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38、第38章 宁可错杀，

　　“你去，这像什么话？”

　　卫承慈不假思索地回绝了。他道：“你的心意，二哥岂有不知。可你也瞧得出来，父皇不闻不问，摆明是要二哥自己处置。再者，父皇想让你多留京中，我若将你支去那等烟瘴之地，回头他老人家再怪罪下来，二哥担待得起么？”

　　卫承嬴早知此事断难一蹴而就，便也不作强求。他默然片刻，忽然抬眼：“临阵易帅既行不得，那澄江知府一职悬空，二哥心中可有人选？再有滇南巡抚，臣弟若没记错，也该到了悬车之年，内阁难道就没有一点动静？”

　　卫承慈叹道：“方才本宫与几位属官商议的，正是这两桩事。”

　　只是商量来商量去，到底也没议出个所以然。卫承嬴觑着他眉宇间一点踌躇，便猜着七八分。

　　亭中茶水是新换过的，太子尽地主之谊，亲自执壶斟茶。卫承嬴直说道：“二哥，这两个位子依臣弟之见，须得有一个是东宫的人才好。”

　　卫承慈执壶的手一顿。

　　卫承嬴道：“滇南远在天边，眼下究竟是什么光景，彝人闹到什么地步，咱们都不得而知。”可若是前线有自己的耳目，那就大不相同了。

　　“澄江知府品秩虽在总督之下，可一地的钱粮、刑名、民生，桩桩件件都要从他手里过。至于巡抚，更掌着风宪之权，弹劾之责。这两个位子不拘哪一个，若能有个肯向朝廷、向二哥说一句实话的人坐着，二哥在京中，也不至于只能听一家之言。”

　　最重要的，卫承嬴道：“父皇让二哥自行处置滇南之事，未必就是要二哥拿出‘剿’或‘抚’的结论。”

　　卫承慈自己也说了，帝王是想要他亲自处置这件事。那意味着，圣意未必在最终的结果，而更在于一种控局之能的考验。倘若太子换又换不得将，插又插不进人，改又改不了策，帝王只觉着他没有统御百官的本事。

　　可若太子敢往云南安插两个自己的人，纵使战事仍旧胶着，帝王也会觉着太子至少是有想法、肯作为的。

　　说白了，安插的人不必真扭转战局。只消叫人瞧见，太子对局势有掌控的意图便已足够。

　　政治表演，有时候也是一种谋略。

　　一席话说得切切实实，字字落在了卫承慈心坎上。他道：“滇南巡抚确是年事已高，父皇先前已准了他告老。只是这个位子，吏部后来推了几人上来，父皇都未肯批允。本宫想着若能成事，便让袁均去接。”

　　袁均，东宫詹事，太子身边最得用的人。

　　“可澄江知府这一缺……”他揉了揉眉心，“连换三任，一个赛一个地不成器。本宫实在不知，还能遣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安排一个人容易，安排一个有用的人，那便难了。

　　“二哥何不去请教一下太傅？”卫承嬴提议道。

　　卫承慈愣住了。

　　谢衡如今的处境进不得，退不允。既然如此，索性先安守在帝王原先划定的圈子里，以储君之师的身份，尽心为太子谋划人选。如此一来，落在帝王眼中，便会觉着他仍愿意为太子效力，仍是那个忠君体国的老臣。若这人选再得当了，真在这事上立下功劳，那就说明这样的老臣到底可留一条性命，将来辅佐新君。

　　何况，帝王眼下对诸事一直悬而未定，说不准正是在等着什么。

　　卫承慈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是一直纠结。在这节骨眼上该不该再与谢衡亲近，会不会反倒给他添了麻烦，会不会叫父皇猜疑。

　　他迟疑道：“本宫……真的可以去问太傅么？”

　　卫承嬴笑了：“二哥，您是太子，是父皇亲定的储君。您要信得过，父皇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您排兵布阵。何况太傅乃是皇爷爷在时，亲自指给您的先生。学生遇了难处求教于先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啊，是天经地义的。

　　卫承慈只觉这些日子实在是被滇南局势压得心中一团乱麻，眼前仿佛条条都是大路，却又条条都是岔口。此刻被这么一点拨，就像闷了半日的人忽而透进了一口气，“是，九弟你说得对。太傅在这事上，必定是有主意的。”

　　一时高兴过头，下一秒重咳好几声。
　　卫承嬴立时皱了眉，“谢院使不是给二哥开了药么，怎的又咳起来了？”

　　太子身子骨不大好，已是有些年头的事了。上辈子卫承嬴就留意过，可奈何那时要离京就藩，山高水远，鞭长莫及。等再回来时，他这二哥已病入膏肓。

　　最后一次相见是在文华殿后的池子边，太子强撑着精神，反来宽慰他景州一役失利的事，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叫他不必太过自责。

　　他后悔过的，后悔当时不该先行离去。因为就在他走后，太子便落了水。及至深夜寒气攻心，人就这么去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溺水。一个正值壮年的人，怎么在两三年间就病成了那般模样？

　　必定是有人下了毒手。
　　王佑骋。一定是王佑骋。

　　他是太子近卫，却在太子死后迅速倒戈投向宁王，一路殷勤谋划，到最后连谋反大事他也掺和进去。这样的人，宁可错杀也断不可放过。卫承嬴早已打定主意，定要摘掉这个隐患。只是在此之前，须先将宁王那块大的，连根拔起。

