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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上门提亲。 ...

  •   “父皇赐婚的意思已传得满城皆知,若不娶,怕是对谢家姑娘的名声有亏罢?”

      这世道本就存着捧高踩低的风气,你若得了天家的恩典,再有人心里泛酸,也得撑着个笑脸将场面做足了。可若这恩典不翼而飞了,且看那些人可会饶过,少不得要嚼上几句舌根、搬弄几句是非。

      卫常明似乎就没考虑过这一层,嗤笑一声:“那又如何?朕当初指这门亲不过是为着你久居京中,替你寻个由头罢了。人尽可以慢慢挑,中意不中意全凭你。若真看不中那谢家姑娘,朕只消吩咐一句,道是八字不合,再赏些东西压一压,谁敢多嘴半句?”

      卫承嬴道:“那父皇可曾想过,谢阁老当日就自谦他家的姑娘福薄。若这婚事再以‘不合’为由作罢,外头的人少不得要揣测:究竟是谢家姑娘的八字当真不好,还是说咱们天家连个命格都镇不住?”

      卫常明一时噎住。

      毕竟当日他自己金口玉言说过,命格一说不过是堵小门小户的嘴,天家有真龙庇佑,自当另当别论。如今若拿八字不合来做文章,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堂堂天子出尔反尔,传出去岂不成了朝野笑谈?

      卫常明忽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思。可更让他惊异的,是他这儿子素来最不耐这些儿女情长,今日却一句接一句,句句都是替谢家姑娘周全考虑。

      这哪里是在议婚事,分明是在护人。

      卫常明方似松了口,语气里颇有无可奈何的纵容:“罢了。你既已下定决心,朕还能说什么。这孩子听来确实不差,朕这便叫人拟一道赐婚的旨意去。”

      可卫承嬴摇摇头,道:“儿臣以为,此举不妥。”

      他望着帝王,“若以明旨赐婚,难免带着恩自上出、赏赐臣下的意味。谢阁老乃是两朝元老,皇爷爷在时他便已是清流之首,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这些年兢兢业业,为国操劳,父皇想来也是看在眼里的。若真要结这门亲,理应选个体面妥帖的法子,方才能显得出父皇的君恩厚重,也叫天下人瞧着朝廷不曾薄待老臣。”

      “哦?”卫常明笑了,“那你倒说说,什么才是更体面的法子?”

      卫承嬴恭恭谨谨地朝上施了一礼:“恳请父皇准允,儿臣亲自上门提亲。”

      卫常明笑容一僵。

      卫承嬴不慌不忙,继续道:“父皇您想,明旨赐婚,满朝上下都会以为是圣意难违。可若儿臣亲自登门提亲,那便是皇子求娶臣女,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说谢家教女有方,皇家都慕名而求。谢阁老脸上有光,满朝清流看在眼里也都只会觉得父皇是敬贤重臣的圣君。日后朝堂上有什么事,这些人自然愿意替朝廷分忧。”

      说到底,便是借此收买天下清流之心。

      卫常明微微颔首,拿眼风示意他继续。

      卫承嬴便又说下去:“当然,儿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儿臣是行军打仗的人,刀剑无眼,生死难料。若娶一个只是‘赐’来的妻子,大难临头各自飞,谁又真心待谁。可若是儿臣亲自求来的,那便不同了。她知道儿臣是诚心的,日后儿臣有个好歹,她也愿意替儿臣守着、撑着。这总比一道圣旨压下来的强。”

      “再者,父皇不是想让儿臣在京中多留些时日么?这上门提亲,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套礼数从头走到尾少说也得半载一年,父皇还愁儿臣留不住?”

      卫常明略一琢磨,不禁失笑:“你倒替朕想得周全。只不过,你可知当日朕为何要如此做?”

