神色，转向嘉平道：“我觉得啊，你找个时机到你家医馆那位姑娘跟前旁敲侧击一下。为这样的人再蹉跎下去，真是不值得。”

　　嘉平心里正是这样想的，点了点头。到了第二日，便往医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