　　卫承慈浑然未觉眼前这位弟弟眼底翻涌的仇怨，只端起热茶呷了一口。待气息全然顺了，方才缓缓道：“老毛病了，天一冷便这样，不碍事的。等明儿再召谢院使过来瞧瞧便是。”

　　卫承嬴不放心，“吃食上二哥也得留心。寒凉之物，从今往后可就不能再碰了。”

　　卫承慈说好，“这些啊，自有元才人伺候着呢，你只管放心。”

　　既如此，卫承嬴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将话头一转，提起了冬狩操办的事宜。

　　离开时，卫承慈亲自送到宫门口，直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正凝神间，王佑骋不知何时已侍立在侧。

　　他对这位深受帝王恩宠的九皇子的厌恶几乎明晃晃挂在脸上，此刻更是掩也不掩，抱不平道：“这冬狩历来是殿下您操办的事，怎么如今倒落到他头上了，这像什么话？”

　　卫承慈面色一沉，“本宫在滇南的事上还没拿出个章程，你看本宫是有这心力再操心这些么？”

　　争储、争储，这些年周围的人包括他的母后隔三岔五便让他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可这一个个的都是他兄弟，是他自幼一处读书、一处骑射、一处长大的兄弟，是有真感情的兄弟。让他如何狠得下心来，自斩手足？

　　卫承慈不愿再想这些，转身回了殿中。
　　到了第二日，谢昌华便被传召至东宫。

　　彼时嘉平正在自个的小书院里埋首于医典之间。她用戥子细细称量着几味药材，专心致志地配药。

　　张兰娴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下来，可鬼门关前保住一条命，夜里睡不安稳，时常惊醒。张月娴就央嘉平配个安神的香囊挂在床帐上，兴许能好些。嘉平不好推脱。

　　乍一见父亲大人一身青袍挎着药箱，像是要出门，她好奇道：“爹爹今日怎到这时才进宫去？”

　　谢昌华一面往药柜前踅摸，一面随口答道：“太子殿下身子染恙，召爹再去给瞧瞧。方才收拾药箱想起太医院里空了一味药，来不及往那头去取，便先来你这里找找。”说着拉开一格抽屉，捡出个纸包凑近鼻端闻了闻，方满意地纳入药箱。

　　嘉平手里捏着那杆药秤，不动了。
　　先前在侯府，卫承嬴似乎也曾说起太子的身体抱恙。

　　她不由得联想到历史上太子的结局，依稀记得外公在书中引用了一段《建昌方池疑案略考》的记载，说是建昌二十年夏，太子卫承慈于文华殿后池落水，当夜暴毙。事发当日，太子屏退左右，唯一见过的人是靖王卫承嬴。

　　好好就藩在南陵的藩王被连下三道急令召回京城，紧跟着，太子就死了。再接着，宁王就在蜀地起兵，一路长驱直入攻至京城乃至皇宫。却不料瓮中捉鳖，被卫承嬴领着京营一举诛杀。

　　寥寥数笔的史料究竟掩盖当年多少秘密与暗流，后世人是不会知晓的。嘉平这会儿想来也觉得晕晕乎乎，仿佛隔着一层雾看旧日的刀光剑影。

　　正出神间，谢昌华已挎好药箱，抬脚要走。
　　她心中一急，脱口叫住：“爹爹，一个成年男子当真会因溺水身亡么？”

　　谢昌华脚步一顿，“若不通水性……”

　　“可若是救上岸后，当夜却暴毙了呢？”

　　嘉平迫不及待地追问，倒叫谢昌华有些诧异了，“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呃……”嘉平连忙胡乱搪塞了一句，“女儿近日翻医案，见着一桩旧例，心中存疑。”

　　身上担着公事，谢昌华就没去深究，略略想了一想：“《内经》有云，‘天有八风，经有五风。八风发邪，以为经风，触五臟，邪气发病’。风乃百病之长，侵肌透骨，重症确可毙命。若溺水之后邪风入体，侵及五脏……此说，倒也并非无稽之谈。”

　　他道：“可有更具体的征象？”

　　嘉平仔细回想记载：“书上说，是在盛夏。死者面若涂朱，唇色却泛着青紫。”

　　“这是寒邪入心之症。”谢昌华不假思索，“盛夏溺水，本易受阴寒之气。若面赤唇绀，恐是寒邪直中于心。南风属夏，通于心，心阳若被寒湿所遏，则——”

　　“则是心中有毒了？”嘉平大胆猜测。

　　谢昌华点了点头：“并非全无可能。”

　　“这世上的药很多同太极阴阳一般，有正反两面的功效。就拿附子来说，于阳虚之人是救命的良药，可若遇上阴虚火旺的体质，便极有可能成了夺命的热毒。”

　　“果然……”
　　嘉平喃喃。

　　卫承慈的死，果然另有蹊跷。

　　若是卫承嬴无辜，并非如一部分史学家所猜测的，是罗织这一切的主谋，那便很有可能是宁王了。太子一死，他是最大的受益者。可谁承想，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这才不得不举兵造反，赌上一回。

　　谢昌华已经挎着药箱出了院门。

　　嘉平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暗暗思忖，此事非比寻常，须得寻个稳妥的时机告诉卫承嬴。

　　这般想着，手上也一刻不停，当下便装好了两个绣着兰花的粉蓝香囊。但正将香囊往锦盒里收时，霜姿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小姐！小姐！”她扶着门框喘气，“赵公子来了，带着聘礼单子呢！看那阵仗，像是要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