      帝王问话,有时适当藏锋也是一种手段。卫承嬴摇头道:“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因为比起奸臣,刚直不阿的清臣才最可怕。”

      卫承嬴的手不易察觉地一蜷。

      “奸臣有所图,有所图者必有所惧。或以利诱之,或以威迫之。清臣不贪财,不恋权,甚至不怕死。这样的人,做帝王的要敬他,也要防着他。”

      因为稍不留神,他便可能与你的旨意背道而驰。到那时,他占着一个‘忠’字,满朝清流附和他,天下读书人推崇他。他越是清名远播,你这个天子便越显得面目可憎、不辨忠奸。

      谢衡,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这话卫常明没有说出口。但他觉得,他这儿子懂。

      帝王之道,从来不在‘锄奸擢忠’。真正的门道,是于每一位臣子身上都勘出一条肯为皇权赴汤蹈火的死路。欲壑难填者便以利诱之,名节自许者便以义缚之,惜羽如金者便以誉役之。满朝朱紫尽在彀中,方是真正驭人术。

      “朕老了。”

      卫常明望着面前年轻挺拔的儿子,又偏头看那沉寂多年的盔甲。他须得承认,岁月不饶人,天子也不例外。

      “于是底下那些豺狼虎豹、王侯将相都坐不住了。”

      卫承嬴默然不语。

      那日雅仙楼的一出戏唱得那样热闹,想必早已传入帝王的耳中。又或者,帝王本就看得比谁都清楚,不过冷眼瞧着暗地里蠢蠢欲动的刀光。

      卫常明笑了:“朕治下的大晏不好么?朕亲自选定的储君,他们不满意么?那他们,想要扶怎样的一位贤王上来?”

      大家似乎都忘了,当朝的帝王也曾做过二三十年的储君。被藩王压在头顶,被宠妃势力掣肘,步步如履薄冰。他这一生打从心底厌恶的便是宠妃借势、藩王乱政。故此这些年,他宠妃不宠子,宠子不宠妃,从不叫任何一方生出一家独大的妄念。

      太子仁弱,这是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认的事。仁弱的储君,势必得有能臣扶掖。谢衡秉性刚直,学贯古今,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也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人是一柄利剑。剑太利,太子未必握得住。

      于是,他将这柄剑与另一个儿子绑在一处。

      一个常年领兵在外的藩王,无母族可倚,与朝中文官素无往来,甚至夹在两党之间两头都不受“待见”。这样的人翻不起浪,也不至于坐大,正好拿来替他稳住这一局棋。

      手刃过至亲手足的帝王,此时此刻语重心长地说着要兄友弟恭的话:“元征,你二哥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朕让你自小跟着他一同读书,不是单为你们兄弟亲厚。储君身边既要有能匡正得失的谏臣,也要有肯替他执剑的至亲。”

      “他仁厚,你果决。他守成,你开拓。”
      “这天下须得你们兄弟二人一刚一柔,方能稳当。”

      至于远在蜀地、养出一身野心的,既然是自己先不安分,那便正好拿来给将来要坐这位子的人练一练冷血手段。有些人总要做垫脚石,才不枉生在皇家一场。

      卫承嬴一字一句听得分明,若不是重来这一遭,知道御座上坐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只怕此刻也要心惊胆战。

      可既然已经死过一回,有些事情便不必再大惊小怪,只管顺着棋局往下走就是。他不假思索地应下,甚至主动向前一步,“父皇良苦用心,儿臣明白。二哥待儿臣关怀备至,儿臣自当为二哥分忧。故——”他抬起眼,“儿臣自请去往辽东。”

      这就大大出乎卫常明的意料了。

      卫承嬴却道:“如今北苍余孽仍在草原东躲西藏,北境大小部落亦是虎视眈眈,无一日不觊觎中原。当年因端王一乱,辽东军备废弛至今,边防形同虚设,百姓更是有苦难言,岁岁年年饱受侵扰之苦。”

      “若父皇肯给予信任,儿臣必定倾尽全力,将北苍残部一举歼灭,永绝大晏肘腋之患。再整肃辽东一线,练兵屯田,修城筑垒,为大晏建起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

      “儿臣只要一个机会。”
      “替父皇,替二哥,守住这北门。”

      “你可知,那辽东是个怎样的地界儿?”

