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37、第37章 半国妆奁。

　　卫承嬴离了乾清宫，便往暂住的重华宫去。

　　对，就是暂住。十二岁像他这一生的分水岭，在此之前，他在东宫读书识字，又在乾清宫与帝王同吃同住。在此之后，他毅然决然入了军营，上了战场。因着极少回京，便是专门为他设府邸也是空置，倒不如腾出一所寝宫住着，只等日后就藩离京。

　　夜色深重，毗邻皇城边缘的地界，幽森清寂。

　　长长的宫道直通通伸向黑暗尽头，卫承嬴慢步走着，远远便望见一抹玄色健壮的身影立在宫门的灯笼底下，像一尊守门的坐兽，巍然不动地等着归人。

　　“比我预想得要早。”
　　卫承嬴望着来人，先开了口。

　　这是一个五官深邃、俨然带着异族模样的男子，冷峻的神色压着眉眼，灯影之下，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瞳仁。他确是北苍人。说得更准些，曾是北苍俘虏。

　　当年卫承嬴初随镇国军北征，在俘虏营里遇见他，彼时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与他一般大。卫承嬴瞧他是可用之才，又暗里打听，知他只是北苍奴隶，便将他收在身旁，做了随侍。

　　随侍不是好当的。在这宫城之中能准许出入禁闱的，除了皇室宗亲，只剩一种人。所以他甘愿去势，死心塌地效忠这位保了他一命的皇子。

　　上辈子，他也确然以命抵命，还尽了这份恩。

　　长恭抱拳拱手，道：“殿下吩咐的事，卑职不敢懈怠耽搁，都已经办得妥当了。”

　　卫承嬴说了一声“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往返滇南，跋涉千里，这段时日着实辛苦你了。且先好生歇着罢，只待冬狩那一日他们出招就是了。”

　　辽东，他自然是要去的。
　　但在去之前，有些杂草须得先铲除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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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天色尚算晴好。卫承嬴往东宫去之前，先绕道至长春宫与贤妃请安。

　　巧的是，永慧公主卫承意也进宫来了。

　　这会子，她正与贤妃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娘儿俩不知说些什么，笑得肩膀直颤。乍然瞥见人影一闪进来，承意先是一怔，继而拍手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九弟你可算来了。上回你就说要来母妃这里再坐坐，我眼巴巴地等了多少日子，只当你忙得连亲娘都忘了，再不敢指望你了呢。”

　　宫女挪过一张海棠式绣墩。卫承嬴坐了，笑道：“五姐这张嘴还是这样不饶人，实在是有些事脱不开身。父皇说二哥在朝堂上分身乏术，命我操持冬狩的事宜，正要往东宫去讨个主意。但心里又惦记多日不曾来给母妃请安，恐母妃心里怪我。”

　　吃斋念佛惯了的人，自是一副慈悲素净的样貌。李氏含笑道：“我怪你做什么。你父皇看重你是你的本事，我欢喜还来不及。横竖有你姐姐在这儿陪着说些闲话，解解闷儿，也不至于太冷清。”她端详着卫承嬴，又道，“倒是你，瞧着又清减了些。可是这些日子奔波劳碌，饭也没好好吃？”

　　卫承嬴笑道：“母妃放心，我好着呢。”

　　贤妃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事，从案头取过一本折子递来，“你来得也巧，这是礼部拟下来的你婚事的单子，你自个儿瞧瞧，可还要再添置些什么。”

　　卫承嬴接过，信手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些纳采、问名、纳吉的仪注，并各色聘礼的数目、样式。但末一项汇总费用赫然写着：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大抵抵得上本朝江浙一带全年税赋的八成有余。除却当年极受宠的端王迎娶正妃曾一掷百万，奢靡得连民间小儿女都知“端王娶亲，半国妆奁”，其余诸王便是如卫常明、卫承慈纳太子妃时，实际支出也不过三四十万两。

　　上一世，卫承嬴对这些事并未特意留心。他打心底里觉得，娶人家姑娘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倒不曾细想战败之后拮据的国库是如何挤出这笔款项。

　　他合上折子，“六十万两，怕是已经逾制了罢？”

　　“父皇还觉着少了呢。”卫承意道。

　　可觉着归觉着，说得再好听，后头能切切实实地批下这笔银子才是正经。她觑了贤妃一眼，口无遮拦地先图个嘴快：“但皇后娘娘放出话了，说这会子正是行军打仗、各处都等着银子使的时候，能省一分是一分，同母妃说了，至多只能出三十万两。”

