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39、第39章 那便算是讨

　　侯府喜宴一散，满院红绸灯笼一盏盏熄了，偌大的宅邸沉入一片寂静。赵子杰踏进院门时，烛火端端正正立在案上，赵夫人端坐在圈椅里。赵子杰迫不及待便问：“母亲，今日席上，谢家姑娘您想必也见着了，不知母亲瞧着可还中意？”

　　“英甫，母亲不同意。”

　　赵子杰脸上的笑意倏地一僵，满是不解，“为何？谢姑娘举止端庄，谈吐不俗，祖父是当朝首辅，父亲是太医院院使，门第清贵，孩儿不明白您究竟不满意她什么？”

　　“你可知那谢姑娘，圣上早已属意赐婚给九皇子？”赵夫人眼风冷冷扫来，“天家碗里的肉，你也敢伸筷子？你是嫌赵家的日子太安稳了，还是嫌你爹的官做得太顺了？”

　　“圣旨未下，便算不得定局。”赵子杰道，“母亲，孩儿是真心悦慕谢姑娘。倘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如何做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

　　“真心？”赵夫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慢从圈椅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儿子面前。

　　“你说你是真心，”她道，“那我且问你，你中意谢家姑娘，中意的到底是她这个人，还是中意她诗画才情？你可知她平日起居读的是什么书，心中装的是什么志业？你说你真心，那她的真心呢？你可曾问过她一句？还是说，你只想着你要娶，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必定也是愿意的？”

　　赵子杰被这一连串的话逼得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发现，自己竟当真答不上来。

　　赵夫人看着儿子哑然失色的模样，并不意外。一想起孟汝芸那泼辣跋扈的模样，她便觉得心突突地跳。再想起一个闺阁千金竟堂而皇之去学什么医术，这若是进了赵家的门，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不合规矩的事。赵家三代书香，要的是安稳，是体面，是一个能相夫教子、操持中馈的贤妇，而非一个满心装着旁骛的奇女子。

　　她转过身去，语声不容置喙：“反正，我不会让你娶她的。京中闺秀那么多，个个都是知书达理、门当户对。你只好好准备科考，待高中之后，母亲自会替你寻一贤良淑德的女子。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

　　赵子杰截断她的话，仍然不甘心，“母亲是替我寻，还是替赵家寻？孩儿娶妻，究竟是要娶一个合母亲心意的，还是要娶一个合孩儿心意的？”

　　赵夫人脸色骤变。她万没想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竟为了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丫头，竟同她这般顶嘴。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厉声道：“合我心意的难道不好么？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了你不成？这世上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亲再处出感情的，哪一对不是这样过来的？你倒好，读了几年圣贤书，倒学会拿这些歪理来剜你娘的心！你若真觉着那谢姑娘也中意你，你便去问她，你当面去问她！她若也说合心意，母亲从此一个字不多说，亲自备了聘礼替你求去！可她回应你了么？她给过你哪怕一个正眼一句准话么？”

　　“那儿子这便去说去！”
　　赵子杰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袖子一甩，转身便要走。

　　可一步还未迈出，迎面便撞见奉张月娴之命捧着画儿来的云霓。她见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吓得脚下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战战兢兢地福了一福，“这是我家小姐命奴婢送回来的……谢姑娘说，此画贵重，公子还是留着赠给有缘人罢。”

　　说罢，再不敢多看一眼，垂着头将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转身便匆匆退了出去。

　　赵子杰不可置信地看着被退回来的画，犹如一记耳光冷不防抽在他脸上。赵夫人望着儿子僵直的背影，又是恼又是怜。她道：“看见了？这便是你口中的‘真心’。你掏心掏肺地送出去，人家连看也不曾正眼看上一眼，便原样退了回来。英甫，收心罢。这世上不是你拿真心待人，人家便要拿真心还你的。”

　　“今日你姨母家那三姑娘险些丧了命，是那谢姑娘出手救回来的。可你猜怎么着？那武定伯夫人转头便说她不安于室、抛头露面。她母亲听了，竟当场与那夫人撕扯起来。”

　　“这便是你中意的姑娘。”赵夫人忧心忡忡，“她是有本事，可你瞧瞧，她背后是怎样一户人家，她自己又是怎样一副锋芒毕露的性子。这样的女子，莫说天家未必肯放，便是当真进了咱们赵家的门，往后还不知要闹出多少是非来。”

　　赵子杰背对着母亲，默默攥紧了拳。半晌，他声音低哑地开口：“母亲这话，孩儿不懂。今日席上救人，她错在何处？武定伯夫人当众出言羞辱，她母亲护女心切，又错在何处？”

　　“错在若是今日要丧命的是个哥儿，她怕是也上赶着去救了！”赵夫人气得浑身发颤，“不知避讳，不知深浅！哪有一点闺阁女子的矜持？”