      卫常明眯起眼,目光如钩。

      卫承嬴道:“自然。”

      当年端王就藩辽东,明面上求仙问道、焚香诵经,暗地里却将辽东一线的军将尽数笼络在手。待到昭德帝病重,一举举兵,声势之浩大,几乎动摇半壁江山。后来端王兵败身死,眼前这位帝王雷霆震怒,将辽东一干人等从上到下悉数问责,几乎是一场大换血。

      可换血换来的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全无半分默契。北苍正是瞅准这个空子,趁势坐大,年年铁蹄南下,岁岁烽火连天。这些年朝廷鞭长莫及,辽东内里究竟烂成什么模样,可想而知。

      上一世兵败,他垂头丧气,后来转念一想,天家子孙血性不能灭,又自请去了辽东。

      很乱,真的很乱。一面要清理内部的蠹虫,一面还得防备北苍的贼军。结果就是景州一役,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镇国公战死,景州城惨遭屠戮。一地尸骸,满城焦土,他至今想起都觉得刺目。

      也是从那时起,他真正明白自己是何等心比天高。
      心灰意冷之下退回京城,却不料太子溺亡,紧接着一切全乱了套。

      可这一世不同了。

      他既已扭转前面的败局,那么与北苍的恩恩怨怨也该一笔一笔清算清楚。

      “辽东苦寒,地瘠民贫。但儿臣常年身在军营,风餐露宿皆已是家常便饭。且辽东自端王之后,天高皇帝远,朝廷政令递去往往折损大半。里头究竟是怎样光景,哪些军将可用,粮饷究竟去了哪里,父皇远在京城怕也未必尽知。”

      他望向御座之上的人:“儿臣随镇国公多年,与北苍屡次交锋。他们的打法、路数、虚实,儿臣心里都有数。”

      言下之意,辽东这块硬骨头不是谁都能啃动,而他是最合适的人。

      卫常明自然懂得这其间的利害。说句实在话,辽东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如今他这儿子既然将军令状说到这个份上,不应允,反倒说不过去。

      “那就依你的意思。”

      卫承嬴拱手一礼:“谢父皇恩准。”

      到此,两件事都这么商量妥了。卫承嬴想着李善忠等人还在门外候着,正要开口告退,卫常明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且慢。冬狩历来是储君操持的差事,可今年你二哥在滇南事上分身乏术,抽不开身。这一回的冬狩便交由你来办罢。”

      卫承嬴微微一怔。片刻,他欠身道:“儿臣领命。只是儿臣于这些庶务上到底生疏,找个时候去同二哥取取经,也好周全些。”

      卫常明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你今儿说的这两桩事也得抽空去跟你母妃说说。别叫她成日里只从旁人嘴里听闲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卫承嬴恭声应道:“是。”

      那就没什么事了。帝王摆了摆手,偌大的暖阁很快又空静下来。

      李善忠招呼着两位秉笔,将一摞奏本搁在案头,又亲自换一盏热茶双手奉上。

      卫常明接过去,拿茶盖慢慢撇着浮沫,道:“你道这小子方才过来,都跟朕说了些什么?”

      李善忠陪笑着摇了摇头。
      卫常明道:“他要娶谢衡的孙女,要去辽东就藩。”

      李善忠一愣,满面的错愕。
      前者他还能理解,后者又是为何?

      “辽东那地界儿……”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帝王的脸色,“怕不是什么好的去处啊。”

      卫常明慢慢叹了一声,说是啊,“你就且等着看罢。这消息放出去,那些个刁臣又该不知怎么吵了。”可他实在是没精力再与这些人打擂台了,“辽东是朕的心头大患,只盼这小子真能稳住了。”

      李善忠这会儿就没置可否了。

      默默拿起案上最顶的双手递过去,“主子爷,这是谢阁老今儿个呈上来的。说是内阁人数偏少,政务繁冗周转不开,恳请主子爷准允再添几位能臣入阁,也好多分些担子。”

      卫常明“哦”了一声,伸手接过。

      但只略略扫过几眼,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随手撂回案上,“他这是拐着弯儿告诉朕,他老了,撑不了几年了。”

      李善忠小心探问:“那主子爷是准,还是不准?”

      卫常明沉吟了片刻,半晌,撂下一句:

      “先搁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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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 亡国公主×乱世君王:《怨歌行》
……(全显)