　　开玩笑，正经八百的储君纳妃也不过支了三四十万两。一个藩王倒想多金贵，越过她儿子的头去，叫天下百姓瞧着，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位皇后娘娘无非是算准李氏不比宣氏，是个安分守己、不惹是非的脾性。便是当真往帝王跟前哭诉，又能如何。她身为国母，理当“为国分忧、节用度支”，字字句句都占着天大的理，谁挑得出半点儿错处。说出去，倒显得是她贤妃不知好歹，只顾着给儿子挣脸面，全不体恤朝廷的难处。

　　贤妃也确是安分惯了的，这几日只把这事闷在心头，愁那三十万两该如何腾挪。她原不得宠，宫中恩赏也不比别人丰厚，纵有些体己，大半又拿去布施行善、添了灯油钱了。

　　怕隔墙有耳，贤妃嗔了一句：“不可妄言。皇后娘娘也是一片真心为朝廷打算，原不为错。不过是银子上的事，咱们再想想法子就是了。”又转向儿子，“你也不必担忧。母妃这些年也攒了些珠宝，你是知道的，那劳什子身外之物母妃向来不爱戴。这回着人整了一箱出来，改日拿去典了便是。”

　　接着，她笑着岔开了话头：“倒是赐婚的事可有着落了，真是谢家姑娘？”

　　卫承嬴望了一眼槛窗下堆着的一箱金银珠玉，先前疑惑虽解，心头却反生出一种心酸滋味。他点了点头，“儿子同那位谢姑娘打过几回照面，觉着极好。已与父皇商量了，择个吉日，儿子亲自上门提亲去。”

　　“亲自上门提亲？！”卫承意吃了一惊。

　　天爷，历朝历代哪个皇子娶亲不是选秀、赐婚，一纸诏书下来便了事，几时曾见一个皇子纡尊降贵亲自上人家姑娘府门里头提亲去的。

　　贤妃听了，也是大为意外。

　　卫承嬴也不瞒，拣了些能往外说的略略讲了几句。卫承意听罢：“那我可得寻个时机，再邀这位谢姑娘来府上坐坐。”又想了想，问贤妃道，“母妃可还有印象？就是几年前在宫宴上替皇后娘娘补画的那位。”

　　贤妃道：“那回宫宴我不在场，只后头听皇后娘娘提起过，想来应当就是她了。”略忖了忖，“看来倒真是个有才学的。”她看向儿子，语重心长，“你自己考虑清楚便好。娶妻娶妻，娶的是要与你搭伙过一辈子的人，可得仔细着些。否则耽误了自个儿不说，又蹉跎了人家姑娘。”

　　卫承嬴笑了笑，让贤妃只管放心。
　　眼见时候不早，还要往东宫去，便预备起身告辞了。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望着那口箱子，正色道：“那箱珠宝母妃自个儿留着，剩下的三十万，儿子自己会想办法。”

　　到底是自个儿成亲，要当东西也该掏自己的私库，哪能啃老。何况他这母妃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尽心尽力养他到这个岁数，他实在不愿再欠得太多。反而前一世，还没能让人过上几天好日子。

　　东宫坐落在皇城东边正中，前殿后寝，自有一派庄肃气象。卫承嬴上辈子曾在此住过几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曾有过什么更变，是以这会子轻车熟路地过来，仍依规矩着人先去通禀一声。

　　怎奈卫承慈正与东宫几位属官商讨滇南事宜，一时不得闲，便叫人传话出来，请卫承嬴先到后花园的凉亭里稍坐片刻。卫承嬴也只好先过去了。

　　都说料峭深冬里的娇花实在难养，一溜儿的宫女正蹲在花圃前细细拨弄着花草，小心除去叶上凝结的霜。

　　忽听得一声猫叫，一只橘猫从花圃之中窜出来，紧接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儿追着跑出来，又有妇人家在后头紧张地唤：“慢点儿跑，仔细摔着！”

　　橘猫三窜两跳，末了，在卫承嬴脚边盘着尾巴趴下来。

　　“九叔！”追赶着猫儿的男孩瞧见来人，立时欢欢喜喜地跑来抱住，“九叔你来了！今儿可有给我捎带上什么好吃的没有？”

　　卫承嬴蹲下身将人揽住了，捏了捏肉嘟嘟的小脸，笑道：“那怕是要叫你这个小馋猫失望了。九叔今儿个是来找你爹商量正事的，等下回九叔出宫再给你带。”

　　话犹未了，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也喊着“九叔”、“九叔”，哒哒哒地跑过来。

　　卫承嬴一并搂住，拇指轻轻擤去她小脸上的鼻涕泡，忍俊不禁道：“你也跟着你哥哥胡闹呢。”