　　但说着，赵夫人忽而冷笑一声，“行，好得很。你既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去亲自问个清楚，问她可愿意进咱们赵家的门。问明白了，你好趁早死了这条心，省得日日夜夜魂不守舍！”

　　赵子杰霍然回头，“谢姑娘是个知分寸的人。母亲不信她，孩儿信她。”

　　说罢，拂袖转身便走。
　　及至聘礼单子一一收拾妥当，他登门拜访。

　　孟汝芸在前厅接着，见这阵仗，整个人都懵了。她一面命人看茶，一面递个眼色给霜姿。霜姿会意，忙不迭地往书院那头去。可是片刻的工夫，却只有霜姿一人回来。

　　她疾步走到孟汝芸身边，附耳低言几句。
　　孟汝芸先是一愕，旋即便露出几分忐忑，不知这是否是一遭险棋。

　　她对赵子杰笑道：“赵公子既存了这番心意，我做长辈的，自然替满满欢喜。只是这婚姻之事，我素来由着满满自己做主，从不曾替她拿过半分主意。公子若是真心，不若亲自同她说去？”

　　赵子杰蓦地想起那幅被退回的画，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可此刻他已如走钢丝一般，退不得，也犹豫不得。他孤注一掷地说了声：“好。”

　　孟汝芸便让霜姿领他过去。

　　穿过一重回廊，又转过一重，远远地赵子杰便望见了嘉平。她并不在屋中，而是在院前设了一条长案，案上摆着脉枕纸笔。府中的婆子小厮排了一溜儿的队挨着上前，她就跟义诊似的，或问几句，或搭一搭脉。日影筛落在她肩头，一身素净的窄袖衫裙，与在侯府所见时云鬓花颜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是偶然瞥见赵子杰，嘉平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带着笑起身，朝他走来。

　　赵子杰一时有些错愕得回不过神，倒是嘉平先一步开了口：“听闻，赵公子今日是登门提亲的？”

　　赵子杰忙挺直了背脊，郑重地道：“是。谢妹妹，我知这话来得唐突，可你信我，我绝非一时兴起。那日侯府初见，我便觉着妹妹与众不同。我家中人口简单，父母相敬如宾，我亦未曾娶妻，身边从无通房侍妾。家中只我一位独子，绝不会有那些嫡庶争锋、妯娌倾轧的污糟事叫妹妹烦心。”

　　“至于来年春闱……”赵子杰顿了一顿，“我虽不敢说十拿九稳，但这些年寒窗苦读不敢有一日懈怠。若妹妹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必不负你。”

　　一番话说得赤诚而恳切，嘉平静静听完，半晌，方轻轻地道：“可我恍惚听闻，今日赵夫人并不曾同来？”

　　赵子杰一怔。

　　嘉平也不待他答，又道：“赵公子是至孝之人，夫人既有所虑，公子这般执意，岂不是叫她为难，也叫自己为难么？”

　　“不，母亲说只要姑娘点头，旁的都可再议——”

　　“画我都退了，赵公子。”嘉平叹了一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呢？”

　　赵子杰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嘉平稍稍侧过身子，日光落在她眉眼间，透着些许无奈，“赵夫人非真心悦我。赵公子，你比我清楚。而公子读圣贤书，应当听过‘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若日后我与赵夫人有了龃龉，公子夹在中间要如何自处？你若向着我，便是伤了赵夫人的心，外人还要戳我的脊梁骨，说谢家姑娘不贤，才进门就挑唆得人家母子离心。可你若向着母亲，便又是置我于孤立无援之地。”

　　“我请母亲领公子过来，为的是请公子亲眼瞧一瞧，眼前这一切，便是我日复一日的生活。”嘉平笑了一笑，没有半分羞赧，反倒一片坦然，“其实早该向公子言明的，那些诗词文章，我实是一窍不通。而那日论虞雍公，我恰好读过几篇考据，才敢在公子面前胡诌几句。若再往下深谈，便要露怯了。女诫女德我更是一概不知，我所会的这些，在夫人眼中怕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赵子杰，“公子方才说不是一时兴起，那我想问一句，公子当真了解我么？实不相瞒，我也不了解公子。我不愿嫁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更不忍心，让一个不了解我的人误把一时的意气当作一世的姻缘。”

　　“而以妹妹的私心，我盼着公子能遇见一个知心人。一个能陪你吟风弄月、红袖添香，能懂你文章里的抱负、诗行里的襟怀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这便是嘉平想说的全部了。

　　原以为将那幅画璧还便能了断这份情念。她也真心实意地觉得，解淑卓那样真正的才女方是懂得欣赏他的正缘。

　　一字一句，和着周遭清风拂过耳畔，分明是循循温柔的语调，赵子杰的眸光却如灯盏将熄，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寻不出半句可辩之词。就在这静默的片刻里，他不知怎的，又想起闹得满城风雨的赐婚传闻，心口一热，话便脱口而出：“那谢妹妹觉着九皇子……是知你冷暖的人么？”

　　陡然提起卫承嬴，嘉平猝不及防，唇边一点从容的笑微微一凝。

　　卫承嬴是知她冷暖的人么？
　　嘉平当真认认真真地想想，然后她发觉，她不敢笃定。

　　“我不知道。”嘉平道，“但我想他会愿意等，等我慢慢把冷暖说与他听。”

　　“说句实在话，赐婚之事闹到今日，凭他的权势，只消向御前求一道旨意便板上钉钉。可他没有。这几番照面下来他做的唯有一桩，探我的心意，问我一声可愿意。”

　　“我从未倾心过什么人。但我觉着真心待一个人，头一桩便是敬重，以她的心意为先，而非以己意度人。自然，爱出者爱返，他既以我心为心，我亦会将他放在心上，不叫他患得患失。这便是我对情意二字的全部理解。”

　　赵子杰听到此处，便知多说已无益。

　　少年的热望与不甘都只好内化于心，他默然半晌，稍稍后退两步，端端正正地作下一礼。

　　“多谢妹妹坦言相告。”
　　“是子杰唐突了，也……受教了。”

　　嘉平道：“公子是磊落之人，日后自有良缘相候。”说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公子一程。”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沿回廊往外走。

　　可甫一转过回廊，还未至前厅门槛，嘉平便听里头一阵笑语欢声。她转头一望，前厅上首正坐着孟汝芸，不知正说些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而她对面那张椅上坐着的，不是卫承嬴又是谁？

　　嘉平脚下一顿，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正惊诧间，卫承嬴偏了偏头，似是感知到她直愣愣的视线。四目相接，他唇角微微一动。

　　“怪道今日早起喜鹊叫呢，原来是贵客临门。只是殿下既肯赏光，怎不先遣个人捎个信儿来？臣妇也好早些预备下，省得叫人笑话咱们谢家不知礼数，慢待了殿下。”孟汝芸笑道。

　　卫承嬴道：“夫人不必多礼。我正好得空在附近走动，想起上回说过的来坐坐，便来了。夫人不见怪就好。”

　　“殿下屈尊过来，是我们谢家的福气。”孟汝芸笑得爽利，见嘉平进来，便知趣儿地起了身，“满满来得正好，你陪殿下坐坐。娘想起你爹书房里还收着一罐老君眉，还是前儿才得的，一直舍不得动呢，今儿正好拿出来给殿下尝尝。”

　　说着，人利利索索地出了门槛，连个回头的工夫都不带耽误的。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嘉平在他对面坐了，狐疑地打量着他。京中偌大，玄影司衙门离谢府隔着大半座城，哪能赵子杰前脚登门提亲，他后脚便“正好得空在附近”了。

　　她正想开口，卫承嬴闲闲地往圈椅背上一靠，先发制人：“路上碰见赵公子打马过街，火急火燎的，我瞧着稀奇，便顺路过来瞧瞧究竟是怎样的要紧事。”

　　嘉平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

　　“他是来提亲的。”
　　“那想必，铩羽而归。”

　　嘉平盯着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你很得意？”

　　卫承嬴无奈地笑了一笑，“谢姑娘相面的本事看来不及医术一半，这分明是如释重负。”

　　嘉平耳根腾地一热。

　　“花言巧语。”

　　可就在这一静之间，方才赵子杰问的话忽然从心底深处浮上。她凝望着对面之人，忽然就想认认真真地问一问。

　　“殿下也是读圣贤书长大，若那日我救的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殿下心里当真没有半分芥蒂？”

　　卫承嬴想也没想就道：“行军打仗的人，今日不知明日事。身边若有一位能从阎王手中夺人的，我求之不得。”

　　嘉平嗔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卫承嬴敛了那点玩笑的神色，认认真真地同她说，“圣人说‘男女授受不亲’，原是防人心不古，并非教人见死不救。而孟子讲‘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权者衡也，度也。谢姑娘那日救的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可指摘。”

　　嘉平微微一怔。

　　卫承嬴缓声道：“嘉平，日后就藩虽离京甚远，可王府里清净，天高皇帝远。没有公婆要你晨昏定省，也没有‘三从四德’压在你头上。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嘉平心间一荡，将信将疑地瞅着他，“殿下这话……是投机取巧，讨我欢心么？”

　　“那便算是讨你欢心罢。”

　　卫承嬴坦坦荡荡，仿佛讨她欢心是理所当然，无需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由头。

　　他望着她，又道：“过些日子我定个吉日，登门向你提亲。”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