　　两个正是卫承慈的孩子。年长的叫天昊，不过九岁，是太子妃柳梦婕所出；年幼的叫柔筠，是才人元氏生的。

　　到底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没分寸地疯跑胡闹，紧赶慢赶的，柳梦婕与元氏都跟了过来。乍然见着卫承嬴在此，二人不免都怔了一怔。元氏先福了一礼，卫承嬴向柳梦婕道声安好。

　　柳梦婕便道：“也就九弟你来了，才能镇一镇这皮小子。先生交代的功课没好好做，不知打哪儿逮来的一只野猫，你瞧瞧，越发收不回心思了。”

　　卫天昊咕哝道：“可是今儿天气好嘛……花花草草晒了太阳能长得好，那我多晒晒太阳，将来也就能长到九叔这样高了。”

　　好一句歪理！柳梦婕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反被气笑了。卫承嬴与元氏闻言也都不禁莞尔。

　　正笑声融融间，处理完公事过来的卫承慈也忍不住好奇，含笑问道：“什么事儿笑得这样高兴，也说来让本宫乐一乐？”

　　不待大人们开口，小柔筠攥着卫承嬴的袍角，仰起一张玉雪团儿似的脸道：“哥哥说，晒太阳会长高。”

　　“是么？”卫承慈弯腰将小小的人儿抱起来，满眼宠溺，“那咱们小柔筠往后也日日跟着哥哥晒去，晒成个长腿的俏姑娘，好不好？”

　　小姑娘懵懂可爱，浓睫扑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卫承慈笑了一声，可正欲再说什么，一股气猛地涌上喉头，他连忙偏过头咳了几声，同时将孩子抱还给了元氏。

　　众人面露担忧，卫承慈却只是摆了摆手，转向卫承嬴，“走罢，亭子里说话。”又对柳梦婕道，“外头风凉，孩子们也别站久了。”

　　卫承嬴看在眼里，只得道：“臣弟听闻滇南边事至今悬而未决，朝中议论纷纷，可是真的？”

　　卫承慈负手而行，“何止悬而未决。彝部踞山为险，剿则兽散，抚则复聚。战事迁延至今，粮饷耗费甚巨。昨儿滇南又递了请饷的折子，父皇今早看了，龙颜震怒。”

　　卫承嬴拧眉道：“臣弟听闻，曹国公之子曹锟之所以能升任滇南总督，皆因五年前平定‘傀儡王事变’有功。既是这般勇猛的良将，此番怎会束手无策？”

　　言下之意，这里头怕是大有文章。

　　大晏治滇南，与中原腹地大不相同。因族类繁杂，山高皇帝远，长久以来行的是三司与土司并立之制。近年为固边陲，渐次往里安插流官，推行“改土归流”，意在收权归朝。

　　五年前，孟连宣抚使觊觎南方车里沃野千里、通连外邦的商道，联结深山佤族头人聚众起事，攻占车里主城，擒老宣慰使，立其子为“傀儡王”。消息传至京师，卫常明当即钦点久镇西南的钱国公挂帅出征。不料攻打关隘时，钱国公长子中箭身亡，老帅闻讯中风倒地。

　　曹锟就在这时挺身请缨。

　　也很顺利的，不出三月就平定乱局。帝王龙颜大悦，经内阁与兵部举荐，擢升他为滇南总督。而今发生的动乱，卫承嬴也知道，澄江府彝族首领普日则因划地不公，加上其弟死于冲突，一怒之下斩了澄江知府，揭竿而起，邻近土司纷纷响应。

　　曹锟自然当即调兵，与袭爵的钱国公次子联手镇压。可蹊跷的是，战事至后半竟陷入胜败反复的泥淖，致使朝中也在“剿”与“抚”间摇摆难定。

　　卫承慈满面愁容：“五年前的傀儡王事变是因土司相争，朝廷尚可居中制衡、坐收渔利。但如今澄江之乱，是彝民抗官，我等面对的是民心浮动。”

　　“一者是为调解，一者是为镇压，其难易不可同日而语。曹锟……或许真是有心无力。”

　　卫承嬴不敢苟同，只是不曾直白说出口。忖度一回，停住脚步，“既力有不逮，不该换将么？”

　　卫承慈霍然回头，“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九弟难道不清楚？”略顿一顿，面上露出捉襟见肘的为难，“何况眼下朝中，无人比曹锟更知滇南。”

　　话未落，眼前之人拱起手，一字一句：

　　“臣弟愿往。听凭二哥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